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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没意思的故事 · 作者:佚名 · 字数:5,035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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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闻名的文学评论家,从被窝里拖出来了。”

这人说话向来是真的、假的,正经的与开玩笑的不分,让人摸不清头脑。一个普通的刊

物编辑,怎么成了文学评论家,而且最滑稽的,冠以海内外闻名这样的定语?老高也许信口

胡扯,他是随便惯了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我倘不表态更正,岂非默认我是海内外知

名人士?我连忙拦住他话:“老高——”

他一开口,讲话便带垄断性了,你根本插不进去嘴。他说:

“他感冒了,刚吃了退烧药,说什么不肯来。其实我太明白了,有什么大病?心里不痛

快。刊物不好办,尽往下撤稿,一股火憋的,内热外感。我对他说了,祛感冒的任何灵丹妙

药,也赶不上四圈麻将,最能消痰去火,养心益肺了。”

这高志强成了天桥卖大力丸的人了,胡说八道什么呀!我什么时候感冒发烧?他怎么会

从被窝里把我拖起来?“啊呀呀,老高老高——”

他还是不让我讲话,那优美的男高音(唱《打虎上山》绝了,他在干校没吃多大苦,干

打垒一块没打,总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呆着,沾了好嗓子的光)继续震得客厅嗡嗡响。麻将

桌早摆好了,专门打麻将的伞状吊灯拉得很低,紧贴桌面,气氛足极了。他是属于享受派,

他说他信奉伊壁鸠鲁,人生应该快乐。他说,必须讲究情调,譬如打麻将,一定要有花梨木

桌子,塑料麻将那是贩夫走卒用的,根本不能上做。夜宵要考究,过去上海人半夜叫两碗阳

春面,全是亭子间当姨娘的小儿科做法。他讲起来,一套一套,特神。我老婆挺佩服他:

“高志强,人家也是一辈子!”言外之意,看你这位编辑大人,只能唬唬业余作者,除此之

外,唯有战战兢兢,提着一颗心过日子,不定什么时候飞来横祸。幸亏中国有许多足可以安

慰我妻子和我这等人的民谚、格言、警句,诸如:“人比人,气死人”、“能忍自安”、

“安贫乐贱”、“大丈夫能屈能伸”、“命中该有九升九,你就别想凑一斗”等等,使你能

很快寻找到心理平衡。高志强要当作家就好了,他可真能编造。“焦老,我要不把你牌子亮

出来,他是不肯赏光的。”

焦老?

这时我才定睛聚神,隔着牌桌,从那低悬的吊灯看去,那小老头儿果然坐在沙发上,笑

容可掬地同我打招呼。我和他不算很熟,一块钓过鱼,搞不明白他是和郑洞国打过仗,还是

和杜聿明交过手?那天我们去参加“百乐杯”钓鱼大奖赛,我很难相信他是行伍出身、带兵

打仗的人,他同我探讨了半天子曰诗云,我怕他交给我旧体诗词要我在刊物上发表,虽然不

占什么篇幅,也没敢太多搭讪,既然钓鱼,还是攀谈鱼经为好。

“啊呀,志强同志,强人为难,这就是你的不是啦!人家刘作家既已经躺下了嘛,何必

拉他起来?脑力劳动者这大脑皮层一兴奋,失眠啦,头疼啦,要影响精神产品的啦!快坐,

快坐!”

焦老很和蔼地拉住我,坐在他身旁。这位据说在位时比部长职务还高的老同志,给我留

下很不错的印象。没有官架子,不摆谱,平易近人。那天大奖赛,他钓到一条重十五斤的胖

头鱼,乐得像小孩子那样直蹦跳,可见童心未泯。那天也是一口一声刘作家,弄得我好不自

在。我算哪门子作家,我悄悄埋怨老高:

“你搞的什么名堂,我可不想挂羊头卖狗肉。”高志强是大奖赛主持人,正忙得七窍生

烟,哪有闲心理我。他说:“就你们知识分子事儿多,难缠,不好侍候。”我问他:“哦?

你把自己划出这圈子了?”他说:“对不起,鄙人是开发公司经理!”拿他无可奈何,不过

我还是要求正名,“你向焦老解释一下,我是某某刊物的编辑。”高志强无心和我辩论,

“对我们这位老人家来说,喊你刘作家,和喊张参谋、李干事一样,统统是他的部下,不具

有任何特殊意味!”

他跑去指挥各路人马,进入竞赛地点。

那是我们H市最热闹的钓鱼比赛,电视台做了实况转播。焦老终究是老革命,最不愿意

突出自己,很客气地请那些记者离开,不要干扰他垂钓。“亲爱的同志们,把我的鱼都吓跑

了!”两位电视台的死皮赖脸不走,特别那位小妖精总把话筒塞过去,提些莫名其妙的问

题。“您对钓鱼的兴趣,是怎样培养起来的?”“您过去打仗时,也钓过鱼么?”“您认为

开展钓鱼活动,对促进精神文明,会起到怎样的作用?”

