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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篇小说的选刊200601 · 作者:史铁生字体 · 字数:5,116 · 2026-10-09 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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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身器都是畜生,功能大同小异——大同者,吃喝屙撒睡;小异者,无非是记忆力的强与弱,理解力的快与慢,以及繁殖力的旺盛或衰微。这些方面,人形之器较之其他虽都占着优势,但人之为人的关键并不在此。电脑的记忆力明显强于人吧,可它倒还不如畜生。人之为人,要紧的一条是想象力!想象力的丰盈还是凋敝,奔流还是枯滞,辽阔还是拘泥!而这想象力的横空出世、无中生有,说到底是一个‘情’字的驱动。所以不管是什么机器人,无不对此望尘莫及。

丁一便有些慌:这可咋办?

啥咋办?

无魂之器,要是让咱遇上,可咋办?

莫慌莫怕,其实这样的人丁兄你未必真能遇到。

怎么说?

比如一台电脑,开机,可屏幕上却没有信号,不管你给它什么指令它都不反应,你算遇到它了吗?比如一具人形,你跟他谈情论爱,他却呼吃唤喝,你算遇到他了吗?

13史铁生插话

写到这儿,史铁生在一旁颇有微词:“怎会只是一个‘情’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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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以后我还要写一篇“我的史铁生之旅”,但目前不合时宜。此史之旅终于旅向何方,或沦为何旅,尚未盖棺,就像此史一带的三句官场名言所道:一曰“不好说”;二曰“说不好”;三呢,“(还是)不说(的)好”。

“嗨,问你哪!”那史一脸严峻。

“什么?您说。”

“比如说‘精神’!不比你那一个‘情’字重要?”

咳咳,我心说又烦了:此史八成是个强者。

“老史哎老史,”我说:“就别提你们那地界儿了行不?你们那儿永远都在叫喊着一个空洞的‘精神’!可那里面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什么都可以是。你们那儿靠这俩字儿混饭的忒多。什么精神比情感更重要呀,比爱情更丰富呀,比思想更博大呀,可是请问:除去情感、爱愿和思想,你那个‘精神’到底是什么呢?”

那史一时张口结舌:“当然还有很……很多,比如坚强!”

“坚强着,干吗去?”

“那你先甭管。坚强,首先是一种美德!”

“那个叫希特勒的,不坚强?”

“但是坚强,肯……肯定比软弱好,这你总该同意吧?”

“未必!丁一就比你那《务虚笔记》里的画家Z软弱,可我宁愿选择丁一。”

“你不过是你!要我看,Z更有志气……”

“喔嗬,志气!恨也算志气?怪不得你们那儿乱呢!怪不得你们那儿尽些强者呢!精神战胜精神,子弹射中子弹……”

“那我也请问:思想和爱愿,不是精神?”

“所以嘛,不能像你说得那么空洞。”

“那就再请问:你说的‘思想’就不空洞?Z,没有思想?还有希特勒,没有思想吗?你以为恨就不是思想?”

“恨是本能。老史你别搞错了,恨不过是一种生理反应,好比狼的龇牙,好比狗的夹起尾巴,其实是恐惧,是防范,或者是以攻为守,当然这有时也是必要的,但绝不是思想,恐惧和防范哪儿还来得及思想?惟当恨转向了爱,追随了爱,思想才会诞生。爱,所以也不是本能,爱是智慧。”

“你刚才可是说的‘情’啊,哥们儿!”

“我不信无情可以有爱!”

“你不是把这个‘情’字强调得太过了吧?”

“我只是说,无情的精神除了不会是爱,什么都可以是;无爱的精神除了不会思想,什么都会干。”

“会干吗?”

“你们那儿干嘛不是先举一面精神的旗?”

14挑战自我

但是有个问题:丁一和我,既非一,那么大脑究竟是我们谁的?

