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刚一延伸,担任观察员的战士陈家富跑进来报告:
“敌人上来了!”
高永祥却光看他张嘴,不闻他出声儿。
“你他 XX 的是不是吓昏了,话也不会说啦!”高永祥骂道。
陈家富跨前一步,对着连长的耳朵大声喊到:
“敌人一个排向这边冲,另一路正在向 7 号阵地运动!”
原来敌人的炮火太猛烈,不对着耳朵喊根本听不到声音。
高永祥马上想到请求炮火支援。一摇电话机却不通。
妈的,准是电话线被炸断了。
“通讯员,打信号弹请求炮火支援!”
3 发信号弹打了,却半天不见预想的炮火袭来。
看来是硝烟浓雾笼罩了阵地,后边根本看不到信号弹。
高永祥一咬牙,只好靠步兵打了:
“二班进入阵地,七班准备支援!”
倾刻,外边的枪声爆炸声就响成一团,分不出点来。
后来才知道,那天早晨 3 时 30 分,美第九军集中了 16 个炮兵营近 300 门火炮,向“叁
角形山”和“狙击棱线”这两个小山头进行了长达 1 个半小时的火力准备,火力密度达到了
空前的程度,远东空军 30 多架战斗轰炸机也飞临战区上空反复投弹扫射,封锁住了山前山
后的所有道路,方圆数公里内外都冲起了几百米高的浓烟烈火,别说是信号弹,就是放火箭
也没人能看清那是啥玩艺儿。
与此同时,第四十四师和第二十九师守卫的 391 高地、上佳山西北无名高地、芝村南山、
419 高地也受到了 4 个营敌军的牵制性的进攻。
范佛里特向秦基伟“摊牌”了!
这第一张牌就甩在 597.9 高地上。
这个高地状如指向南面的箭头,所以被称之为“叁角形山”。
第四十五师将这个高地编组为 12 个阵地,主峰是 1 号阵地,正面是 3 号、9 号阵地,
左前方是 7 号阵地,右前方是 10 号,右后方依次向后排列是 0 号、4 号、5 号、6 号,2 号
阵地位于主峰左后方 4 米处,它的前方隔着 8 号阵地就是主峰 1 号阵地,左前方是 11 号阵
地,再前边,隔一条山沟,对面就是 537.7 高地北山阵地。
守备分队以班或小组为单位坚守每个阵地。
到了黎明时分,第八连已经打退了敌人两次冲击。
这个时候炮火才支援上来。
不到两个小时,阵地上所有的表面工事都被摧毁,一人多深的交通壕现在只有一尺来深。
而阵地下面全是美国兵的钢盔在晃荡,密密麻麻看样子足有 3 个营。那美国兵们今天也是邪
性,虽然冲起来象羊群一样没什么战斗队形,可确实也是直着身子不躲不藏拼命端着机枪冲
锋枪一波一波边打边往上冲。
7 时 30 分左右,11 号阵地上就打得只剩下一个人了,被迫退入坑道。
这是上甘岭丢得最早的一个阵地。
很快每个阵地都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白刃战。
战至中午 1 时,第八连已经连续打退了美步兵第叁十一团的 11 次冲击,除了主峰周围
几个阵地,其余表面阵地均被迫弃守,而且阵地上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剩下的也全部都是伤者,包括高永祥自己。
半天时间,折损近一个加强连,这仗打得实在是空前。
与此同时,537.7 高地北山的守备分队也被迫退守坑道。
这个高地主峰在敌人手里,与北山最近处只有 50 米,更难守。
50 米是什么概念?50 米就是手脚利索的人几个大步就能窜过来转瞬之间大家就搅成一
团!50 米就是炮火把你盖在坑道里然后一延伸你刚出来想扣响机枪人家已经窜到你跟前儿
跟你比划棍棒拳脚了!你能用的家伙只有刺刀、枪托甚至牙齿!手榴弹先当棒锤砸人拼一个
够本拼俩赚一个,瞅着不行就拉着火咱要死也得抓几个垫背的!什么生啊死啊害怕不害怕这
类问题你根本没功夫去想,一脑门子全是怎样把冲上来的敌人打下去而不要被敌人打下来!
韩军第叁十二团宣传鼓动的招也绝,阵地上放着个大广播喇叭使劲嚷嚷,那话翻译成汉语大
意就是你们是“狙击兵岭”你们是狙击兵你们真是该死,你们冷枪冷炮关我们的禁闭不让我
们拉屎不让我们撒尿不让我们泡妞不让我们消停我们气性大了去啦,弟兄们咱们大韩民国的
士兵可千万不能在中国兵面前咽下这口气呀!弟兄们跟他们干跟他们打跟他们搏杀跟他们拼
命吧!拿下这个惹事生非的“狙击兵岭”咱们都能消消停停开开心心好好风流潇洒一把!
