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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世界文学评介丛书最遥远的旅行—劳伦斯述评 · 作者:佚名 · 字数:5,469 · 2026-10-09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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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初,劳伦斯说要一人独处,要进入“新世界的一年”,他自己说:“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新生的人:我自己和弗丽达。”可见事实是他要2人独处。弗丽达是劳伦斯创作《虹》以及《恋爱中的女人》这两部现代主义文学的经典巨著的至始至终的陪伴者。西方评论普遍认为,“没有弗丽达就没有后来的劳伦斯”。所谓“后来的劳伦斯”,是以《儿子和情人》为分水岭的。劳伦斯本人就把1913年《儿子和情人》的出版称之为“我青年时代的结束”。

弗丽达的故事得从头说起。

1912年春天里的一个下午,劳伦斯和杰茜的姐夫比尔静静地躺在田野上。突然,劳伦斯大声说:“比尔,我喜欢感情奔放的女人。他把“热情奔放”说得重重的。

这时期, 《儿子和情人》的创作已经接近尾声,杰茜和他的母亲正在从他的生活中渐渐隐去,一种全新的生活似乎在等待他。

1912年3月,劳伦斯偶遇弗丽达·冯·里希特霍芬,他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他们相识不到1个半月,便双双抛弃一切,离家出走,奔往欧洲大陆,开始了从此将伴随劳伦斯一生的漂泊生涯。

仅与弗丽达见过一面,聊过一次,劳伦斯就认定她是他见过的女人中最出色的一位,是一个“让人终生爱恋的女人”。这便是令杰茜感到彻底解脱了的那个劳伦斯写信要她严守秘密的新恋情。

弗丽达是德国人,其父亲是一个破落的德国男爵。弗丽达17岁时在德国认识了当时在英国的一所大学任讲师的欧内斯特·威克利。3年后,弗丽达嫁给了这位比她大15岁的英国人,并随他到英国当起了家庭主妇。在当时的社会和她本人的身份,这是个不小的叛逆。欧内斯特心地善良,学问渊博,受人尊敬,对弗丽达也不错。弗丽达尽量适应英国式的生活,为欧内斯特生了3个孩子。可是,1912年那个3月里的那一天,当劳伦斯应自己大学时代唯一崇拜的老师欧内斯特之邀去他家吃饭,商谈去欧洲某职任教之事,首次见到弗丽达时,一眼就看出来,她在强作欢颜。劳伦斯第二次见到弗丽达,便直截了当地说:“你对你丈夫一无所知,你不把他放在眼里。”尽管弗丽达因被人看出了内心而很不自在,甚至有些恼怒;但是,本性率真的弗丽达在心里承认,劳伦斯看穿了她虚假的漂亮外壳。这个锋芒毕露的批评家!弗丽达不禁钦佩道。

初春的树林里,田野上,劳伦斯和弗丽达一起散步、聊天,时而还和弗丽达的几个孩子一起尽情地做游戏、玩溪水、赏野花,有时竟像是忘记了弗丽达的存在。走在一旁的弗丽达深为触动,更加意识到了劳伦斯的可贵。她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那一年,劳伦斯26岁,弗丽达31岁。

对于这样的私奔,当时的社会有它当然的判定,人们认为,这类伤风败俗的丑事定没有好结果,社会舆论不能容忍这种疯疯颠颠的行为。可以想见他们承受的压力。但是,劳伦斯和弗丽达坚定地上路了。船在茫茫的英吉利海峡里颠簸,阴沉的天空笼罩着灰色的海面。他们既痛苦迷茫,又充满希望。从此以后,他们没有过固定的住处。他们过着在英国、欧洲大陆、亚洲、澳洲、美洲,时来时往,走走停停的流浪生活。尽管物质条件差 (其实他们俩都不在乎),又时常有这样那样的磨难,甚至他们俩人之间常常发生磨擦,甚至争斗,但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他们私奔后于 1914年正式结婚,直到1930年劳伦斯去世,他们相濡以沫,心心相印,情意日笃。

是什么把这两个背景如此不同,性格都很强烈的人连在一起呢?

