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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蜜柑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1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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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一会,木头的缝又深一点了。接亲的队伍,已经全过去,所剩下的只有一些喇叭和鼓的声音了。四老若有所感的重重放了一口气。

七老从这上头看得出四老心思。

“四老,你还莫有老婆吧?”

“嗐,老婆— ”

“那你应当早找一个!”

“你看那娘儿们多有福!”四老把话头扭到刚才花车中人去,避开自己了。

七老年纪是整二十岁,四老则已有两个七老年纪大,要命好,可以做七老一样人的爸爸了。但拖了许多年锯子的四 老,为乡下老子嫂嫂侄儿们拖得快老了,老婆却还不能拖得个,所以七老谈到这问题,四老就有点忸怩。

“老婆是应当有的,罗汉配观音,成一对,才是话。”

“那你怎么… ”

这一下,可正抓到七老心中痒处了。不过他可不是一个没有把握的小子。他对这事愿意人知道,又忍着。一个猫,每次捉到老鼠时,它还故意把它俘虏开释去,慢会儿,又才来一扑,七老就象这样子,当到这关头,把话避开说到天气上头去。

“四老热得很,我们脱衣罢。”

天,的确是一天更比一天热了,于是两人都赤起膊子,四 老的手杆,原是有毛的,象大腿一样,真算是一个老手。七 老则各样都很嫩,脸皮也在内,心也在内,所以当那喇叭声音消灭时,跟着来了一个磨刀人,举起小铜号,只在巷口呜得一下就给七老一个惊。在京东五十里的苦水村,七老家中这时定亲的“红叶”一到门,也许就正伴着一对唢呐罢。

想到家中他就不再用力拖锯子了。

“七老,我说,你今天神气特别个样儿,莫非也是约定今天要娶媳妇罢?”

这在说话的四老,只是一句开心的俏话,谁知一拳打在七老心窝子,七老要忍也再不能去忍了。索性不拉锯。两个人,一个俯着首,无意的在笑,一个便仰着有意红的脸。

四老还以为笑话说伤了七老,脚一移。扫下一些木粉子,七老退后半步木粉就全落到地面了。

“七老,你是定了老婆吗?”

“唔。”

“唔,娶不娶?”

“不。”

“什么时候定的?”

“我问你今天是不是初八,你又说不是。”

“哈,我的天,是真吗?”

待到七老结结巴巴证明就是今天定亲时,四老咦一声,就跳下木头了。

他问七老,怎么不去做喜事?他就说,这只是定亲,家中告他不转去也行。他又问他见过老婆没有?说是见过的。

“要贺喜咧。”

于是,一个老豆腐担子过身时,叫停着下来,两人各吃了两碗,账则四老争着会,七老此时已为同伴贺喜了。

吃了老豆腐后,四老重复爬上木头去,锯齿就又开始啮着那株黄松木。

“七老,我这才想起你今天那拖锯子有劲的缘故啦。”

七老就只笑。

“乘早接了吧。”

这建议,含有一点儿鼓动,一点儿煽惑,七老仍然只有笑。

动风了,四老七老两人都把围到腰间的衣服穿好。

天气是真好。可是这几日,算是北京城一个顶调皮的好天气,要人耐。天越晴朗风就也越大。一到将近正午时,风就偷偷悄悄走来了。河沿上,成群排对的杨柳树,风一来时就象每株树下都有一个有力气的人,在那里抱到树身遥电杆上电线,为了风互相扭做一处又分开。屋角上,只听到风打哨子的声音。人家的狗全都躲到门后去避难。河沿的灰土,因为风的搬运早已无踪无影了。此时一阵贴地旋风过去时,卷起的就全是些打人脸庞发痛的小石子。

七老头上的木粉,同到地面的木粉,风一起,就全部吹去,新的木粉还不曾落地,也全为风带跑了。

“哟… ”在七老头上,有一阵声音。风大了,撼动七老头上的木头,这是无妨于事的。

“四老,你莫不给知会就连同木头踹到我身上,这不是玩的!”

“不怕的。”

以为七老是怕木头打到他的头上么?不,七老原就只是在那说笑话。木头下坍不是风能做主的。并且即或有毛病,躲也来得及。七老心中太高兴,就说着玩话,不打算这话在后来就准得账的。

风太大了,四老要休息。四老于是坐到木头上,取出婴孩牌香烟来,用背挡着风,擦洋火吸烟。七老一个人,用手膀子挂在锯把上,想将身体用力下垂把那锯拉下一点,风,又是一阵。

“四老,你下来坐吧。”

若是四老跳下来,七老就可以同他再谈一下关于老婆一 类事,这于七老是有利益的。

但失望。

四老不做声,背风来取火,当风来吸烟,眼睛吹得闭成一条线。接着打了一个饱喉。

适间吃下的杏仁豆腐在打饱喉时,一些姜花气味重复就回到口中。四老想到一件事。

“七老,你那一天办喜事,请我吃一杯酒是要紧!”