这问题提得好,像是个明白人提的。但是,这问题,我大概很难一下子回答得让人满意。

先这么说吧:你坐在电脑前,又想写文章,又想玩游戏,结果会怎样?结果是你或者写了文章,或者玩了游戏。不不,绝不是开玩笑,是实情。事实上,我与丁一的冲突常就发生在这里:互相争用同一个大脑,谁都想让它据己之愿发布命令,或让它据己之命去运行。事实上丁一之旅的难处多半也就在这儿。为什么有时我会敲他脑袋?为什么他也常常搅得我文思混乱?再比如说,丁一一带有句最为流行的口号,叫作“挑战自我”,但很少有人想过挑战者是谁,被挑战者又是谁?其实简单,比如说我挑战丁一,或者丁一挑战我。有回比赛跳高,横竿升到一米四五那丁就说完了完了!我说完什么完,哥们儿你行!结果他轻轻松松就跳了过去。横竿再升到一米五五,他又说完了完了这回肯定是完了,我说未必,哥们儿你听我的,跳!结果他又跳过去了。接着是一米六五、一米七五,每回他都说完了,这回八成没戏了,我说你管它呢,有戏没戏咱也不妨一试!结果他一直跳到了一米七七!这就叫“挑战自我”,这就是我挑战丁一。丁一挑战我呢?比如说有时候我会嫌他笨,抱怨他无能:为什么你外语总过不了八十分,化学总是刚及格?为什么你数学不能像陈景润,百米不能像刘易斯,身高不能像姚明,长得又不能接近阿兰·德龙呢?这样的时候——你也可以说他蛮不讲理,你也可以认为此丁确具男子气概——他脖子一横说:我丁一就是丁一,丁一就这条件,哥们儿你瞧着办吧!我心想是呀,你选定了丁一,你又抱怨丁一,你有劲吗?就像打牌,好牌都给你,有意思吗?问题是就算你抓了一手坏牌,你不也得打吗?倘若怎么都是个输的话,哥们儿,那我说咱不如输它个精彩!这就是他挑战我,即丁一挑战我的效果。

但据丁一早已不在、早已成为过去这一点来看,那个大脑应该是他的。如今我在史铁生,丁一的大脑已随丁一而去,现在我跟史铁生共用一个。跟在丁一时一样,如今我跟该史也常闹别扭。比如现在我写“丁一之旅”,好些说道该史就大不以为然,常在一旁冷嘲热讽:“有这事儿?”“有那事儿?”“哎哟喂,尽挑好听的说吧你!”“还有些事你咋不说呢,忘了还是不敢?”可是,有些事我想说他又不让我说,担心别人会以为那是他干的,让他受牵连,遭耻笑。我就说:“喂喂,没你的事你就甭跟着掺和!丁一活着是我和丁一的事,丁一死了就光是我的责任。”

“可有些我的事,”那史嘟囔:“好像也让你给写进去了。”

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不过我已有言在先:如今经生隔世再看丁一,难免会有张冠李戴记混了的地方。

写作就是这样。写作不是新闻,不是报告,不是某人某事的据实记录。人们常说“想象力”,想象力是怎么有的?又说“虚构”,虚构从何而来?简单说吧,写作,概非人器可为,说到底,是那万古不废之行魂的经历、畅想、思索、疑难与盼念。写作存在于我,或说我因写作而在。不是讲文责自负吗?记住:写作这事,从本质上说,没有如那丁、那史一类居器的责任。彼丁已经不在,已然随风消散,此史早晚也是个无,灰飞烟灭,所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说好了。

15危险与遮蔽

回过头来还说丁一。这丁一一带,危险频仍。新陈代谢之危实不足道,无非是病从口入,无非是五行不调,阴阳失衡。真正的危险可比这吓人。真正的危险显露于我与丁一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进外部世界的一刻——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舞蹈、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我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史铁生《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这是我在史铁生与外部世界相遇的情景,不过大同小异,这也可以是我借助丁一,抑或丁一听从着我,第一次步入那——在襁褓里我们就一同眺望过的——诱人世界的情景。

远山仍不可及,远山背后的飞霞也并不离得我们更近些。我们依然眺望,以丁一生就的欲念并我一向的祈盼,猜那山前山后的所有,想那飞霞后面的后面。而关键的相遇,或真正的危险,就在这一时刻到来。

这时,近处的树影里忽然闪动起一盏盏陌生的目光;这目光颇显异样,既不像母亲的温柔,也不像父亲的直率,更不像奶奶的慈祥与怜爱。这目光渐渐地多起来,并且围拢,并且逼视过来,有些已贴近我们跟前,指指点点,嗤嗤窃笑,嘁嘁低语。何年何日且不去管它吧,正当年幼的丁一站在自家门前,与我一同打量这个陌生并似深藏奥秘的世界时,深藏的奥秘似已显露端倪——

有个声音说:“看他呀,光着屁股站在街上!”