小老头儿很幽默,他那小眼睛眯起来,特别和善亲切。他对那位小妖精说:“你问错人

了,这位刘作家会给你最满意的回答!你看他百钓百中,真是能文能武啊!”

听他这样说,他对作家这概念一点不模糊。焦老甚至说:

“作家这碗饭,不好端呀!捧着碗,你得看多少人的脸哦!我小时候讨过饭,我能体会

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手里有钓竿,我会跑过去同他拥抱。我在沙发上

坐下来,发现斜欠着身子坐在另一单人沙发上的林非,他长得有点像电视片里的福尔摩斯,

鹰勾鼻,阴沉沉的。和老高同行,也是经理,两个公司,两块牌子,但实际上是暹罗双胞

胎,弄不清他们内里怎么回事。他麻将脾的技艺,是超一流的。只要你打出吃进几个回合,

可以准确无误地猜出你有什么牌,有时厉害得吊你那张,你无法抗拒,非乖乖就范不可。我

始终怀疑他和高志强有种超自然力,或者是魔法,要不然,难以解释牌桌上的种种神奇。

大凡一个人掌握一门技艺,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时候,结果常常不是主要的,反正

总是要赢,赢是无所谓的,而过程本身,倒成为目的。我看到他俩,尤其是福尔摩斯,从心

所欲地摸进每一张牌,打出每一张牌时那种欣快感,享受感,隐隐还参悟了的超脱感,远比

最后把牌推倒算和那种快乐要强烈得多。其实,我钓鱼也有这种体验,在干校数年,唯一值

得感谢这项英明决策的,恐怕就是练出了百钓百中的本领。最初,鱼被我拎出水面,常使我

乐不可支。后来,既然每一钓都不落空,这种快乐便让位于与鱼的斗智斗力上。鱼和人一

样,有精有笨,有狡猾有凶恶,当然也有战战兢兢、胆小得如同我等之辈,一有动静吓得筛

糠似的,善钓者就是想方设法制伏这些对手。

所以,那次“百乐杯”钓鱼大奖赛,高志强安排我和老焦比邻,他了解我志在钓而不在

鱼,这份良苦用心,我自然是要成全的,老人家根本不知道他鱼篓里,不少是我钓的鱼。那

天确实也是邪了,鱼特别爱咬钩,来不及地往岸上甩,高兴得焦老大呼战果辉煌,怕是当年

和杜聿明或郑洞国打仗胜了,也不会这样手舞足蹈。从这喜悦的心情看,老人家钓鱼水平尚

够不上炉火纯青。自然,恭维话要说的:“您这冠军当之无愧。”他虚怀若谷:“哪里!哪

里!”不过,他捧着大奖杯走上奖坛,接受H市党政群领导同志祝贺,并摄影留念时,那小

眼睛总眯着,是挺高兴的。

我看老高脸绽开着,林非那张侦探面孔也露出笑意,“不容易啊,二位!”

“只有老人家高兴,我们才能高兴!”

当麻将上桌,第一个四圈派司过去,宵夜。那排场他妈的简直绝啦!小吃喝内容且不

论,仅是器皿一项,精美得无与伦比。老高说是:“豪华算什么?穷奢极欲算什么?真正的

贵族,不讲这些。”焦老虽然早年讨过饭,但革命成功之后,也过着神仙般日子,不禁感

叹:“要说生活,佩服你们年轻人哦!”“托您老的福嘛!”

第二个四圈,我才发现,我为什么需要感冒了。上家是那位侦探,绝对吃准了我想要什

么牌,吊我胃口。害得我想做做不成,不想做又心痒。有时,就差一两张牌,急得我抓耳挠

腮,直到最后,他放出一张,连忙吃进再吐出别的;谁晓得下家焦老把面前牌扳倒,成了。

老高直摇头,“作家作家,是不是给你片阿斯匹林!”这两位麻将大师耍弄我和比我还差的

焦老,易如反掌。

老先生打麻将和他钓鱼水平近似,仍停留在以得失计快乐的阶段,属于浅层次的享受主

义者。连和几把,小眼睛眯起来,话也多了。要是手气臭,面前筹码见少,便用经常递来的

小毛巾擦汗。然后,有许多可乐的小动作,挤鼻子,吮牙,挠头,抓耳朵。因为我和焦老只

是麻将桌上的预科生,他老人家说对了:“刘作家,你钓鱼我比较敬服,至于这东南西北

中,也许烧未退,未能充分发挥!”这样,牌桌上只有我和这位在H市工作了三十年的焦

老,真打,真计较输赢。而谁赢谁输,命运掌握在老高和林非手里,整个节奏绝对由大侦探

控制,因为老高要应付半夜来的电话,公司业务忙。这样,夫人便上桌了,嗲声嗲气,故意

弯身过去帮焦老拆对算和,好多赢几番,那天真烂漫,也挺讨人喜欢。我和她对坐,也深为

她的法国香水所陶醉。

福尔摩斯真是国手,他能让焦老输得一名不文,然后借他翻本,又能使全桌的筹码都跑

到他面前堆积如山。其实筹码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游戏的计值标志,焦老眼睛又眯成条缝。

这时他最开心,高志强就谈开发公司的苦经,电话来得也及时,讨债的,要帐的,他回答得

挺光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而且挺仗义:“我绝不赖帐,钱有,只是有人作对,卡

着,等等吧,我决不学杨白劳——”

焦老都给逗笑了:“你呀!”

