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期刊杂志 › 长篇小说的选刊200504 › 第三章

第三章

长篇小说的选刊200504 · 作者:云 · 字数:5,006 · 2026-10-09 13:13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程长官又含糊应道,“留或不留,需要请示上峰。”

众缙绅见程长官没有封口,各自欢喜,便安排下去,叫各庄户筹集军饷。

村里庄民们直忙乱了一夜。第二天,铜家峡的人抬着肥猪粮草走到半路,只见社首、保长气吁吁地赶来,面如死灰,拍膝打腿地道:“罢了罢了!”原来,程长官的队伍半夜就溜了,丘会长带着人追到城外,哪见半个人影?社首等人去时,丘会长正在城门口跳脚大骂。社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说着说着,流下泪来,说:“回去和大家说一说,有投奔的就寻个活路去,我不信天塌下来能把人都砸死?”

程长官走后十几天,铜家峡人在村口看到了另一支队伍。杨太婆还记得,那是下午时分,这支队伍人不多,大约一百多人,衣服破旧,乌眉黑嘴的,但是精神饱满,模样也和气。他们看见村里人站出来看,就高兴起来,吆喝着:“乡亲们!我们是来抗日的!”

带队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浓黑眉毛,模样很秀气。他看见村民们伸着头呆看,脸就有点红,低声说:“跟上!队伍走整齐!”这百十人踢踢踏踏跑起来,队形一阵大乱,情绪却格外激昂,呼起了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天下工农是一家!”

村里人没见过这形态,都张了嘴瞧。女人们就嗤嗤地笑起来。这一笑,便将几个月来铜家峡愁云惨雾吹掉了不少。据说,村东头那位算命瞎子已经把老婆遣走,原打算后半夜悬梁自尽的,也把绳子解下来了。

这支队伍就是后来著名的马自芳爱民模范团,英名远播,可是当初并没有那样风光。太原失守后,阎锡山南逃,太原的铁路和煤矿工人在共产党的组织下成立了工人自卫队,参加了八路军。可是这些工人出身的自卫队员,却从来没打过仗,连枪也没摸过。八路军129师派出了红军主力团的一位军事干部,姓李,给这支队伍做营长,算起来也不过半月的时间。

李营长和他那支热情高涨、缺乏训练、又雄心勃勃的队伍走入铜家峡人的视野的时候,仿佛命中注定,要和铜家峡人产生一段生死与共的情缘。铜家峡的人们是如此期盼一支能抗击日本人的军队,根本没注意到,这支队伍的武器是多么简陋,衣衫是多么褴褛,不但不能和程长官的正规军相比,就连那些到处薅恼的国民党溃兵游勇都比他们阔气些。总而言之,铜家峡人被期望冲昏了头脑,一个有力的证明是:猎户郝玉生放下了正剥皮的野兔,走进了社首家的堂屋,蹲在地上抽起了烟袋锅儿:“打日本的队伍呢,能不管些支应?”

“有了支应,兵们便不跑么?”社首用红红的眼睛看着郝玉生,“我是想明白的人了,蚁民,蚁民,百姓的命,和虫蚁一样哪!”

家里的几个女人,正在进进出出地藏埋东西,连土炕上的席都揭了。社首家是这一带出名的俭省人,老婆和寡媳原本就穿得邋遢,如今除了八十余岁的岳母,老少女人们都用香灰和锅黑将脸涂抹了,又一道道地流下黑色的汗来,样子十分可怕。

郝玉生便和社首、村中那些年高德韶的长者议定了,将还没有窖起的萝卜、山药送几担过去。一来这东西携带不方便,二来村中也赔送得起。

这一仗打得日怪。可能连李营长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和日本人交了火。那天上午,放羊的羊倌儿出去就看见了日本兵!羊倌扔下了羊,一口气奔回了村里,霎时间,儿啼犬吠,村里人就乱成了一锅粥,那时候还没有跑的习惯,人们能想起来的就是关门闭户,有的把猪崽鸡娃都藏到了炕上。

李营长带着人就出了村。他们刚隐蔽在一道山梁后面,日本兵就过来了,大约一百多人的队伍,刺刀和膏药旗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那一刻李营长并没有开火的意思。他想观察一下日军的意图,而且,他的新编营也没有实战经验,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出击。

有个队员可能太紧张了,身下的土块咕噜噜地滚下山道,日本兵听见了,用日本话哇啦了几句,就向这边开了几枪。队员们一下跳起来,大喊着:打呀!打呀!七手八脚就开枪。李营长按下这一个,又跳起了另一个。日本兵的子弹已经像飞蝗般地射了过来。李营长一面组织他们向山后撤退,一面举枪还击。这一仗来得快去得也快,日本兵开了一阵枪后也没有追来,继续沿着大道向西而去了。