其声虽柔,其眸似剑,让那个赤裸的男孩浑身上下发一阵冷。怎么了?我想:屁股怎么了?不能光吗?

“哈,这个小玩意儿不错嘛,你就让它这么翘翘着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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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嘻嘻又嘘嘘,肆无忌惮地拨弄男孩肚皮下那朵小小的萌芽。这奇怪吗?这是与生俱来的呀,真那么好笑?我见丁一也是一脸茫然,然而他那朵小小的萌芽却兀自翘立,并在其蛮荒的领地上荡开一股莫名的快意。那快意似乎尖锐,又似乎凶险,再看那男孩,惟顾自茫然。我也发懵,一时难究其因,忘乎其故。年幼的丁一自然更是混沌无知,只觉那茫然一步步扩大,无奈地走向着恐惧,却又似不容拒斥地听命于某种召唤。这小小的萌芽竟有如此的敏觉与警惕吗?真令人惊讶。年幼的丁一尚不能想象它于未来的妙用。你看它,仿佛迎风沐雨,仿佛标思立欲,天地遥遥勾勒其形,时光漫漫蕴含其中。忽然,我见那男孩羞愧难当,两手将那萌芽悄然遮住。——啊,这下我想起来了:亚当!亚当和夏娃!赤裸的亚当和赤裸的夏娃,还有那两片似从虚瞑之中飘来的无花果叶……

噢,是了是了,那是我旅行的开端!那时我在亚当,我从亚当起程。对了,是由于一条蛇,一条恶言恶语的蛇,散布诱惑。起因是一棵树,和那树上的果实。因为偷吃了那果实,所以我离开家园,离开伊甸,所以我从亚当起程,不期然而于某年某日到达了丁一。啊,久违了,那座美丽的园子!无遮无蔽筑其乐土,不荣不辱养其美德;园中所有的花草、树木,所有的心与身,魂与器,无不坦然赤裸,怡然愉乐,沐一派和平的风雨。是蛇的谗言使亚当和夏娃背井离乡,使我们永久地漂泊,跋涉。

我们在那园子的门前分手,以亚当和夏娃之名分头起程。或不如说,我们是以亚当和夏娃的分手作为起程的——这一点非常重要,从此一个浑然的梦境被分开两半,从此亚当和夏娃殊显其别,从此我们天各一方,以相互寻找为我们起程的缘由和承诺。故而,当丁一悄然遮住那朵由亚当遗传而来的标记时,我猛然记起了我们起程时的仪式:两片无花果叶飘然而至,遮挡住不同的两朵花……

但是亚当和夏娃,其不同的标记既然显明,缘何又要遮蔽?

噢,是了是了——在接受惩罚的同时,他们也接受了上帝温柔的嘱托:不同,构筑起差别;遮蔽,呼唤着寻找;禁忌,隐喻了敞开;这样你们才可能成就一条牵魂动梦的道路。——也许我猜到了那仪式的所以不容轻看:蛇的泄密既已无可挽回,唯此严厉的惩罚与温柔的嘱托可以补救天地之豪情,续写生命之奥义。不过,究竟,那奥义是什么呢?尤其,这永远的旅途,可否问其究竟与终于?不知道。不知道。自从在亚当与夏娃分手,走南闯北迢迢漫漫,跋山涉水历尽艰难,一路上我都在猜测。

是呀,遮蔽!我只好对那年幼的丁一说:这是一切起程前所必要的仪式。

但那丁依旧茫然,孤身孑立于浩瀚光阴之中,像当初亚当一样庇护住他的花朵,一副羞愧并惊恐的神情。这不怪他。连我也猜那奥义不透,当然就更不能怪他。更何况,不正因为屡猜不中,我才一次次来到人间,进入姓名各异的生命吗?一次次起程,一次次祈盼,一次次心存疑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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