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构成佛罗伦萨不朽的最重要的原因,然而又绝非唯一的原因。
佛罗伦萨是闻名一时的文化古城,这里保存着比西欧任何其它一个国家都更为强烈的古典文化传统。意大利为古罗马的本土,古罗马吸收了希腊和地中海沿岸的文化。中世纪开始时,罗马虽为日耳曼所灭,但古罗马的辉煌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黯淡下去,相反,意大利人始终保持着一种信念,把他们自己看成古罗马人的后裔。他们骄傲地回顾他们的祖先,忘记了他们的血液曾一度被伦巴德人、释占庭人、撒拉逊人和诺曼人的血液所混合。罗马遗留下的一大批古典文化,被新兴资产阶级人文主义者如饥似渴地接受、整理,并改造为欧洲文艺复兴所需要的养料,甚至在一些市内的学校里还依然保持着古罗马教育制度的痕迹。人文主义者在找到古典的著作后,努力学习古希腊文与古拉丁文,从中吸收资料:但丁搜集了荷马史诗并宣传它,仿照它,用古托斯塔尼语写出了巨著《神曲》,诗人彼特拉克搜集希腊、罗马古籍抄本,研读罗马著名作家的作品。此外,罗马废墟中挖掘出来的古代雕刻杰作更使人亲眼看到了古典文化艺术,它们表现了人的力量和美丽。当时的佛罗伦萨拥有收藏品极其丰富的博物馆和画廊,拥有内部装饰华丽考究的宫殿,各种风格的教堂建筑数不胜数,整个城市好似一座充满艺术珍品的博物馆,获得了“博物馆城”的美称。
不仅如此,佛罗伦萨的世俗文化比其它许多地区的基督教国家的世俗文化更为彻底,到处蔓延着人文主义思潮。诗圣但丁的《神曲》已经问世了,严肃地提出了一个为当时所有的人都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个人怎样才能拯救自己的灵魂?诗人借维吉尔的口大声喝道:“他们在这里窃窃私议,这对你有什么相干?跟着我走,让别人去说罢!”个人主义的色彩被涂抹到极限。另一位新思想的先驱彼特拉克在率直大胆地吟咏爱情:“微风又吹了,好时光来了,花、草、蜜蜂、蝴蝶结成甜蜜的伴侣。……草原微笑,天空圣洁,青年喜悦地看着他的情人,空中、水里、地上都充满了爱情,每个爱的生命都在会聚。”他歌颂爱情、自然和人生之美的抒情小曲得到了青年一代的深深共鸣。就在此时,被称为文艺复兴初期的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家乔托在建筑史坛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正是他发现了被埋没约达六百年之久的建筑方法,抛弃了拜占庭那种粗俗的建筑风格,重新创造了大量现实的人物和自然界的生物,充实了建筑艺术的内容,打开了人文建筑学科的大门。他的宗教画—— 《逃亡埃及》、《犹大之吻》和《哀悼基督》等,浸透着饱满充沛的人性情思,一扫中世纪宗教画古板、沉郁、冰冷的画风,神在他笔下从圣坛走向烟火人间,墨守陈规、飘渺空虚的天使变得现实生动、血肉丰满。
除此以外,意大利还受到拜占庭和撒拉逊文明的强烈影响。在探索古典文化的初期,由于闭塞的自然经济和天主教会的专横,一时并无什么成效。直到十四世纪以后,古代希腊、罗马以及拜占庭的文化典籍在阿拉伯人西侵和十字军东征以后,才重新陆续传播到西欧各地。西欧各国保留的大量古代国家图书馆、教堂图书馆和私人藏书室提供了良好的条件。拜占庭文化典籍多见于三个最大的图书馆:一是公元前四世纪在雅典建立的亚里士多德图书馆,收藏了大量的古抄本、自然科学书籍和艺术珍品,到公元一世纪被索特拉斯当作战利品,全部运回罗马,使罗马藏书一跃而成为欧洲最大的图书馆之一;二是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它是公元前三世纪托勒米一世创立的,他自己及其继承人搜集全欧的古籍和全欧著名的学者,编写书目,留结后世;三是柏加曼图书馆,藏书总数有二十余万册,并编有详细书目,仅次于亚历山大黑亚图书馆的规模。这些图书馆内藏有大量的著作,如史学著述,有希罗多德的《希波战争史》、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和色诺芬的 《希腊史》等;哲学著作有唯物主义者阿拉克西曼德、赫拉克利特、德谟克里特和伊壁鸠鲁等人的著述;自然科学有数学家欧几里德、希帕卡斯、物理学家阿基米德、医学家希波革拉底、天文学家阿里斯塔克和埃拉托斯特尼等人的伟大成就。这些伟大成就给资产阶级人文主义者带来了新的活力。