“四老,你也— ”

“我也请你罢。我刚请你吃了杏仁豆腐!呆会儿,再来粽子包儿罢。”

“我说你讨老婆哩。”

“婆娘婆娘,磨人大王,磨到三年,嘴尖毛长!”四老念这四字诀,四字诀的来源说不定就是孤老头儿制造的。

七老也曾听人念过这歌的,他不信,“没有那话儿。”

“有那话儿的,”四老说。“七老,我看你把老婆讨进屋,两年功夫你就不会这样标致了。”

“没有那话的。”

“包准有,你要变雷公!”

变雷公,也许不是坏事罢。七老心想你四老就是正想变雷公也不能够的。他知道在这事上四老是有点儿愤,才说变雷公的话,不由得暗自觉好笑。

“吱吱,喇… ”

木头是当真象有一点不稳当,又在叫了一声了。

四老一跳就到地,两个人,一齐钩着腰去检察木下的撑柱。

“你移一下撑柱吧。”

七老如命移那小撑柱,用个小锤子嘡噰噰敲打着。锤子打木的声音超出一片风的合奏曲以上,如同刚才娶亲音乐队的大鼓超出别的大小喇叭声音一个样。

乡下接亲那是免不了要打鼓的,七老的锤子,此时也就敲得特别重。

“嘡噰噰,哗喇… ”

四老七老两人一块趴在地上了,大的四哪方方的一段黄松木报仇似的按住了这两人。

没有功夫走,没有功夫喊,两个人,就全为突如其来的呆气力打闷了。赖这风,把这木头下坍的声音吹到蹲在巷外的卖小玩意儿人耳边去。

打死人了。风,做了主谋,嗾使木头打死两个锯木工人了。警察在木柱旁已经站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时节,才挤进来约束几个闲汉子帮同搬那笨柱头。七老大约正是仰着头,木一下坍便就正正当当搁在胸脯上。四老只有一只左大腿遭殃。

一些女人在那里估计两人的命运,一些小孩吮着手指看把戏。

七老手中还捏一个锤,四老的烟则已跌在一旁熄灭了。

这一天将近天黑时,风还不止息,馍馍巷东口坪坝内,一 个人不见,只有一匹大公狗,在那木柱旁边低着头,舔嗅那从七老口中挤出的血和豆腐汁,初八这日就算完了事。

一九二七年五月作

猎野猪的故事沈从文

“我都从不曾见过一次狼呢,”小四牡。

我同样是从不曾见过的。但小四这孩子有一个乖脾气,譬如赖到你身上时,他说不吃过酸月饼,你就得说一个月饼发酸或到什么地方吃酸月饼的故事,他才会满意。他说不见过什么,你也说不见,那可不成。不见,总听过的,就说听的吧,也可以。一句话,小四赖到身上时,是要听故事,但这故事又得由他点,不依他办,那下一次再来做客时就不理。

今天是四月五号,小四家丁香先公园的开放了,这来是看丁香兼吃小四的妈煨鸭粥的。

粥吃了三碗,口还为小四特别用筷子捡出的鸭子肉弄得油糊糊的,不说故事,大致是不大容易出大门的了。

但狼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象狗,那一定。野狗我是见过的:尾子大,拖到地上,一对眼睛骨碌骨碌圆的发亮,叫起来用鼻子贴到地面,象哭,地皮在那种呜呜的延续中也若在微微的摇动。不过我知道小四涅要知道的,不是狼的形状,狼的凶残。(他说他没有见过狼,其实万牲园的野狗,是见过二次的)他是不见过会变女人的狼。这故事就得说一个猎人怎样打猎,先是用枪打那为狗赶逐出窝的狼,打不着,子弹火药也完了,于是,自己下马就去追,追来追去狼就捉住了。于是,用皮革条子缚了狼的脚,回家来,把狼丢到笼里去。于是,就磨刀,预备把刀磨快好剥狼皮做褥子。但是,一 会儿,狼就变成美貌女子了。于是,结果猎人就得了一个妻。

故事的内容要这样,其中各样又都不得苟且一点儿,譬如嗾狗,猎人得先打哨子,那你得嘘几声;放枪以前应安置弹药,你也得把小四爹档的手杖拿来举个例。这差事真要选人当。

娘是顺到小四的,也象欢喜听。

近来的我,遇到说一件真真实实的故事也形容不来,这一来,可真受苦了。

但不说又不成。

“小四,你劝我的鸭子肉劝得太多,肚子胀,故事也给胀忘了,明天说吧。”我就想得一个特殊的恩典。

“那不成。”

“那成的。我明天说两个都容易,今天半个也没有。”

“你有,”他还加重语气说,“你扯谎没有!”

