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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年轮 · 作者:梁晓声 · 字数:5,031 · 2026-10-09 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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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吴振庆离开了座位,蹑足走到老师跟前,仿佛他认为老师只不过是睡着了,怕惊醒她似的……

同学们望着他扶老师——可他扶不动……

他抬头求援地望着同学们……

同学们此时才呼啦一下全都离开座位,拥向讲台,团团围住了吴振庆和老师……

“老师!”

“老师!”

“老师你怎么啦?”

他们呼唤着,张萌和几名女同学哭了……

教室门开了,几位别的班的老师出现……

泪眼汪汪的、惊慌失措的同学们,望着他们的老师被一位男老师背着,由两位女老师左右护着离开了教室……

张萌停止哭,指着王小嵩恨恨地说:“是你把老师气的!”

王小嵩似乎也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他内疚地、惴惴不安地靠向了墙,如同当众被抓住的小偷……

吴振庆护住王小嵩:“不关他的事……”——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模样……

张萌说:“当然还有你的责任!”

“还有徐克!”

徐克正想溜,被一个女同学推到了吴振庆和王小嵩一块儿……

“揍他们!”

说这句话的,是分给他们豆饼吃的韩德宝。

于是几个男同学对他们拳脚相加……

张萌又一指韩德宝:“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上课不但自己吃东西,还分给别人吃!所以你们都读不出课文!揍他们这些臭男生!”

看来张萌在女同学中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她的话几乎将所有的女同学都发动了起来。她们开始挥着小拳头打所有的男同学,或者踢他们,或者啐他们……

男同学们一个个抱着头,往一起缩……

只有郝梅一个女同学没有参与对男同学们的惩罚,她闪在一旁,默默地望着……

讲课桌被碰了一下,粉笔盒掉在了地上……

粉笔盒被踩扁了,几截粉笔被踩来踩去……

郝梅立刻蹲下身捡粉笔,她的手也被踩来踩去……

女生们出够了气,忽然大家又想起老师来,老师到底怎么啦?于是一齐拥至教员室门外……

教员室内传来老师们的说话声:

“我看是饿的……”

“这半个月来,一到中午吃饭时,她就借故躲出去,有一天我发现她端着饭盒站在楼梯口那儿吃,饭盒里除了野菜没别的……”

“她公公婆婆在农村饿得活不下去了,到城里来住在她家了。她丈夫也是当老师的,咱们当老师的才二十八斤半定量,唉……”

六

“她也不说,说了咱们能让她每天中午光吃野菜么……”

“她那么自尊,就是咱们每天中午分给她吃,她也不会接受啊!”

“脸色这么难看,嘴唇发青,会不会是野菜中毒啊?”

“喂,喂,人一直昏迷不醒,请快一点派救护车来行不行啊?什么?没车?有辆车也没有汽油?喂喂……”

教员室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位男老师,就是背曲老师那位,看上去挺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吴振庆走上前,鞠了一个躬,说:“老师,请您转告我们老师,我们错了……”

男老师有些困惑:“你们怎么了?”

王小嵩说:“我也错了……”

徐克说:“还有我……”

男同学们七言八语:

“我们都错了……”

“我们上课吃东西来着……”

“我们以后再也不了……”

韩德宝手拿一块豆饼递给男老师说:“老师,一会儿我们老师要是清醒过来,请您将这点儿吃的给我们老师吃了吧。就说是韩德宝给她的……”

豆饼黑糊糊的,看不出喂军马的豆饼是多么高级的豆饼。

男老师没有马上接,问:“那是什么?”

“豆饼……”

男老师犹豫着,似乎不知该不该接。

韩德宝庄重地说:“这不是一般的豆饼,这是喂军马的豆饼。”

男老师终于接过去了。

他又问:“真是……喂军马的豆饼么?”

他也问得那么的庄重。

韩德宝信誓旦旦地道:“真是喂军马的豆饼,我以红领巾的名义发誓!”

男女同学纷纷说:

“老师,我们保证他没撒谎……”

“老师,你就替他转给我们老师吧!”

韩德宝有点骄傲地说:“我明天要给我们老师带一大块来!”

男老师受了感动:“好吧好吧,同学们,韩德宝,我一定替你,也是替你们大家,转给你们的班主任老师。我想,她一定会因为有你们这么关心她的学生感到安慰的。今天,你们就提前放学吧。走时,脚步都要轻些,要悄悄的,别影响别的班级上课……”

吴振庆、王小嵩、徐克走在回家的路上,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张萌和郝梅。她们边走边说话,还在讨论着今天上课时发生的事情。

张萌说:“反正你根本就不应该替他们三个后进生说话。”

郝梅说:“可我家原先和他们住一块儿,他们三个家里真的挺困难的。”

“那你也不该替他们说话。”张萌说,“我爸爸嘱咐过我,一个人从小就应该思想进步,多靠拢思想比自己更进步的同学,帮助思想落后的同学。”

“那你为什么不帮助他们?”郝梅不解地问。

张萌说:“他们从来也不虚心接受我的帮助啊!如果对思想落后的同学帮助不了,起码应该疏远他们——这也是我爸爸嘱咐我的。”

郝梅一边走,一边低头思考着她的话。

张萌说:“我爸爸是区委书记。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早就知道的。”那意思是——一位区委书记爸爸的话,还能不对么?

