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奇地小恩并不讨厌,因为男人动得比想像中慢得多,似乎在压抑更猛烈的欲望,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在进行什么克制欲望的仪式。
这让小恩有些可怜他。
这人平常的工作显然很吃重。
小恩虽不懂,但指尖轻轻刎过的触感让她有种直觉,这种肌肉绝非健身房能够锻炼出来的温室体魄,也不是海军陆战队在短时间内所压榨出的精实。
而是一种来自底层的人生。
做到激烈处,那人用手将小恩湿湿的头发拨开,像是要看清楚她的脸。
那股刺鼻的烟硝味扎进小恩的鼻腔。
这味道,她受不了,也永远忘不了。
忍不住,指甲轻轻刮着那人的背。
越刮越深,留下十道歕红。
游客218.7.54.*杀手铁块,流离寻岸的花
真是个古怪的客人。
做完后倒头就睡,而且睡得很死。
男人皮肤都发烫了,小恩只轻轻一碰,就好像要被灼伤似的。
这是深度睡眠的表徵,小恩知道。
该是走人的时候,小恩可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房间。
「只是,根本还没给钱啊?」小恩犹豫,一边穿上衣服:「连谈价钱也没。」
最讨厌做完没给钱,任何理由都一样。
被白嫖比起遭强奸,感受恐怕更差。
该不会……小恩突然愣住:「他以为是一夜情吧?」
依照刚刚短暂又漫长的「相处」,那怪人有这种想法绝非不可能,但问题是……
「不管怎样,做完立刻就睡,就是差劲。」小恩决定。
这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小恩很快就在男人破烂的牛仔裤里找到一个皮包。里面共有十七张千元大钞,还有三张一百元钞。
好多钱。
小恩不是没有偷过客人的钱,但所有的客人都对援交妹有所防范,身上带的钱绝不会多,所以最多也不过拿过五千块。「反正你刚刚弄得我很痛,算是一点惩罚。」这是她上次偷客人皮包,拿来应付自己的藉口。
但这次呢?
该拿多少?
小恩看着垃圾桶里的卫生纸,有点兴奋地想:「谁说可以射在里面的?」
小心翼翼抽出十六张千元大钞,再将皮包塞回牛仔裤。
惦起脚尖,打开门,几乎是屏住气息地走下危险的铁梯。
当踩在地面的那一刻,小恩涨红着脸,笑得眼睛都眯了线。
「今天,果然是超级幸运!」
杀手铁块,流离寻岸的花
罕见地,手机的闹钟功能发挥了作用。
眼睛一睁开,慎重其事画了妆,小恩便着手她的小计画。
小心翼翼地写字,由於太久没有拿笔,一笔一划都格外谨慎,立可白上场的次数寥寥可数。对中辍的小恩来说,这表现已是可圈可点。
好不容易完成,小恩踩着轻快的脚步来到便利商店。
那条要流浪不流浪的「黄金梅利」,正趴在店门口,意兴阑珊地玩弄吃到一半、烂烂的苹果。
小恩故意将苹果踢开,黄金梅利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苹果歪歪斜斜地滚走,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要不要追。样子呆得要命。
「吃太好了喔。」她啧啧。
另一个工读生一边拖地,一边随手将架上的零食排好。
这个拖地的工读生头发梳得可整齐,后面却往上翘了一小撮。
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形容的一模一样。
小恩先走到饮料柜前,若无其事拿了一罐苏打汽水,再走到影印机,迳自将刚刚完成的「作品」印了一百张出来。
结帐时,一头乱发的工读生还是只顾看杂志,由拖地的工读生走过来处理。
「下次要印这么多,不要来便利商店印,很浪费耶。」
那工读生扫描影印卷上的条码,嘴巴念个不停:「在这里印一张要两块钱,多走几步路到旁边巷子出去、右手边的影印店,印一张只要零点六元。一百张啊,就差了……一百四十块。一百四十块钱,就差不多三个便当了。三个便当耶!」
小恩瞥了他别在胸前的名牌一眼,叫乳八筒。
第一印象是罗唆。
还有……乳?真是个不正经的怪姓。
不,连名字都很不正经。
「谢谢。这样吧,既然你人这么好,顺便帮我做一份问卷好不好?」小恩从那叠「作品」中抽出一张,放在结帐台上。
「是喔。」那乳八筒拿起来,瞪大眼睛喃喃说:「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写设计运卷喔?我还以为只有在我们乡下才会有这种事咧。」
怎么有这么罗唆的人啊。
「因为我没电脑,公司叫我用手写就可以了。」小恩比ya.
