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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国的迷失 · 作者:佚名 · 字数:5,208 · 2026-10-09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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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无可奈何地指出,士兵之所以热衷入会,原因有二,“一曰在营会聚之时,打仗则互相救援,有事则免受人欺;二曰出营离散之后,贫困而遇同会,可周衣食,孤行而遇同会,可免抢劫。因此,同心入会。”《曾文正公全集》批牍,卷三。既然禁而不止,曾国藩只好改为“只问匪与不匪,不问会与不会”,换言之,只要不犯事,结会树党也“虽实不坐”了。

湘军实质上是一支以哥老会为骨干的军队。此为人所共知的事实。太平天囯与其说被朝廷所打败,不如说是被哥老会打败的。太平天囯的兴亡史,背后竟是一部江湖帮会、教门的大混战史。

拜上帝的太平天囯虽然以拒绝天地会开始,却以和拜无生老母的白莲教、捻党合流而告终。可见桐油埕始终是装桐油的。上帝的子民与信奉五祖、关圣的哥老会打了十几年仗,把整个江湖搅得翻天覆地。太平军所到之处,会党群雄并起,直如漫天蝗虫一般。有的以组织团练,保卫桑梓为名,开山设堂;有的趁火打劫,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有的索性率众投奔太平军。太平天囯运动,实际上是一次江湖帮会势力的大检阅。

中国黑社会之多,堪称世界奇景,纵观五大洲,绝无第二个国家、民族可与比肩。太平天囯和捻军动乱平息之后,全国人口几乎死掉了十分之一,而秘密会社却以几何级数暴增。会党繁兴,教门盛行,破产农民要入会焉,没破产的农民也要入会焉;小商小贩、船夫纤夫、木匠铁匠、教书先生、军官士兵,甚至官吏乡绅,都想入会焉。

太平天囯本身并没有多大的进步意义。如果没有了洪仁玕的《资政新编》,太平天囯不过是张角、黄巢、李自成的翻版而已,在中国近代社会转型史上,无足称道。重弹“有田同耕,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使”之类乌托邦老调的《天朝田亩制度》,了无新意,至于那些“务使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大福”的拜上帝理论,则更荒谬不值一提了。

太平天囯最大的历史作用,在于削弱了朝廷控制南方的能力,从而使一批南方汉族官员——曾国藩、李鸿章、刘坤一等人,得以脱颖而出,登上舞台,成为领导洋务新政的中坚力量,为中国的现代工业奠定基础,创造了一个“同治中兴”的局面;在后来的义和团之乱中,如果不是他们的“东南互保”,中国很可能陷入全面的对外战争中,结局必然更加惨烈。如果没有他们的扶持,中国的绅商阶层,将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形成一股新的政治力量。没有绅商这股政治力量,也就没有清末新政和立宪运动。

同样地,如果没有太平天囯,就不会有湘军,也就不会出现战后由于遣散湘军,会党如水银泻地一般,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尤其是渗入到新军中的情形。南方会党势力,在清末极度膨胀,与此不无关系。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因为有了太平天囯,有了湘军的哥老会,所以才有后来以会党为主力的辛亥革命。

由于科举废除,大批知识分子仕途无望,转而加入军队。会党与知识分子,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居然在新军中“会师”了。在知识分子的改造下,会党得以向更高的境界开拓与伸展,其后成为辛亥革命的主力之一。江湖终于与庙堂合流。呜呼,虽曰人事,岂非天意哉!

【贰】孙文的政治理想是驱除鞑虏,成立“合众政府”。但他所依靠的力量,却是“忠心一点扶明主,个个封侯列国公”的洪门天地会、三合会一类江湖组织。

自从南方出了一个洪秀全以后,郑观应、容闳、康有为、梁启超、孙文、黄兴、宋教仁接踵而起,历时近一个世纪的南北对抗,把中国带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中国人头一次听说天地间有一样东西叫“民主”。

号称“政治革命运动”的YOUNG CHINA PARTY在中国崛起,乃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当时有人把它译作“少年中国党”,有人把它译作“兴中会”。两个名字的异同,无人考究。但从字面上看,前者有政党色彩,后者则仍未脱秘密帮会的窠臼——也许,这更符合创始者孙文等人的初衷。

最后名垂青史的,是兴中会,而非少年中国党。这虽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乎无人在意,历史学家也没有觉察二者的区别,但中国的悲剧,由此可见端倪。

青年孙文

1894年,孙文在檀香山组织兴中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的政治目标。在286名兴中会会员中,有271个广东人。冯自由《革命逸史》(第四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当时华侨对孙文的主张,反应冷淡,“劝者谆谆,听者终归藐藐,其欢迎革命主义者,每埠不过数人或数十人而已。”孙文《革命原起》。《辛亥革命》(一)。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读医出身的孙文,还没学会“革命”二字,他只是说“作反”而已。华侨们一听“作反”,马上关门上闩,掩耳掉头而走。