七

张萌最后的话,显然对郝梅发生了作用。

她赶紧说:“张萌,我可是愿意虚心接受你帮助的啊!”

张萌故作大人的矜持,望着她点点头,表示相信她的话。

郝梅想起了什么,说:“放学时,王小嵩还偷偷塞给我纸条呢,你想不想看?”

张萌站住了:“我看!”

郝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团儿,十分神秘地慢慢剥开。

“你自己还没看过?”

郝梅说:“我能没看过么?可是我不知拿它怎么办好,就揉成团了。”

纸团展开,上有一行一笔一画写的,但是却有肥有瘦的字——“郝梅同学,谢谢你为我们‘丈义直言’”“丈义”的“仗”写错了,写成了“丈”字,自己也觉得不对,涂了几层圈儿,在后面用“zhang”代表……

张萌说:“都五年级了,连仗义的仗还不会写,真丢人!”

郝梅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要是你,当时就不会接。”

张萌的语调说得酸溜溜的。她的表情透露出,她内心里分明不无嫉妒……

郝梅说:“那,我现在把它撕了吧?”

“别,应该交给老师才对。”

郝梅困惑地望着她,似乎在问——为什么?

张萌说:“你不是刚才还表示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么?”

那意思是——你听我的没错儿。

张萌又说:“你要是不愿交给老师,我替你交!”

“不,要交,我就自己交。”

她们又往前走——刚走进一条胡同口,吴振庆等三个男同学突然出现,团团围住了她们。

张萌一愣,说:“你们想干什么?”

吴振庆说:“干什么?想教训教训你。你专爱向老师打小报告!好像别人都是坏学生,就你自己是好学生!你哪好?你说你究竟哪一点比我们好?”

郝梅插进来说:“她学习就比你们好!”

“去去去,没你什么事儿!”徐克一下子将郝梅推开。

王小嵩赶忙上前护着郝梅,对徐克说:“你别对谁都来气哇,郝梅可是自己人!”

徐克一下接一下地推张萌:“你还发动全班同学打我们,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你爸是区委书记又怎么样?你爸没教育过你打人犯法呀?”

郝梅不管自己是不是自己人,说:“那你现在推人家就可以啦?”她欲上前护着张萌,被装出一副大人似的严峻模样的吴振庆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

王小嵩说:“行了行了,警告她一下就行了……”

“行了?没那么便宜!”

张萌此时确实害怕了,怯怯地说:“是韩德宝,不是我……”

郝梅两只手忽然分别拽住吴振庆和徐克的书包带,喊道:“张萌快跑!”

张萌拔腿就跑……

吴振庆一挣,书包带儿断了——他生气了,将郝梅推得一下子坐在地上。

王小嵩赶紧扶起她,对吴振庆不满地说:“你干什么你!”

郝梅推开王小嵩:“你们坏!你们欺负女同学,今后再也不理你们了!”分明的,她尤其对王小嵩来气,瞪着他,从兜里掏出小纸团,扔在王小嵩的脸上:“呸,还给你!”

她一转身走了。

王小嵩呆呆望着她的背影……

徐克捡起小纸团,刚欲展开看,被王小嵩一把夺了过去。

王小嵩说:“哼,这你们就高兴了?”

八

他也不理两个好朋友,一转身气咻咻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吴振庆拎着断了背带的书包,一时茫然地望着王小嵩的背影。徐克也不无惭愧地望着郝梅的背影……

他们对望……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球,慷慨地说:“给你吧!”

徐克并不稀罕:“我早就不玩这个了!”

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们,他们都觉得挺索然……

一片城市贫民居住区。这样的区域如今正在被大面积地推平,建设为小区。可以相信,若干年后,将在城市之中彻底铲除。低矮的小泥土房布局毫无规则,也无院落可言,而且大抵是平顶或一面坡顶的;压住房顶油毡纸的砖头触目皆是,仿佛围棋盘上抚乱的棋子。

王小嵩的家是最边缘的一幢小泥土房。不知为什么,它和大多数人家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似乎也更低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王小嵩正向家里走来。

他路过一处垃圾堆,见一老妪正在那儿捡什么,捡了便用衣襟兜着。王小嵩该叫她“三奶”,她是个饱经风霜,然而身体还硬朗的老太婆。

三奶一抬头看见他,说:“怎么放学这么早哇小嵩?”

王小嵩回答:“我们老师上课时饿昏过去了。三奶你捡什么呀?”