「什么公司啊?」
「虽然不关你的事……不过,是一间没有名气的化妆品公司啦。」
「反正现在没别的客人。」乳八筒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原子笔,对付起问卷。
小恩无聊地踢着脚,看向门外。
「门口那个苹果是你丢给狗狗的吗?」
「狗狗?喔,你是说黄金梅利吗?」乳八筒看着问卷,眉头慢慢紧了起来:「我吃不完就给它吃了。」
「狗好像不会吃苹果吧?」
「吃的。狗连自己的大便都吃了,怎不会吃苹果?真正的饿啊,就是最好的开胃菜。」乳八筒的视线抽离问卷,突然说:「可是这份问卷不是在问化妆常识的吗,我怎么会写啊?」
这就是重点所在了。
「是喔……还是你有没有女朋友,帮我带回去写,我住在附近,明天再来跟你收。」小恩镇定地看着他。
「这样喔……」乳八筒犹豫。
小恩暗中祈祷,却见乳八筒不置可否,将问卷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唉,好伤心喔。
要是把这个反应告诉晚班的女工读生,她一定会很失望很失望。
「我呢?」那个精神不济的工读生突然撑起头,眼神有点迷惘。
「还有你,你也拿一份,明天我来收。」小恩同样塞了一份过去。
「可是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很难交到耶。」
虽然小恩不感兴趣,不过……勉强问一下好了:「为什么?」
「因为我的头发太乱了。」那工读生满脸歉疚地说。
「……」
结完帐,小恩转身的瞬间,脚步忍不住往后顿了一下。
她看见叠在门旁的苹果日报头条,放了张触目惊心的血腥照片。
一个男子坐卧在屈臣氏门前的灯柱下,软瘫无力垂着头,看不清脸。四周都是围观尖叫的群众。鲜血洒了满身,似是从男子的鼻腔与嘴里一起呕出来的。
斗大的腥红标题:「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小恩忍不住将沈甸甸的报纸拿起来,将它整版摊开。
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昨天晚上九点半,西门町惊传一起暴力斗殴事件,三十四岁的黄姓男子偕同女友在西门町逛街时,突遭一名高大男子攻击毙命。唯一的目击者言之凿凿,该施暴者仅仅朝黄姓男子胸口挥出一拳,就将他当场活活打死。
三十四岁的死者黄方田是铁蹄子帮战堂堂主,主要负责带领堂下的青少年进行暴力讨债的业务。据了解,死者当兵时曾是蛙人爆破大队的成员,受过严格训练,身强力壮,怎么会被人一拳暴毙,令人匪夷所思。据救护车上的紧急救护人员初步判断,死者的胸骨至少有五根断折,断骨贯穿心脏与肺脏造成大量内出血,是致死原因,目击者「一拳杀人」的说法仍待法医解剖验证。
初步了解,事发当时死者女友正转身付钱,表示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事发后精神极不稳定,一直哭泣。而事发太快,既无枪声也没有死者的叫声,现场仅一名目击者看见凶手行凶的过程,并在凶手离去时用手机拍下凶手模糊的背影。
「真是太扯了。」不愿具名的目击者心有余悸地说:「那个人根本没有行凶的迹象,就只是走到那个人旁边,然后就这样……一拳下去。」记者追问:「凶手与死者间没有对话吗?」目击者说:「没有,突然发生然后就莫名其妙结束了。我还以为可以看打架,没想到这样就死掉了。」记者追问凶嫌究竟有没有使用凶器,目击者断然否认,并表示:「对了,我有听见闷闷的一声,原来骨头碎掉听起来是那样……」
这起案件与两个月前,在台北日清居酒屋前遭人从后一拳击碎颈椎的郑姓小开案,监视器所拍到的模糊画面有相似之处。当时由於画面不清楚,警方怀疑凶嫌是手持钝器行凶,但现在似乎有了新线索。
但人的拳头是否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记者专访武术专家李凤衫先生,他表示一拳杀人的确是可能的,对少数修习武术的练家子来说丝毫不奇怪,过去神秘的特务训练也包含此项。「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真正修行的人是不轻易出手的。」李凤衫再三强调,如果自己愿意,随时能将采访的记者一掌击杀。
据悉,死者涉及上个星期二在豪情酒店发生的枪击砸店案,这起街头暴力致死的事件是否与砸店引发的股东恩怨有关,警方还要深入调查。只是昨夜此重大暴力事件发生在人声鼎沸的西门町,对照警政署署长日前宣示要在一百日内提升治安的说法,更显得讽刺。
(记者叶君宜综合报导)
报纸最底下照样附了怪模怪样的犯案示意图:
一个高大的男子摆出拳击姿势,一拳击中死者的胸口;而死者的表情就像被捉奸在床的董事长,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夸张的是,电脑绘图还画了一股闪电从凶嫌拳头贯穿出者的后背。
比起放大到快爆出新闻框外的横死街头照片,这张示意图对死者显然更不敬。
「一拳必杀,你相信这种事吗?」乳八筒淡淡地说。
「很强喔。」另一个工读生半睁着眼。
小恩没有回话,只是自然将手指稍稍挪了一下,露出头版的下方一角,那目击者用手机仓皇拍下的画素既低又严重手震的照片。
报纸几乎要掉在地上。
错不了……小恩的脚底麻了起来。
也许会看错人。但不是现在。
尤其是昨天晚上还跟这个人上了床,在那之前,彼此对看到快哭出来。
鼻腔里彷佛还积蓄着那股气味。------来自杀人犯手上的烟硝味。
小恩呆呆地拿着报纸,慢慢走出便利商店。
叮咚。
「那种为钱卖命的杀手最让人不齿了。」乳八筒对着那叠报纸竖起中指。
「那你崇拜月罗?」蓬头垢面的工读生半张脸贴着柜台。
「他是我的偶像。」乳八筒顿了顿,又说:「但,谁不是呢?」
「对了。」
「嗯?」
「她没有付报纸的钱耶。」
两人对看,耸耸肩。
杀手铁块,流离寻岸的花
小恩回过神时,人已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
「我偷了杀人凶手的钱包?」
一想到这点,小恩就喘不过气。
那杀人凶手肯定不知道自己住哪里吧?