这就是薄伽丘生于斯、长于斯的佛罗伦萨。在悠久的历史沉积下来的古老文明背后,凝聚着雍容华贵的端庄气派,近代新兴的商业革命赋予它盎然生机,思想解放的潮流方兴未艾。薄伽丘生长在商人家庭,耳濡目染着市民阶层的习惯、嗜好以及思想意识,对新兴阶级的思想感情有着深切的亲身体验,在这样的气氛中熏染长大的薄伽丘,后来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现出浓厚的古典风范和鲜明的人文主义思想,想来是不难理解的。
阳光和快乐之城
诗神的诱惑
柔嫩的月桂树是孤单的,同时也是自由的,等到慢慢长大了,就不得不承受风风雨雨。十四岁的薄伽丘还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在他刚刚开始编织七彩的诗歌之虹时,在他无限欣喜地沉浸到维吉尔、奥维德的诗海里时,务实而武断的父亲干干脆脆地打破了诗神的梦幻。
——儿子,父亲不能供养你一辈子。你得自己学会挣钱、学会生存。诗歌不是面包,人生很实际。去习商吧。赚大把大把的钱,让别人都尊重你,让父亲为你骄傲。
小薄伽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这个不苟言笑、除了提供衣食便利之外再无其他交流的父亲,他一时无言以对,涌上心头的只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以及不得告别诗歌的难过。
薄伽丘来到那不勒斯从师学商,这一呆就是六年。
位于意大利西海岸的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南方最大的商港,也是全国重要港口之一。它最早是由古希腊殖民者于公元前七世纪建造起来的,他们为了区别古希腊本土上的城市,给新建的城市取名“新城”(“那不勒斯”在古希腊文中是“新城”的意思)。1265年,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的弟弟查理伯爵来意大利,任西西里王国国王,使法国人在意大利成为一支占优势的外国力量了。查理的残暴统治引起民众公愤。1282年3月,人们发难起义,西西里人把岛上的所有法国人都杀光了。于是,法国人的统治区仅剩下大陆的南部地区,称那不勒斯王国。十三世纪末,法国人统治下的那不勒斯王国仍是意大利最落后的地区之一。王国内封建农奴制占统治地位,农民世世代代被束缚在土地上,地主可以连同土地把他们出卖或转让。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大商人,在那不勒斯王国内拥有很大的经济和政治势力。他们把巨款贷给了不断同西班牙的阿拉冈王朝争夺西西里岛的那不勒斯国王,那不勒斯国王则把征税、铸币等特权授予他们,让他们在优惠条件下进行贸易和开矿,自由输出粮食和使用港口。在罗伯特国王 (1309—1302)在位期间,许多北部豪门富商和高利贷者在这里被授予爵位和土地。
同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不勒斯比起古老纯粹的佛罗伦萨,又多了些许法兰西的异国风情和落后(比较而言)地区所特有的闲适。
薄伽丘跟着师傅跑遍了意大利和法兰西的各个商业中心,接触了各种各样的异地风光和人情世态,开阔了视野,并学会了法语。这一切对于他后来在文学中能够非常广阔地描绘意大利各地的社会生活,对于他与现实紧紧相贴的思想方式,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但是,最让薄伽丘流连的不是安身立命的从商活动,不是富甲一方的显贵梦,而是那不勒斯在他身上激荡起的丰盈诗情。
或称,那不勒斯是世界上最富魅力的城市。
相传这座城市的魅力同海妖帕尔泰诺佩有关。帕尔泰诺佩有副少女面容,常以美妙的歌声诱惑过往船上的海员。她死后被葬在那不勒斯湾附近的一个山丘上,那不勒斯就是在她的墓地附近建立起来的,因此也像她一样富有诱惑力。现今漫步在那不勒斯街头,仍可见到用帕尔泰诺佩命名的街道、教堂。翻开意大利词典,帕尔泰诺佩一词的注释中仍包含那不勒斯的意思。这个传说在那不勒斯深入人心了。
薄伽丘很快就了解了帕尔泰诺佩的传说,也感受到了那不勒斯的魅力。他常常伫立在她曾经伫立的山头,观赏白昼的余辉消失之前那不勒斯海湾的风光。蜿蜒曲折的海岸线绵长地伸展开去,陡峭的岬角把海水隔成不同的海湾,环抱出终年气候宜人的岛屿群。日落在依然明亮的天空中留下独特的玫瑰花般的紫色,越发衬托出远处卡普里岛的肃穆恬静。薄伽丘偶然地去过一次卡普里岛,岛上有一个蓝洞,洞内的海水湛蓝清澈,从洞口透进疏疏落落的阳光,映得海水晶莹而深邃。每当他这样注视阳光和海水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和柔和的沉醉,如同新婚的情人一样,为新的幻想和希望所沉醉。