你甭说,这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很有些对路子。
穷嚷嚷是穷嚷嚷,可也真是很煽情。被中国兵们关在地堡里成天价透不了风象地老鼠一
样活得窝窝囊囊的韩军官兵们确实也难得地被煽起了气性,一群一群不顾死活地往上冲,中
国兵们用机枪一扫就能扫倒一堵人墙,紧接着又上来一道人墙来还往前边冲。那会儿蒋总统
跑到台湾后常咬牙切齿地骂中共军队“人海战术”,其实上甘岭下来的志愿军大叔们都说那
往上甘岭上冲的美国兵韩国兵才是真正的“人海战术”,这边机枪不停地吼,手榴弹爆破筒
披头盖脸地砸,还止不住一群群地往上爬,好象总也打不完。连长王福新带的第一叁五团第
一连虽然是个大连队,有 280 多人,可刚跟敌人顶了小半天,还没到中午伤亡就已经过了一
大半。人家还在几次叁番地扑进阵地,极其少见地和中国兵们比划白刃战,刺刀、枪托、铁
锹直至牙齿,彼此扭作一团打得血肉模糊,一来二去,大家很快就红了眼。
负伤 4 处的战士孙子明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有两个韩军士兵把住一挺机枪正好在自己身
边,大吼一声站了起来,带着一身血扑了上去。
两个韩军士兵一看一个血人扑上来,吓得扔了机枪就跑。孙子明夺过机枪就射击,却被
从另一侧冲上来的 10 来个韩军给围住了。
孙子明毫不犹豫拉响了 3 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是在上甘岭战斗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第一人。
由于敌人炮火把阵地打成了一片虚土,已经负伤的机枪射手陈治国就让副连长初盈江将
机枪架在自己肩膀上开火,打到后来两个人都被敌人机枪打得浑身都是弹孔,倒在血泊中。
……
打到中午 12 时,已经打退韩军第叁十二团的 16 次冲击。
阵地前敌人尸体已经堆得插不下脚了。
第一连现在剩下 20 来个人,指导员牺牲了,排长们也大多阵亡,连长王福新后来根本
就记不清自己在这半天的战斗中究竟指定过多少代理排长,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埋在土里,
又怎么被增援上来的战友们从土堆里刨出来的。
而韩军一点没有消停的意思,还在轮番往上冲。
中午时分,第一连也全部退入坑道。
这半天炮兵也打得很勉为其难。
由于第十五军炮兵主力都被用于注字洞南山方向,战斗打响后完全是措手不及,甭说机
动过来,就连调整诸元也折腾了不少功夫。
14 日整个一个上午,支援两个山头战斗的只有第四十五师师属炮兵营 12 门老旧的 75 毫
米山炮和 3 个团属迫击炮连 12 门八二迫击炮。这些老旧山炮牙口实在是太老,里面还有两
门是阎锡山太原兵工厂的仿制品,射程太短精度又不高,所以一直被扔在二线。后来因为开
展冷枪冷炮运动,被大卸八块后抬到了五圣山上,用炮筒直接瞄准射击,这才焕发出青春,
打出了战果打出了风头也打出了气派。
没想到现在这些破家伙在节骨眼上顶了大用。
山炮营营长王恩维不住地发出急速射的口令。
打着打着就把炮筒打得烫手,炮兵们把棉被蘸了水搭在炮身上,边降温边射击,支援步
兵战斗。美军坦克群冲到山下向炮兵阵地直接瞄准,集火射击,把炮阵地的坑道口打得乱石
横飞,打过来的炮弹甚至穿透了炮一连第一班一门山炮的炮管,把炮手们的帽子都给掀飞了。
然而炮手们却没有一个离开炮位,他们把两门炮拼装成一门炮,集中火力向坦克射击。反正
这炮打完了仗也得扔,怕什么。
八二迫击炮也起了很大作用。
迫击炮的确是个好东西,转移火力没大家伙那么多麻烦。早在战前的冷炮战中,炮手们
就把阵地的各个角落测好了距离,标定了方位,打响那天,他们的支援炮火来得最快。神炮
手唐章洪在敌人波次冲击时 3 分钟内连续发射了 53 发炮弹,支援 597.9 高地步兵战斗。537.7
高地北山阵地吃紧时,他又转向支援 537.7 高地北山阵地。情况吃紧顾不上重新架炮时,他
就手持炮筒行进行简便射击。
那简直是门迫击“机关”炮。
这是老招法,当年掩护十八勇士抢渡大渡河时,著名神炮手赵章成就这样打露脸的。60
年代大比武,时任炮兵副司令员的赵老将军曾当场给炮手们作过示范连续射击,那让 5 发迫
击炮弹同时悬在空中的绝活儿让在场观看者全都啧啧称奇。
当然这会儿没人给唐章洪喝采。
有他也听不见──听得见也顾不上听。
但两边高地上美国兵和韩国兵的鬼哭狼嚎是绝好的伴奏。
炮筒打得烫手,手扶不住了,没关系,撒泡尿冷冷再打!