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住哪,却不可能忘记是在哪里搭上自己的,万一给遇上了,一定……一定……
「一拳就会死了。」她打了个冷颤。
小恩在心中发誓,西门町在那杀人犯落网前是绝对不能再去的。
有种反胃的感觉。
不只如此,他们还做了爱。
先是一个接一个把女人当玩物的人渣,昨晚,则是刚做案的杀人犯。
小恩摸着肚子。
他射在里面。
小恩立刻起身,先是快步,很快便忍不住快跑到最近的一间药局。
买了事后避孕药,还一口气吞了比老板说的两倍份量,小恩连水都来不及买就将药片嚼碎,用口水咽进肚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怀杀人犯的宝宝。」
小恩一想到那杀人犯,就直觉该从胃里翻出东西来吐。
那人刚杀了人,连澡都没洗就上了她,好像死人的气息也跟着汗水、口水、精液,通通黏上小恩似的让人作呕。
然而出奇的,小恩并没有真正想吐的感觉。
想一想,关於杀人,小恩不是全没做过。
有个杀手,代号月。
月杀人,而且大大方方地杀。
他架了一个猎头网站,在上面列出一长串「该死的人渣」名单。
紧跟在名单的背后,是一组瑞士银行的帐号,与一串钜额数字。
至於那串钜额数字的尾巴拥有几个零,则由全民决定。
如果你认同某人该死,便将你愿意支付的金额汇进该银行帐号,如果达到了月预先设定的标准,月就会出动。
地球上将少一个人渣,多很多掌声,隔天加料赶印的苹果日报将销售一空。
如果「结标」金额达不到,月便不动声色。骄傲的他用这种方式尊重广大的民意。
没有一个政治人物胆敢猛力批判月。
并非畏惧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猎头网站上,而是害怕民意支持度会一泻千里,连里长都选不上。
月是市井小民愤怒的出口。
总有一天,字典中关於正义的注解里,将出现月的名字。
也许是对这个社会的一点点报复吧,小恩觉得月代替所有的台湾人对那些自以为有钱有权就可以只手遮天的暴发户与政客,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战斗,让她感到很过瘾。
冷血?
记得去年掏空丽霸集团三百亿资产的负责人王又增,在企业申请重整前一天搭头等舱逃亡美国后,整个台湾不分族群蓝绿群情激愤,数万名小股东的股票顿成废纸,只能眼睁睁看着将他们洗劫一空的王八蛋,在美国逍遥快活。
这股庞大的愤怒,月听见了。
「两千三百万的各位,你们愿意与我共下地狱吗?」他在网站写下。
猎头网站上的金额在四天内涌进数倍的价钱,打破历来记录。
此时国际间的瞩目让王又增反而因祸得福,得到政治性的保护,美国为了颜面命令联邦调查局须时刻注意王又增的安全,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干员在王又增的豪宅周围大阵仗筑起防线。
那又如何?
我们谈的,可是月啊!
当灼热的子弹钻进王又增肥满的后颈,再出来时已烙出拳头大的窟窿。
神乎其技。
不知道有多少家长将隔天的苹果日报头条摊在餐桌上,得意洋洋告诫子女:「这就是坏人的下场,以后不可以像他那样啊!」数百间学校在中走廊、教室布告栏将报纸头条钉在上头,就连师长经过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甚至,有很多人将那天的报纸头条表框起来,当作海报一样收藏。
非常热血。
就是这样。在月的杀手世界里,正义才有真正的形体,而不是任由那些权贵者用桌上印表机自由列印出来的、属於他们的白纸黑字。
大多数会被月挑上的目标,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烂人,但小恩对什么白领阶级的犯罪没太大兴趣,而是对欺负女人的坏蛋憎恶最多。虽然月只杀过两个罪孽深重的连续强奸犯,但那两串数字里都有小恩用身体产出的贡献。
她将卖身的钱汇进月的指定帐户,看着网站上的庞大数字里有自己的一份,有时还会开心得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