更多的时候,薄伽丘以年轻人奔放的热情,不加选择地欣赏一切。他屏气凝神,乐陶陶地欣赏那不勒斯——音乐之城上演的世界最好的歌剧,同样也爱听乡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乐队的吹奏;听当地民间艺人演唱的优美动听的那不勒斯民歌,也听空洞无力的舞曲。他高兴地品尝名厨烧制的精美佳肴,也同样津津有味的大嚼农民的家常便饭,那多半是西红柿加大蒜烧的。他也在渔民那里吃他们的章鱼和河虾,那是在荒无人烟的河滩上用气味很重的橄榄油煎的。
薄伽丘还享受着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乐趣:稳重的专业人员、认真的店主、忠诚的雇员、严谨的科学家和严格的教育家、整洁的主妇、戴眼镜的老小姐、纯洁的少女、品行高尚的夫人、不听话的丈夫。他听他们讲千姿百态的妙闻趣事,流露出明显的喜爱、赞赏和领会的神色,至少他原谅一切,宽恕一切,不管是好还是坏,是平常的还是可厌的。在他的世界,有抬石头小伙子肩膀上疙瘩成团的肌肉,有年轻姑娘的臃肿身材;有起伏的麦田,五月的及时雨,一盘肥肥的烤鹌鹑——总之,那不勒斯优雅的生活、安逸的快乐、易变的道德观、复杂的推理、葡萄酒、女人、和谐的风景、醉心历史并且以历史为自豪的感情。
薄伽丘发现了丰富多采的人世的乐趣,苦行主义作为一种理想已经失去了它的诱惑力。
薄伽丘把他的发现化为诗歌。
老薄伽丘变得很无奈。年青的薄伽丘对于修斯神庙的崇拜很快就超过了对计算借贷的利息所表现出的热忱。老薄伽丘不得不承任他在商业上毫无出息,连银号的学徒也不能合格。于是,薄伽丘留在那不勒斯改习教会法典,因为这在当时也是一桩有利可图的行业。老薄伽丘认为自己已经十分宽容了,不愿再次作出变动。
抱定学文志向的薄伽丘只好苦熬六年。他对于枯燥乏味的法律学科,丝毫不感兴趣。日后他在回顾这段生活时,不无感慨地说:“我又白费了六年左右的光阴。我讨厌极了这功课。先生的教导,父亲的命令,及至朋友的规劝,都不能使我安心学习,因为我的好诗是克制不了的。”
前后算起来,薄伽丘在那不勒斯逗留了十二个年头。这十二年的那不勒斯生活,对于作家来说,是不无裨益的。十二年的荏苒时光,正是薄伽丘接受力最敏锐、好奇心最强烈,思想上由于不断广种博收而迅速成熟的时期。这一段时期中对他一生影响最长久最深刻的莫过于那不勒斯宫庭度过的日子了。
当时的那不勒斯宫庭比较开明。国王罗伯特是一个很有文化修养的君主,诗人彼特拉克称他为当代“国王中无以伦比的人物、学识与德行之友”,在他统治时期,那不勒斯大学从意大利各地吸引来许多学生,而托斯卡纳的画家和雕刻家也在他的都城里从事创作。罗伯特广揽人才,除了封建贵族、早期的金融家、远洋归来的航海家外,还聚集着一批意大利和法兰西的文人学士,有些还识得希腊文,带有人文主义色彩,其中就有当时已经声名赫赫的彼特拉克。薄伽丘有机会参加了宫庭的一些社交活动,结识了许多人文主义学者,扩大了他在文化领域中的视野。他与彼特拉克相见恨晚,尤其志同道合,一场保持终生的真挚友谊由此而开始。
彼特拉克 (1304—1374),被誉为文艺复兴之父,他在文学上的功绩主要有:他是人文主义的先驱;他是轻快优美的 十四行诗的完成者。他从小受古典文化教育,成为一个通晓古希腊文学、诗歌的学者。早年旅居普洛温斯多年,曾游历法国、弗兰德斯和德国各地,搜集希腊、罗马古典抄本,深入阅读和研究古罗马作家的著作,向意大利市民阶层宣传西塞罗和维吉尔的诗歌。他曾说这两位大诗人是古典学问的“两只眼睛”,要吸取古代人现实主义的人学,用来观察现代的种种社会现象。他与教廷上层人物联系甚密,目睹教皇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情形;同时,他又同佛罗伦萨的进步学者频繁通信,促使他开始人文主义的活动。
薄伽丘初识彼特拉克,立即被他渊博的学识、独特的见解以及浓厚的人文主义激情深深吸引。他早就仰慕这位比他年长九岁的大诗人了。他自居为弟子,虚心向彼特拉克求教,真心真意地赞赏彼特拉克的“温情的新体”,喜欢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自然之乐和清新之美。有了彼特拉克对古典文化的高深造诣为指导,薄伽丘进一步通读了维吉尔、西塞罗等名家巨手的诗篇,不仅在文学掌握的技巧上更上一层楼,而且对于古典文化紧贴生活的朴实、率真的现实主义精神有了更确切更精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