“唉,还能捡什么呢?今天早晨我刚排长队买回来一些大头菜,你广义哥却把菜根都给剁掉扔了!能吃的东西扔了多让人心疼啊,不捡回来不是罪过么……”陶广义是三奶的孙子,是这一带的高才生,也是三奶的骄傲。

三奶伸着衣襟让王小嵩看,又说:“小嵩,给你几个吧。洗净了,蒸一蒸,土豆似的好吃。可别让你妈腌成咸菜。腌成咸菜就可惜了……”

王小嵩说:“三奶,我不要。你们家没人排队买菜,买到一次菜怪不容易的。”

三奶说:“哎,三奶诚心给你,你就要。你广义哥住校后,你常帮三奶干这干那的,三奶也没给过你什么好吃的。”

“我广义哥以前还经常帮我家挑水呐。”

他说罢要走。

“这孩子,别走别走。”三奶忙拦住他说,“要不,你拿几个,明天替我送给你们曲老师吧。她教过你广义哥,挺好的老师,家访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不管怎么的,算我对她的一点儿心意呗……”

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从三奶衣襟里拿了几个菜根塞入书包。

三奶冲他的背影嘱咐:“别忘了告诉曲教师,是陶广义他奶奶送给她的……”

王小嵩回头应着:“放心吧三奶,忘不了的!”

他快走到家门口时,有两个女工从他家里出来,其中一个打量着他问:“你是不是小嵩啊?”

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另一个女工拉起他一只手说:“你妈今天腿被砸了一下,我们把她送回来了……”

他一听,不待对方说完,挣脱手就往家跑。

那女工一把扯住了他:“别担心,伤得不重。单位给你妈买了十个鸡蛋,算是工伤补养品。你要每天给你妈煮一个吃,会么?”

王小嵩点了点头。

猜测到他是谁的那个女工说:“你是你们家老大,你可要学会心疼你妈啊。翻砂是重活,一个女人,干男人的活,不吃饱是不行的。宁可你和弟弟妹妹们少吃一口,今后也要保证你妈带够了饭。你爸在外地工作,你妈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怎么办?”

他嗯了一声,再次挣脱手,冲入家门。

母亲躺在床上,弟弟和妹妹依偎在母亲身旁。弟弟五岁,妹妹才三岁多一点。

家中只有几样简陋的破旧家具。墙上贴着几排奖状。是他父亲获得的。五八年的、五九年的、六○年的、六一年的。早年的已旧了,六一年的还新。旁边是他母亲最新获得的奖状。

九

母亲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老师第二节课时饿昏了,我们班提前放学。”

他说着放下书包,要捋起母亲的裤筒看母亲腿上的伤。

母亲制止住他:“没撒谎么?”

“妈,我没有!”

“你要是不学好,敢逃学,我可饶不了你!”

王小嵩:“妈!”

母亲相信了他的话,不再制止。

他轻捋起母亲的裤筒,见母亲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疼吗?妈……”

母亲点点头。随即摇摇头:“疼是有点儿疼的,不过妈能忍住。”

妹妹说:“妈,我饿。”

弟弟说:“我也饿。”

妹妹和弟弟的眼睛盯向桌上——盘子里放着十个鸡蛋。

母亲搂过妹妹亲了一下,又抚摸着弟弟的头说:“好孩子们,鸡蛋留着‘十一’吃行么?”

弟弟妹妹同时听话地“嗯”了一声。

母亲说:“小嵩,午饭煮苞米面粥吧。妈今天早晨已经把菜叶切好了,可以少放一点菜叶,可以煮得稠一些。”

王小嵩答应着,从书包里取出了那几个大头菜根。

母亲看见菜根问道:“你哪儿弄来的?”

小嵩说:“三奶给的,托我明天捎给我们老师。”

“你们曲老师是位好老师,明天你给她带两个鸡蛋去吧。”母亲说,“不,带三个吧。替你三奶把大头菜根洗干净了再捎给你们老师。”

王小嵩高兴地说:“哎。妈你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他拿起斧头,抱起几块柴,到外面去劈……

鸡蛋已经收起来了,盘子里放的是几块洗后的大头菜根。

母亲睡着了……

王小嵩对弟弟妹妹说:“缸里没水了。哥去挑水,你们不许闹醒妈妈啊!”

弟弟问:“哥你能挑动么?”

“能。”

“振庆哥哥不是每天都来帮你抬水的么?”

王小嵩不理睬弟弟,将毛巾垫在衣服里……

“你们不是好朋友了么?”

王小嵩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弟弟什么都不问了。

王小嵩一出门,看见吴振庆走来。他装作没看见,从房檐下摘取了扁担……

吴振庆徘徊在别处,目光却在望着他……

扁担钩太长,王小嵩担不起桶……

十

他将扁担钩链在扁担上绕了一下,才勉强使水桶离开地面。可刚走两步,后桶掉了,前桶磕在地上……

吴振庆终于走过来,替他拎起桶:“我都挑不动一担水,你就能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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