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维辛
我们带着心爱之物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现在那些东西全都留在车厢里,与我们的幻想一起留在车厢里。
一个党卫军朝我们走来,挥着棍子命令道:“男人去左边!女人去右边!”
这两句话讲得那么平静,那么冷漠,那么无情。仅仅两句话,就把我和我的母亲分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只觉
得父亲的手使劲捏着我的手: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转眼间,我看见母亲和姐妹们去了右边,兹波罗拉着母亲的手,母亲抚摸着妹妹的金发,好像在保护她。我眼睁睁
看着她们渐行渐远。我和父亲一起走,和男人们一起走。我根本没想到,此时此地,母亲和兹波罗会永远离我而去。
我继续走着,父亲牵着我的手。
在我身后,一个老人摔了一跤。旁边的一个党卫军把左轮手枪放回枪套。
我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我惟一的念头是不要与他分离,不要孤身一人。
党卫军军官命令道:“站成五排!”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在一起时必须保持队形,这是命令。
“嗨,小孩,你多大了?”
问话人是一个囚徒,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听出他疲惫的声音很和蔼。
“十五岁。”
“不,你十八岁。”
“可我没有十八岁,”我说,“我十五岁。”
“傻瓜。听我的。”
然后他问我父亲。父亲说:“我五十了。”
“不对,”听上去那人很生气,“不是五十,而是四十。明白吗?十八岁和四十岁。”
他消失在黑暗中。又一个囚徒走过来,开口就是一串脏话。
“混蛋,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为什么来这儿?”
有人壮着胆子回答:“什么?你以为我们愿意来这儿?人家强迫我们来的。”
那人气势汹汹,好像要杀人:“闭嘴,你这个白痴,不然我就把你撕成碎片。你们就是上吊也不应到这儿来!难道
你们不知道,奥斯维辛给你们准备了什么吗?不知道?1944年了还不知道?”
我们真的不知道!谁也没跟我们说过!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话音更加严厉:“那边,你看见那边的烟囱
了吗?看见了吗?还有火焰,看见了吗?(是的,我们看见火焰了。)那边,他们就要把你们带到那边,那边就是你们
的坟墓。你们还不明白?你们这群混蛋,什么都不懂?你们会被烧死的,烧成残渣和灰烬。”
他怒不可遏。我们呆若木鸡,惊如僵偶。难道这是一场噩梦,一场难以想象的噩梦?
我听到周匝响起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咱们得干点什么,不能听任人家宰割,像在屠宰场里杀牲口似的被杀
掉。咱们得反抗!”
人群中有几个鲁莽的小伙子。他们身藏刀子,劝说大家袭击手持武器的警卫。其中一个人嘟哝道:“应当让全世界
都知道这儿有一个奥斯维辛。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应当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但是,长辈们恳求儿子们不要干蠢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虽然人家把刀悬在我们头上。但智者教导我们……”
反抗的气氛被压制了。我们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中央站着一个人,我当时不认识他,他就是蒙格尔
博士,臭名昭著的蒙格尔博士。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典型的党卫军军官,有一张足智多谋却残忍无情的脸,戴着单片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根乐队指挥棒,四周簇拥着一群军官。他不断舞动指挥棒,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没过多久,我站到了他的面前。
“你多大了?”他问道,装出慈父般的模样。
“十八岁。”我的声音发抖。
“身体好吗?”
“好。”
“没伤着。”他的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所有人都出来!”又一声令下。十几个吉卜赛人过来监视我们,周围响起一片棍棒声和皮鞭声。我双腿打颤,我
怕挨打,躲在了别人背后。现在是春天,阳光明媚。
“站队,横五行纵五列!”
那天早晨,我看见囚徒们在附近干活,没有警卫,只有烟囱的暗影……我在阳光和梦幻中昏昏欲睡,有人扯了扯我
的袖子,是父亲:“来,孩子。”
我们齐步走。大门打开,又关上,我们继续在铁丝网里齐步走。每走一步,都会看见绘有黑色骷髅的白色标牌,上
面写着:当心送命!真荒唐,在这儿,命算什么?