“我没有。四叔是不扯谎的。”

“娘,要吴妈关到门,不准四叔出去。”

关门,是做得到的,我到这来本来就已不知被关过几多回数了。小四的方法,简直是绑票。

“小四,你四叔要有事,莫又绑四叔的票吧。”小四的妈看不过意为我解围说话了。

仍然要说一个。妈有许多事,是除了屈服于孩子的坚决主张外没有办法的。看小四脸色不高兴,娘就接着说:“好,那四叔就随便说一个故事吧。”

“随便可不成,不好是要第二个的。”

这故事只好开始了。

“小四,我听到过狼的叫声咧。象大人掩着鼻子时的哭声样。形象呢,比南方的狗大,比北方的狗校两只耳朵竖起,镶在一副又瘦又多毛的脸嘴上的,是两粒吓人的又亮又大的眼睛。那东西,聪明得象车夫杜福,顽皮得象— ”“四叔是在骂我!我不依你!”

我脸上,就被一个小手掌轻轻的批了一下。

故事算是结束了。

故事还得另外起个头,要走是不能。

二嫂看到我的为难处,对我笑。

“娘,你应当催四叔赶快讲!”

“小四,让你四叔一次罢。”

这孩子,真是值得七祖公公来夸奖,说是“将来还有出息”的,凡事固执自己的主张,要求一件事情总非做不可。

“小四,明天我来说两个又加送你一个小拿破仑像成不成?”

“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故事也就不要了!”

“故事要一个。”

为恐我逃去,这孩子,就更其聪明的卧在我怀里,用手揽着我的颈子不放松。

宋妈站在房门口,是遵小四的命令。吴妈在那~+子边挽起袖子笑,得意到少爷又窘着了一个人。张妈从外面进来,也为小四喊着不准走,斜斜的蹲在一个猫儿身边逗猫儿。

“你们谁帮我个忙,说一个狼的故事给四少爷听听罢。”

吴妈还是笑。张妈说四少爷最恨她说故事,总离不了状元。

“状元不好么,小四?”我说。

“不,我不要她说。”

“宋妈乡下人,试说一个罢。”

“我只有一个杀野猪的故事。”宋妈说。

这使小四出于意外的一惊。野猪不是比狼更其动人么?小四知道野猪力量更其大,且猪八戒不就正是一个野猪么?“如此说来顶好。”正用得着这样一句话。

于是宋妈说这故事给大家听。(下面的话是她的,我记下,因这一记,把宋妈神气却失了。)打野猪的分出好几种。只有用矛子的那类人打猎时顶动人。

野猪本事是怎么,你们知道得清楚么?这是应当知道的。

野猪身上全是一些筋和肉,没有油。肉适宜于腌和熏。腌好的肉,熏好的肉,拿来和辣子炒了吃,不论是切片切丝都下饭。这不是打野猪故事的正文,但我要说明白,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打野猪。

有一年,这有多久了?我不大记得清楚了。我只能记到我是住在贵州花桥小寨上,辫子还是蜻蜓儿,我打过野猪。我同到夭叔叔两人,随到大队猎人去土坟子赶野猪。土坟子这地方大概是野猪的窝,横顺不到三里宽,一些小坡坡,一些小潴塘,一些矮树木,这个地方我就不知究竟藏得野猪有多少。每次去打你总得,不落空。

大家吃了晚饭去,又带了一些烧好的大红薯。一帮人马总有二十多个人。又带了四匹狗。土坟子离我们寨里说是五 里,其实不过三里。到后就分开,各人走各人的路。我是同到我夭叔叔随到大个子四伯走到冈上去。上到土冈上,于是就在先前打好的棚子住下来。

时间是八月,天气还很热,三 个人还只一床被,用麦秆子做垫褥。我同我夭叔叔因为吃饭多了点,一到不久就睡去。四伯同他的狗抽身就到外面合围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醒了,摇夭叔叔,他也醒了。把高粱秆的门打开,看天上全是星子。一个月亮还才从远山坡后升起来。虫象落雨一样,这里那里全是。棚子附近就不知道有多少草蚱蜢,咋咋照照不得了。油蛐蛐是居然不客气进到我们垫褥上来了。月亮光照到我们的脸,我想起四伯。老远又听到一些人打哨子的声音。

“夭叔叔,我们出去看看罢。”

我们于是站在月光下头了。影子拖在地上好长。一些亮火虫绕着我们的身子打转身。

“妹,有人在打哨子咧。”

我们听那哨子,忽远忽近。冈下头,有两个地方都烧有一堆火,这大约是我们伴当吧。

四伯是必定到那一堆火前找酒喝去了,夭叔叔就轻轻打哨子,招我们的狗。

不听到狗声,只有小小的风,吹冈下树叶子作响。

呆了好一会。

夭叔叔进到棚里去,找烧薯,到处都不见,才知道放在别人箩筐里去了。有一点饿是真的。四伯又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天亮有多久。尽呆着也不是事。这一来原就是为看看他们打野猪,万一他们这时正在打,我们在此呆着干吗?

夭叔叔就主张我们跑到冈下去看看,若四伯不在,也可以到那里一会儿,讨几个红薯又返身。

冈下到烧火凑不过一里路远近。我是主张喊,夭叔叔又恐怕这时他们正在合围,惊走了他们的猪,挨四伯的骂。

“我们下去就即刻转来,不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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