在国内,孙文的“合众政府”理想,同样处处碰壁,几被视为毒蛇猛兽。他也只能凭借桃园义气、瓦岗威风的江湖势力。离开了会党,寸步难行。因此,兴中会成员几乎个个都是天地会红花亭的座上客,或者本身就已经是入了圈,滴过血的会党分子。孙文在香港设立专门招待会党的机关,并派人到长江流域联系会党。“于是乃有长江会党及两广、福建会党并合于兴中会之事也。”孙文《革命原起》。《辛亥革命》(一)。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清代广东珠三角、肇庆、韶州地区是天地会、添弟会、三合会、隆兴会、卧龙会的天下,惠州、潮州地区是合义会、天地会、牛头会、添弟会、三点会、双刀会的地盘,共计有21路英雄好汉。1899年,兴中会、哥老会和三合会首领在香港成立兴汉会,孙文被推为总会长。

1900年7月,北方大乱,义和团围攻各国使馆,联军进攻北京,首都旦夕不保。孙文认为时机至矣,策划在粤东举义,他在台湾说服日本总督支持。日本的向背,似乎成了革命成败的关键所在。孙文后来承认:“本人之事业系于日本,日本既不能主动占居主导地位,则本人之事业即将无可作为。”《福冈县知事深野一三致外务大臣青木周藏的报告》,高秘字第1131号,1900年11月15日发。引自杨天石《从帝制走向共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 年版。

负责在粤东召集人马的是一位南洋的江湖大老,他一声令下,六百多名会党分子(以新安县的绿林好汉为主,还有一部分是来自嘉应的三合会会员),便应声而来,在三洲田扯旗举事。当时南方遍地伏莽,来者千千,去者万万,无不蠢蠢欲动。兴中会在香港的西文报纸上发表公告,与义和团划清界线,革命党的目标是“誓灭满洲,以兴中国”。呼吁英、美、日各国助成革命义举,否则置身局外,以示两不偏袒之意。这便是知识分子介入江湖后,为江湖带来的一种新现象。

草莽英雄的文化水平虽低,但其社会动员能力、组织能力,却一点也不低。起事仅一月有余,出平山墟,过佛祖坳,飞越淡水,直逼汕尾,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队伍扩大到两万多人,闽、粤两省震动。

会党连战皆捷,孙文闻报兴奋莫名,他给在上海的李鸿章幕僚刘学询写信,希望李鸿章出面支持成立新政府,并打算请李鸿章或刘学询出任新政府主政:“先立一暂时政府,以权理政务。政府之格式,先以五人足矣,主政一人,或称总统,或称帝王,弟决奉足下当之,故称谓由足下裁决。”冯自由《革命逸史》(初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

为了争取官僚集团的支持,甚至开出让他们当皇帝的支票,这种策略,本身就带有很浓的江湖味。尽管由于信使的耽误,信件未能及时送达刘学询手里,但可以肯定,即使送到了,也不会起任何作用,老于官场世故的李鸿章,怎么可能被一个民间医生许诺的“帝王”徽号所打动呢?

义军推进虽然神速,但原来答应提供帮助的台湾日本总督,却因为国内政局的变化,临时转舵,不让孙文入境。负责购买军械的日本人也卷款而逃。义军最后弹尽援绝,只好就地解散,各自回家。

孙文面对失败,仍气壮山河:“如果我有洋铳万杆,野炮十门,则取广州省城如反掌之易。广州既得,则长江以南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了!”孙文致犬养毅函。《国父全集》补编。台湾,国民党中央党史会,1973年版。孙文深信靠几个冒险家,可以在一夜之间,扭转乾坤。他的这种性格,后来一再使中国历史发生戏剧性的突变,也使他得了一个“孙大炮”的绰号——粤语“车大炮”为吹牛之意也。

1903年,兴中会的几位冒险家又在策划另一次暴动。这次是由兴中会首领谢缵泰和太平天囯的瑛王洪全福主持。洪全福是洪秀全的从侄,当年转战桂湘鄂皖苏浙各省的左天将。谢缵泰从小就是洪门成员。他们在香港中环德忌笠街设立总机关,又在广州城内设立秘密机关,贮存军火、军服、旗帜等物。然后飞檄江湖,传令北江、东江各路绿林人马,同时响应。洪全福自号兴汉大将军。可惜事机不密,还没有发动,就被官府侦破,香港的机关也被港英当局破坏,好几名党人被捕,起义又复流产。