与弗丽达私奔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13年,劳伦斯着手写作长篇小说《姐妹俩》,这便是日后发展成为现代主义精典之作的《虹》及其姊妹篇

《恋爱中的女人》的原形。在这两部小说中,劳伦斯有力而生动地阐明了他在恋爱、婚姻以及家庭,尤其是男女之间的真正爱情上的观点,本书将做重点介绍。

1912年6月,劳伦斯在一封信中说:“我强烈地爱着弗丽达……在这之前,我从不知爱是怎么一回事。”弗丽达也是感慨万端:“在我和劳伦斯共同生活之前,我没有生活过。以前,生活是枯燥的,是无期的苦役。和他在一起……生活是完整的……。”从本质上讲,劳伦斯和弗丽达都是崇尚自然、热情澎湃、叛逆世俗、追求新奇的人,而他们两个人在相遇之前,都被紧紧地束缚着。劳伦斯当时的境况是,他辞掉了在克莱敦的工作,他不喜欢教师,于是成了一个四处闲荡的人;母亲故世,家已不再存在;与杰茜等女友的关系都已化为灰烬;《儿子与情人》已经脱稿,可是对于他,这只意味着混混沌沌的过去的结束,只意味着他最非凡的继承了前人的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传统。总之,他没有找到爱的归宿,而内心还同时涌动着艺术创新的欲望。弗丽达在遇到劳伦斯之前为自己的婚姻的失败感到很痛苦,丈夫的兴趣在书本上,她过着体面的但是虚假的生活。为寻求解脱找了一位弗洛伊德的弟子作情夫。我们已经看到,当时劳伦斯是多么急切地需要一个能够激发他男子气和超凡精力与天才的女人。弗丽达也正穷途末路。是创造一种生活的共同的强烈欲望,使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俩虽然来自不同的阶级和不同的社会,还有种族差异,他是英国人,严谨强硬。她是德国人,随便开朗。但在本质上他们都是天生的不怕天不怕地的探险者。

劳伦斯认为弗丽达“具有一种生活的天赋”,从小内向沉郁的劳伦斯对弗丽达还倾慕不已:“你总是把自己和生活视为一体,这是为什么?”弗丽达答道:“因为我喜欢。”而她同时认为是劳伦斯使她这种天赋得以发挥。视自己和生活为一体,这是一种至高的境界。弗丽达和劳伦斯目睹世人为钱财所累,为地位所扰,感到不可理解,尤其是劳伦斯,他甚至为人们正在失去生命的本性和生活的乐趣而痛心疾首。达人观物外之物,劳伦斯重物质以外的精神价值。人类恋眷于外境及观象,为所谓的生存、名利、情爱、权力疲于奔命,甚至互相残杀,一直到老死,终不觉悟,因此埋没了人本具有的智慧、情感和创造力,不能从苦痛和愚昧中解放出来。劳伦斯就是为了唤醒人们的生命意识,才笔耕不息,也与反对他的执迷不悟的人们和丑恶的社会势力进行顽强的斗争。他相信他会胜利,因为他想解决的不仅是人类当前的问题,而且是人生永恒的问题。其心量超过阶级、种族、甚至国家,而且超越现世。弗丽达发现了这一点,而且,她对劳伦斯的天才的认识和敬佩也正是基于此处。当她阅读价值永恒的古希腊悲剧时,她意识到劳伦斯与关注人类的生与死、命运与奋争、生命与精神的古代大作家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是一样的。劳伦斯的伟大就表现在他的作品的人类激情的汹涌澎湃、相互交融之中。所以,弗丽达认识到,劳伦斯是个愤世疾俗的人,但他是基于一颗宗教一般的爱心才关切人类的命运,为其恶劣习俗而心碎。她最同情和理解劳伦斯的痛苦:“他怀着对同胞们严厉而又负责的爱心,为了把他们从腐朽的陈规陋习中解放出来,用他自己的肩膀提起了有史以来所有思想感情的的重担。”基于这非同凡响的实质,弗丽达在《虹》出世以前就断言劳伦斯“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作为一个变革的人,旧的创作形式和内容必定要被他打碎。他有这个实力。