牌桌上风云变幻,筹码朝我集中,老先生脸渐渐黑了,开始挤鼻子,吮牙。林非有一搭

无一搭地开导高志强,“算了,和小米粥较什么真,不就是没朝他烧香磕头吗?小人!”

“谁是小米粥?讨厌!”焦老输得心烦,不愿意添乱。

高志强假装遮掩,“这事儿您甭过问,年轻人,傻狂,谁也不在他眼里,脑袋一热,瞎

说八道,您听了都会背过气去!”他捏出一张牌来,说:“作家,我这张七饼成全你了吧!

我看你想做十三不搭吧?”

“你要早给我就好了。”我已经另起炉灶。

“那算了,我另打一张——”他想把牌收回,没料到焦老急了。“这回你当白毛女都不

成,我听的就是这张!”这一把,旗开得胜,满贯,老先生牌运又转了,一直到天亮,赌运

不衰,而且越赢越顺手。我可晦气透了,没有一把开和的,最后,我大概真感冒发烧了,头

晕目眩,连饼和索都分不清,更甭说他们议论的小米粥了!

焦老安慰我,到底老同志了:“啊呀,刘作家,看你脸色铁青,输急了上火不是?我们

又没有真的赌钱么,何必那么计较?”

我想想,可也是,笑了。

焦老坐车走了,他挺忙,虽然退了下来,好像也并没有闲着。我实在佩服他的干劲,不

知又和市里研究什么事去了?

我可是精疲力尽,高志强说要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陪我走几步。我说,“老高,实际上

的赢家是你!”

他没吭声,一路走一路扭着老年迪斯科。

“依我估计,小米粥大概要成棒子面粥了!”

他不扭了,站住:“老刘,你知道西方有句谚语,沉默是黄金吧?”

“那我倒要问问,大奖赛,我不明白,那塘里的鱼像疯似地咬钩,为什么?为什么?”

他笑了,笑得那样开心:“我让他们整整停止喂食三天,你要掉进塘里,没准连你也吞

吃了!哈哈哈哈……”

我怕他高兴得要唱《打虎上山》,便招招手,拜拜了。痛苦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痛苦了。

我们这些他的门生,都这样认为并替他操心。柏拉图说过,唯大智慧者大痛苦。梅老学

问太多,痛苦最深。

他整天忧心忡忡,把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说话,先叹气;要不,仰面看天,作出夫复何

言的样子。

“梅老,您又怎么啦!”

我被他召去,是别人传话,梅老有请,慌不迭地蹬上破车赶赴他的寓所。叩门,他女儿

爱爱给我开门,我悄声问:“在家?”

她答:“在家。”

我问:“干什么?”

她答:“在运气!”

我走进客厅,梅老盘腿坐在沙发上,点头表示知道我来了,又点头表示要我坐下。老人

家穿的大概是阮步兵那种犊鼻裙,披着夏布褂子。如今这种麻织品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了,

估计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衣龄,所以每次来拜谒老人家,屋里总有股樟木箱的气味。

爱爱所说的运气,就是老人家不高兴的意思。

好一会,才回答我的询问:“孽障啊!这对孽障!”

怪不得爱爱不随我进来,到她自己房里去了,毫无疑问,梅老和女儿女婿又产生龃龉

了。

爱爱的丈夫朱磊,是一位失意的电影导演。我们也算很熟,他经常找我打听有没有什么

好的小说可供他改编电影剧本,因为我的职业必须读许多作品,这样可以向他提供一些情

况。他给我的印象不错,至少他想拍好片子,在努力,只是命运不佳,机缘不好,有什么办

法,我认为怪不得朱磊,这世界上,更具体到我们国家,要全是这种想干好而且在干的人,

也许会有希望得多。他能够举许多例子,越讲越使人同情他,好几部事后证明都不错的影

片,最早发现的,总是朱磊。可结果由于这样和那样的原因,被人家拍了。说到这里,偌大

的人竟眼泪汪汪,“可老爷子他老人家根本不能理解……”

梅老对我说过:“你别听他叫苦连天,所有没有才气的艺术家,不,包括所有没有什么

本领的人,都能把不成功的过错推诿出去。然后,他心安理得。你不知道,我都替他们犯

愁,他们,这对孽障竟一点不愁。”

做梅老的门生不易,做他的儿女大概更难,我相信。爱爱是他独养女儿,而又生就一副

爷儿们脾气,喝烈性酒,抽劣质烟,满嘴蒜气和脏话,多少敢不买帐一点。我的这位师长是

绝对的清教徒,他认为他女儿这样放浪不羁,大白天要同丈夫关在屋里做那种夜里完全来得

及做的事情,是一种报应和惩罚,而且看成是整整这一代人的堕落。“人之异于禽兽者几

希?唉,她妈死得太早,她会成为这样一个嬉皮士式的玩世不恭的女人,真让我绝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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