兴中会的暴动,几经受挫,再而衰三而竭,大家的元气都泄了。谢缵泰黯然退出革命,埋头办报纸去了,但孙文却是一位具有豪杰性情与胸襟的人物,他认定了一个目标,便义无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哪怕只是一出独角戏,也要一演到底。因此,在江湖上,出现“革命党消,革命领袖兴”的情形,兴中会衰败下去了,但孙文的名字,反而冒了起来,愈叫愈响,简直如雷贯耳。

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革命党的出现,一开始赢得留学生的热烈支持,然后渐渐得到国内开明士绅和新军人的附和,但真正的推波助澜者,却是三山五岳的黑社会大哥。

孙文为了争取华侨的支持,决定加入海外洪门。1903年他第二次到檀香山时,在洪门大老黄三德的介绍下,填了红单,进了香堂,“孙文亲在五祖像前发三十六誓,愿遵守洪门二十一条例,十条禁,于是洪门封以红棍之职,孙文欣然接受之。”黄三德《洪门革命史》。1936年版。加入洪门以后,情形果有天渊之别。筹款由洪门出面,人们踊跃捐输,事半功倍。在洪门资助下,孙文得以游历美洲、欧洲各埠,到处演讲革命,华侨也不再给他闭门羹吃了。

洪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上吊,清军入关之后,大批忠于明朝的士大夫、明室宗藩后裔纷纷逃亡,流落江南,与南方各地的草莽英雄相结纳,投靠梁山,落草为寇,组织起无数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秘密团体,江湖上呈现风行水涌的滔滔之势。

相传清康熙年间,朝廷围烧福建少林寺,有五僧逃出生天。这五僧便是被洪门奉为“前五祖”的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马超兴、李式开。五僧逃亡过程中,又得到吴天佑、洪太岁、姚必达、李式地、林永超五位义士的相助救护,这五位义士即洪门的“后五祖”。五僧在白鹤洞下普庵会商举义,图覆清廷,爰集合志士于下普庵后堂红花亭,择吉于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同盟结义,成立洪门。而有崇祯帝的孙子朱洪竹参加大会,众以黄炎甲胄,明室正统,遂公推朱洪竹为盟主。这次聚会,洪门中人称为“洪家大会”。

这类稗官野史,颇有志怪传奇、词鼓演义色彩。天地会的起源,实与南方根深蒂固的宗法社会有密切关系。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官府在远,拳头在近,械斗是家常便饭。不同籍贯、不同姓氏宗族之间、土客之间,一言不合,就要上演全武行,往往酿成命祸。于是,人们便纷纷结拜异姓兄弟,互济互助,一旦打起架来,拳头也多几双,嚷嚷起来声势也大些。群殴总好过单打独斗。

老实说,江湖上哪有那么多胸怀反清复明大志的会党?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谁做皇帝干百姓何事。哪个皇帝来了都一样要纳粮。会党初起时并无政治色彩,结拜异姓兄弟一个最原始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打架,为了争地盘,为了求生存。故凡有聚众械斗风气的地方,必有结党拜盟之事。啯噜会、青莲教、江湖会、仁义会一类组织,也就在这温床之中,应运而生。

洪门也即天地会,三合会和哥老会属其分支。三合会在海外称为洪顺堂,或义兴会,在日本也有称为三点会的,在美洲则称为致公堂。华侨十之八九都入了会,势力极之雄大。江、浙一带,洪门又有终南会、双龙会、白布会、伏虎会、龙华会、平阳党等小团体。

革命党在短期内发育成长,有赖于它所高揭的民族主义大旗。“驱除鞑虏”的主张,和康熙年间洪门聚义时“满覆明兴”的主张,一脉相承。大汉族的理想,曾激发起无数仁人志士彻底牺牲自我以救世的勇气。

在南方,反抗专制的革命党,把众多不同出身、不同阶层的人,上至名门望族、达人雅士,下至贩夫走卒、屠儿刽子,团结在一个团体之中。这种成功,不是主义的成功,而是秘密帮会的成功。

1905年,日俄战争刚刚结束,在“火红的夕阳”照耀下,满洲原野依然硝烟弥漫,日本人还没有从纵情狂欢之中平静下来。但是,对于中国人来说,把自己的锦绣山河提供给外国人打仗,天朝尊严,扫地无遗。在亡国空气的笼罩下,反叛情绪油然而生。离经叛道的言论,在中国留日学生中,尤为畅销。谈论革命,已经成了公开事情。

7月30日,孙文与来自湖南的黄兴、宋教仁、陈天华、来自广东的冯自由、胡毅生、汪精卫、朱执信等人,在日本东京共同组织“中国同盟会”。同盟会所揭橥的宗旨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在东京加盟的留学生就有好几百人。除甘肃没有留日学生外,17省的人都有。第一年(1905年7~12月)入会的成员,如果以籍贯划分,广东人数最多(170人),湖南居其二(158人);陕西最少(4人)。可见王朝叛徒,多出于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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