弗丽达能悟到劳伦斯的思想境界和追求目标,是她本身的素质使然。崇尚理想的贵族血统的劳伦斯曾不无自豪地向人介绍弗丽达是里希特霍芬男爵的女儿,“这个家族历史悠久,曾经声名显赫。”但弗丽达丝毫没有劳伦斯所鄙夷的贵族习气。她从来不渴望富裕,或者在社交界出风头。但她不会做家务,洗衣时家里就像发大水,做饭时,厨房里常传出她的呼救声。闻到烤鸽子糊了,她大惊失色,冲去问正在写作的劳伦斯。”劳伦斯,鸽子糊子,我该怎么办呀?”幸亏劳伦斯从小跟母亲,学会了干家务,而且乐此不疲。结果,他常常亲自去干家务,弗丽达坐在一边抱怨不知晚上吃什么,他也不在乎。的确,弗丽达生活杂乱无章,花钱没有计划,早晨不愿起床,平时大大咧咧,爱叼着烟四处乱逛,缺乏自理能力,而且还缺乏道德意识,性生活随便,还不太懂得助人为乐。但劳伦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在家务事上,他有条不紊,勤俭节约,统管一切。而且他精力充沛,勤勉刻苦,乐于同常人在一起,这一切叫弗丽达无限羡慕和佩服。弗丽达身上奇妙地混合了率直、偏见、天真狡黠、聪明和愚蠢。劳伦斯也常常为一些俗事与她大动干戈,因为两个人的倔脾气都不太好惹,事情往往看起来十分严重,但劳伦斯丝毫没有过离开她的念头。劳伦斯需要的是弗丽达自然的天性,以及出自这种天性而对他的直觉上的理解和豁达。在这个意义上,她是独一无二的。弗丽达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也曾为一些稿酬上的麻烦事,说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唠唠叨叨,愤愤不平”。但她的原则很清楚:“在他短暂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劳伦斯没有去挣钱。这是他对生命现实的深刻领悟。他知道是什么使生物的生命之火不熄。这不是罗尔斯—罗伊斯牌豪华车,也不是一流饭馆和影院。他既非上流人士,亦非下里巴人,但是他以一种真正的天才在生命的精髓里找到了永恒的价值,并且写进了他的作品。”弗丽达轻物欲、重精神的态度不言而喻。她自己实际上也对钱财无所谓得很,“我喜欢清贫的生活”她说。1922年,劳伦斯和她为寻找新的世界去了锡兰(即后来的斯里兰卡)。在康提逗留期间,劳伦斯花了不少钱给弗丽达买了好些颗当地的世界名产:红、绿宝石、月长石、萤玉宝石等。弗丽达当时为它的美妙的色彩、质地、光泽和造型兴奋不已,可是几年以后,弗丽达只能找到其中的一颗,其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哪里去了。若把她这种大大咧咧看作有上述观念在起潜在的作用,恐怕不为太过。弗丽达虽然比较随便,但大事上头脑清楚得惊人。如当《虹》遭到查禁时,弗丽达认为“这种情形不会长久”,面对众人的唾骂,她冷静地想起一位朋友针锋相对的话:“劳伦斯就像一个远远走在前面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他显得渺小了。”她以此自慰,并帮助劳伦斯度过了难关。

超凡脱俗的素质赋予了弗丽达像劳伦斯一样勇敢坦率的品质和奔放不羁的性格。1912年,弗丽达和劳伦斯私奔到德国的麦兹,正赶上弗丽达的父亲庆祝自己服役50周年,乐队为他演奏,向他表示敬意,贺电像雪片一样飞到亲戚朋友济济一堂的家中。一直很爱女儿的父亲却为女儿的的事情很不高兴,他很伤心地对弗丽达说:“孩子,你在干什么呀?我一直以为你很有头脑。我是过来人了。”弗丽达也爱自己的父亲,但她回答说:“是的,也许,不过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最好的时光。”这样说话,简直有些无法无天。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她和劳伦斯遇到了麻烦,她是德国人,他是英国人。在英国他们受到监视、搜查,因为劳伦斯有个德国老婆,可能是密探;在德国,他们也被怀疑是间谍而受到跟踪和审查。他们被赶来赶去,为了栖身,不得不依靠朋友们的帮助。在这黑暗的日子里,劳伦斯内心倍受折磨,他动辄发怒,还迁怒于人。弗丽达度日如年,但她挺过来了。“和他一起生活是很困难的,但其乐无穷。”弗丽达曾这样写道。