一会儿功夫那门炮连续飞出 120 发炮弹。
这样打法,大概一天就得报废一只炮筒。
无座力炮对付敌人坦克,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从阳村开出的 4 辆坦克冲到 537.7 高地东北凹部,向 448 高地上的第一叁五团第一营指
挥所开炮,把指挥所坑道外的伪装全都给掀飞了,眼瞅着那炮筒子就要戳到坑道口来了。机
炮连的副排长张炳恒、副班长郭忠秋一个人操一门炮射击,把其中两辆击中起了火。
剩下两辆一看势头不对,原地转个圈掉头就跑了。
一个上午,就靠这几门破炮扎住了阵脚。
一人舍命,十人难当!
这整个一个上午,第四十五师师长崔建功心都在嗓子眼儿。
从早晨 4 时起,他在真莱洞师指挥所里用望远镜向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方向了望,
虽然看不清上面的战斗情况!但那遮天蔽日的炮火硝烟却是清清楚楚的。那炮火,把两个山
头打得就象一口沸腾的锅。
后来知道,第一天战斗,在两个加起来面积都不足 4 平方公里的小山包上,落下的炮弹
竟达 30 万发。据第四十五师作战科长宋新安回忆,最紧张的时候,阵地上每秒钟就要落下
了 6 发炮弹,那阵地上能活下来的人之所以没有“光荣”,只能用“运气”二字才能解释。
这种落弹数字在当时是个世界纪录。
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惊人的纪录。
难怪只一会儿功夫,就把崔建功这个身经百战的红军老战士给看得瞠目结舌。说实在话,
跟小鬼子斗也好,跟蒋该死斗也好,楞是没见过这种阵仗。那炮弹打得就象放礼花一样的潇
洒随便,没有亿贯家财的主儿谁敢把成吨的金子银子这样抛撒呀?
奶奶的,范佛里特这老小子是来者不善呀!
崔建功当下就认准:看敌人这架势,这场战事绝不是一两个冲锋就能解决问题的小打小
闹,不豁出血本来拼命就早晚会被范佛里特骑在脖子上来拉屎撒尿。
经过一番思量盘算,崔建功当即决定调整部署:
中止注字洞南山的反击计划,加强两个高地的防御力量,原由第一叁五团防守的两个高
地移交一个高地的防务给孙加贵团长的第一叁叁团。由第一叁五团负责防守 597.9 高地,第
一叁叁团防守 537.7 高地北山,一个团守一个山头,加大防御纵深,增加机动力量。
妈的,老子这回得跟范佛里特狠狠地掰一回腕子。
眼里不揉沙子的崔建功决定当晚就夺回两个高地表面阵地。
部署完了,他一个电话挂给秦基伟;
“军长,范佛里特这回不是小动作,我看他是瞅着咱五圣山来的。打注字洞南山的任务
肯定是执行不了啦!得赶紧把炮火调整到上甘岭方向来,集中力量防御。”
“好,我马上向志司报告,但事关全局,你必须寸土必争!”
这节骨眼儿上,秦基伟认得阵地认不得人。
14 日晚 19 时 05 分,第四十五师 4 个连队兵分 4 路,分别向 597.9 高地和 537.7 高地北
山发起反击。按崔建功的部署,第一叁五团第二、第叁连反击 537.7 高地北山阵地,第一叁
五团第七连和第一叁四团第五连反击 597.9 高地。
那一晚上的仗打得可以说是惊心动魄。
反击虽然是 19 时左右发起的,但打起来却是在 21 时以后。
部队要过的头一关就是要在密集得象下雨一样的炮火下,运动到冲击出发阵地──高地
北面的坑道中,这个课目可不象在演习场上,指挥员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是打仗,如果部队
还没运动上去就伤亡在半道上了,再好的反击部署也只有泡汤。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例子,反
击的部队还没进入冲击出发阵地就全给敌人炮火给拍在半道上了。战斗打响的第一天,第叁
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派作战参谋吴安良去第十五军司令部了解情况,刚走到半路,就看见第
四十五师后勤部往前边送炮弹的一个炊事班被一发炮弹炸得尸骨无存。
还好,向 2 号阵地发起攻击的第一叁五团第七连这个坎迈得很顺利,部队运动到预定位
置只轻伤了一个人。
第七连的任务就是配合坑道的中的第八连,拿下 2 号阵地。
20 时整,第七连开始向 2 号阵地冲击。
按战斗序列,第一排是突击排,第二排跟进,第叁排是第二梯队,火力排后面掩护。可
当时掩护火炮数量太少,火力突袭效果很差,敌人的地堡工事和火力点没有被全部摧毁。第
一排一边冲击一边还得清除沿途的地堡,打得磕磕绊绊很不顺手。而且满天的照明弹把夜晚
照得象白天一样,一下子就抵消了中国士兵善长夜战的优势。
打到 2 号阵地下面的凹地,突击队就被压在地上起不来了。
连长李世锁仔细瞅了瞅形势,发现敌人地堡都修在山梁上。
李世锁当机立断:
“一排,拿下 11 号阵地!二排向 2 号阵地冲击,夹击敌人!”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打中了他。
李世锁牺牲了。
政治指导员林文贵当即指定第一排排长刘俊清代理连长指挥。
几分钟后,刘俊清也倒在了血泊中。
第二排排长孙占元前仆后继,又接着当上了这个拼命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