到了日西时分,这一仗已经绘声绘色传遍全村了。村民们这时并没有任何褒贬意思,只是客观地评述:好像土坷垃惊起一地麻雀,扑棱棱四下里飞哩!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首页 -> 2005年第4期 追我魂魄作者:云 杉字体: 【大 中 小】

郝玉生一直没说话,沉着脸听人们的议论。不时有小青年来报告李营长他们的动态:

“……进村了。”

“那些萝卜都吃了,带皮吃。”

“……现在点火呢,要煮山药。”

“好你们这些清水大肚汉哩!”郝玉生怒气勃发了,一阵风似的冲出门。一棍子挑了那口刚冒热气的铁锅,铁锅跳了几跳就滚下山坡,在李营长他们心里撞出一声巨响。

铜家峡在惊悸过后又恢复了平静,炊烟开始悄悄地漾出。村口荒凉的大道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李营长。

李营长在村口看见了两个女人,社首的妻和童养媳出身的寡媳,她们抱着一只死鸡,蹒跚着走了过来。

“他叔,”老妇人木木地在李营长面前站住了,“鸡也遭罪哩……”

她的儿媳有些智障,眼泪在家兔般温顺的眼中滚动,“他叔……”

她们听到日本兵的消息后,魂飞魄散地逃回屋中,并且把那只下蛋的母鸡也抱到了炕上,鸡吱嘎乱叫,慌乱之下,两个女人用破棉被捂住了鸡,鸡扑腾了几下,不动了,待风波过后,鸡已经直挺挺地死在了炕上。

惊恐又六神无主的两个女人,脸上涂满煤烟,花白的头发随风飘荡,在夕阳下怪异而丑陋。她们令人忍俊不禁又令人热泪盈眶。也许,她们只是想找人诉说诉说。

这一幕使李营长永志不忘。王俊说,它碰撞了一个男人最深沉最温柔的情怀,激起了一个军人最壮怀激烈的感觉。

三

如幻如梦谈英灵,王俊追怀当年事——花梨儿这次拒绝当积极分子——黑村长的哲学思考,子弟兵能不能得到爱情信物

我去见王俊的时候,感觉到我已经推开了这所尘封六十年的大门。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这种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

这是闹市中的一处干休所,青砖青瓦,多少有些破败了,可是很洁净。一个白衫白裤的小老头儿,把一盆洗净的黄瓜和西红柿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说,“我种的。”

他给人很洁净的感觉,包括他的眼神。现在我能在人群中准确地把这样的人分辨出来,这好像你在大海中很难发现一只海螺,可是当大潮已经退去,只剩下丑陋干涸的沙滩的时候,你就很容易发现它们了。

对我的职业来说,这很运气,这样的人往往会出人意料地坦荡。

“你想知道什么?”

“你经历的事。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你的感受。”

他注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你的要求特别,我正想拒绝你呢。当时我还不到十六岁,入伍刚三个月。对于当时部队的情况啦,日本人的进军路线啦,我完全不了解,这些情况我还是解放后看到有关的回忆文章和史料才了解的,有我们的人写的,也有日本人写的。”王俊静默了一会儿说,“看来谁也没忘掉。”

“你对这次突围战斗的印象特别深刻吗?”

“当然,”他看了我一眼,“许多年后还会梦到,有时候觉得像昨天的事一样。”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是徐缓的、轻松的、漫无边际的交谈,我关闭了录音机,也不再记录,我知道这会使人更加放松,我吸起了一枝香烟,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在采访对象面前吸烟的。“吸烟不好,”王俊告诫说。

王俊好像一直在沉吟着什么,后来他果断地站起来,找出一个旧的,大牛皮纸口袋,掏出一沓稿纸。题目写的是:《怀念李营长》。

我看这篇文章的时候,王俊一直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慢慢地咬着一个西红柿,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营长:

你想不到吧,我在离休之后,年年都回南艾铺。我一直有那么个愿望,你还活着,我们会碰上。有一点很可惜,我那时候不认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营长,你是叫李应呢,还是英或者颖?你在八路军战伤医院学会的那48个字,都教给我了,可是每次打完仗我就全忘了,我对你说我一紧张脑子就变白了。你为这事还狠狠地训过我,就又教我一遍。可最后一次突围咱们再没见过面,现在我只记得:农工农工,镰刀斧头,为我农工,谋求幸福。如果不算重复的,你教我的48个字里,我还记住了12个。