当然,劳伦斯与弗丽达之间,绝不可能是纯粹的精神恋爱。弗丽达和劳伦斯都视肉体的爱为神圣纯洁,不可沾污的事物。劳伦斯最关心内心生活,而他认为内心生活只能在人与人的关系自身中维持,在人类关系中,两性关系是首要的。劳伦斯不否认其他性质的爱,如对基督的爱、对上帝的爱、兄弟之爱,但他认为那些爱的原则虽和两性之爱一样是合而为一,但似乎永远上是精神之爱,只有在两性之爱中,爱才被赋予了双重的意义。精神之爱和肉体之爱,虽然彼此对立,却又合而为一。男女之爱之所以是世上最伟大最完整的感情,就因为它是双重的,它兼容了对立的两种形式。劳伦斯希望人既拥有这种完美的两性之间的爱情,又拥有其它的人类之爱,“我们是富于理解力的动物,而只要能够理解,我们就能够正确地协调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们既是单纯的独立的个体,又是协调一致的伟大人类。”只有这样,人才能超越爱,达到至善至美的境界。劳伦斯的这套关于爱的理论,在认识弗丽达之前,似乎是不可能形成的。当初他和弗丽达私奔去德国之后,便背起帆布包,步行20余天,翻山越岭穿越阿尔卑斯山脉去意大利。这次旅行异常艰苦,为了省钱他们自备酒精炉,饿了自己烧饭。他们常在茅草屋里过夜,又冷又不舒服,但他们感到无比幸福,为自由和冒险快乐得浑身颤抖,就像亚当和夏娃重返乐园。与弗丽达的爱情使劳伦斯体验到了爱的真正涵义:“就我们来说,弗丽达和我都挣扎着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日,而进入了一个美妙的亲密无间的时期,一切都因热情而熠熠生辉。最后我才明白,这就是爱情。”他开始反省:“我感到,我不该像以前那样责怪女人。”为此,他真诚地希望所有男人都能认识到:“不断地努力,直至找到那种能够理解他而他对其爱也理解的女人。然后他们才能抱怨男人或女人。”

一次弗丽达的一个朋友问她:“劳伦斯和你来自不同的阶级,你们之间实际的接触难道不困难吗?难道你细腻的感情没有受到伤害吗?”弗丽达只知道,他对她的理解是那么的细腻,那么微妙。她想象不出任何人能超过他。有一次她头撞在窗枢上,头有点昏,劳伦斯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的怜惜和柔情。弗丽达感到震惊,以前从没人把这样的事放在心上,她自己也没觉得别人有责任去关心。生活在柔情之中,她感到简直是个奇迹。劳伦斯也享受着弗丽达的爱。弗丽达的童年是幸福、富足的,而劳伦斯自小家境贫寒,常常生病。弗丽达心痛地想,他母亲没能把他所需要的关心给他,假如有足够的钱给他买食品,劳伦斯不会那么缠绵病榻。认识劳伦斯以后,她花了好多精力和时间,使劳伦斯渐渐强壮些了。1914年冬天,他们又去意大利游历,这回是在里瑞奇附近。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临海的一间小屋住了下来。有一天,劳伦斯驾着一只平底船迎着汹涌的波涛划出海去。弗丽达吓坏了,她说自己当时站在岸边,像一只刚孵出小鸡的母鸡一样望着他,急得愤怒地大叫:“如果你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你去会像一个真正的诗人一样淹死的。”雪莱就是在不远处、在一次风暴中遇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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