另外,我知道有一件事你还会惦记着,就是会唱《清水河》的那个姑娘。我在解放后打听过,也问过原先在鲁艺剧团待过的同志,有一位大姐说,记得记得,这首歌我记得,是从红四方面军那边传过来的,可是会唱《清水河》的演员那么多,是哪一个呢?红四方面军是从大别山区出来的,那是你的老家,你说过你的老家没人了,都让白崇禧杀光了,就剩下一首歌了。

李营长,我告诉你鲁艺剧团的全冲出去了,我说的是假话,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问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用手捂着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我想让你高兴一点儿。我一生就骗过你那么一次,原谅我吧,营长!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忘不了这次战斗,它甚至在我的梦境里出现。我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和黄色,地面在爆炸声中不断地颤抖,还有那么多鬼子兵,一定有几万人吧,黑压压的,漫山遍野地拥过来,可我们这支被总部临时发现的作战部队地,还不足300人。

我们的阵地就像海面上的一叶孤岛,我看见日本兵在追杀我们手无寸铁的同志,我们的兄弟姐妹。我分不清我的脸上流的是汗还是眼泪,我紧紧跟在你的背后,鼻子都快戳在你的背上了。你对我大喝一声:王俊!这时候,我看见整棵炸飞的树从你身后飞过去了,我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睛。你肯定看见了,可是你只对我吼了一声:来点精神!营长,我感谢的是你一直看出了我的胆怯,但你没骂过我一声“胆小鬼”,你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成长。后来,我参加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多次立功受奖,我敢说我是很称职的一个战士了,我没给你丢人,营长!

说说我自己的事吧。我后来结婚了,是战友介绍的。当时想考虑考虑,战友说女方已经看上了,你还想满世界挑呀!正碰上入朝参战,我想营长连个老婆还没有呢,你挑什么挑!嘎巴一声就答应了。

我老婆人也不算差,就是心眼儿窄点儿,前些年还没什么,现在这么个大环境么,就经常跟我闹上一闹。

主要问题是,我当了这么些年领导干部,既没有多挣钱,也没安排好家里人的事。我大儿子是国企的干部,厂里效益不好,厂长径直来找我,要和我合计一件事儿。这件事,这么说吧,就是国家吃点亏,部队吃点亏,然后个人能捞一大笔。他早算计好了,捞完了钱,两手一拍就走人,把烂壳子扔给国家,把几千工人扔在马路上。他的哥儿们早给他注册了一家私企,他摇身一变又是老总。他还说:你有关系,我有钱,老哥,一起干吧!我心里气得发怔,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是内奸呀!可我还得客客气气把他送走,这样的人太多了,用机关枪也扫不过来呀。再说,儿子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果然,没多久,大儿子就下岗了,人家的事也照办不误。这一下,我老婆那个闹呀,说我把儿子害了。过去,她提起我,还说:王副军长,人是倔点,可是实心眼儿。现在呢,也不管有人没人,你脸上下来下不来,直嗵嗵就来一嗓子:我们老王,副军级,不是什么什么猫捉什么什么鼠么,他是一只鼠也不捉,老瞎猫!

我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想给家里人办点事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想。想挣钱吗?想。尤其我那个大儿子,当年征兵就是硬让我卡下来了,他视力不成,不符合条件。儿子那时候很理解,一句话没说,在农村待了8年,后来选调到工厂,干得不错。可是现在呢?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来来去去就像没我这个人似的。我气闷,营长,我心里气闷哪!

营长,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你。一个年轻人走到社会上碰到的第一个领导很重要,你要是颗沙子,他们就往心里装颗沙子,你要是颗水晶珠儿,他们就往心里装颗水晶珠儿,大环境咱们管不了,我就是想当那颗水晶珠儿,营长,我错了吗?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首页 -> 2005年第4期 追我魂魄作者:云 杉字体: 【大 中 小】

营长,你可能会笑我吧,我现在老了,真想你哪!我真想跟过去一样,紧紧地跟在你的背后,我盼望你像从前一样大喝一声:王俊,来点精神!我渴望再一次回答你:是,营长!

你的通讯员王俊

我从干休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钟了,天色昏暗,远处的高速公路和大楼好像浸在灰沉沉的墨汁里,点缀着无数灯彩的摩天大楼显得妖异而华丽。

我沿着马路茕茕地走,也许我那灰溜溜的样子太引人注目,好几辆出租车都在我旁边停了一下,我挥挥手,车又开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一会儿。

我一直走到我的住所。大楼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我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来。

竟然是铜寿!

“怎么会是你!”我一下高兴起来,“嗨,你喝不喝酒?我请客,请你喝酒。”

“看样子你已经喝过了,”铜寿闷闷不乐地说,“你那篇报道,怎么样了?”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