吉卜赛人在工棚附近停住,党卫军接替了他们。他们端着机枪,带着警犬,站在我们周边。
我们走了整整半小时。举目四望,我发现身后有铁丝网。我们已经离开了集中营。
现在是五月,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馨香,金乌西坠。
但是,我们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另一座集中营,四周是铁丝网。大铁门上方写着一行字:ABREIT MACHT FREI ——工
作换自由。
这就是奥斯维辛。
第一印象——这里比伯肯诺好。双层水泥建筑代替了木板工棚,还有一些小花坛。我们被领到一座“楼房”附近,
在入口处停下,坐在地上,再次等待。不时有人进去洗澡,这是规矩,非洗不可。从一座集中营转到另一座集中营,一
天数次,每次都得洗澡。
洗完热水澡后,我们在黑暗中哆嗦着身子。我们的衣服全被扣下了,他们说要给我们换衣服。
大约在午夜时分,又有人命令我们跑步。
“快!”卫兵们喊道,“要想早睡觉,就得快跑。”
我们发疯似地跑了几分钟,跑到一座新楼旁。一个负责人在那儿候着,他是波兰人,很年轻,冲我们微笑。他对我
们说话,我们虽然疲乏极了,但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同志们,现在你们来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了,前面是一条用痛苦
铺成的漫长道路。但是,别灰心。那关最要命,已经过去了。因此,鼓起勇气来,坚定信心。我们都会看到解放的那天。
要相信生活,一千倍一万倍地相信。惟有赶走绝望,才能远离死亡。地狱不会长存……我为大家祈祷,或者给大家一点
儿忠告。你们要保持同志之情。我们都是兄弟,面临着同样的厄运,我们的头顶上飘着同样的烟气。要互助,惟有如此,
大家才能活下去。好,我说得够多了,你们也累了。记住,你们住在17号楼。我负责维持秩序,谁要是有难处,可以找
我。就这些,睡觉去吧,两人一张上下床,晚安。”
我们头一次听到人话。
我们刚爬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老资格”的囚徒们没有粗鲁地对待我们。我们去洗漱,领了新衣服。有人给我们拿来苦咖啡。
大约十点钟,我们离开楼房,因为有人要打扫楼房。我们沐浴在阳光下,又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朋友们见了面,
相互交谈,什么都谈,惟独不提那些销声匿迹的人。大部分人认为战争快结束了。
中午,有人端来了汤,每人一碗浓汤。我饿得要命,却不愿碰它。在此之前,我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父亲把我那
份汤喝得一干二净。
我们在楼房的背阴处打盹。泥地工棚的党卫军肯定在撒谎:奥斯维辛算得上是一座疗养院……
下午,他们让我们站队。三个囚徒抬来一张桌子,搬来一些医疗器械。他们让我们卷起左袖,从桌前鱼贯而过。三
个“老资格”囚徒拿着钢针,在我们的胳膊上刺下号码。我的号码是A —7713,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名字了。
黄昏时开始点名。焚尸队回来了;乐队在集中营入口处演奏军乐;上万囚徒排列成行,党卫军检查他们的号码。
点完名后,各楼的囚徒们解散了,大家在新来者中寻找朋友、亲戚或邻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早晨喝苦咖啡,中午喝汤。到了第三天,不论什么汤,我都急不可待地一口喝光……下午六点
钟点名,发面包,配点杂食,九点钟上床睡觉。
我们在奥斯维辛呆了八天。点过名后,我们站着,铃声响了才解散。我突然发现有人沿着队列走过来,我听见他问
:“你们中间,谁是从赛加特来的维赛尔?”
那人个子很小,干瘪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他在找我们。父亲说:“我是,我是赛加特的维赛尔。”
那人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父亲。
“不认识我吗?您认不出我了?我是您的亲戚斯泰恩。怎么,忘了?斯泰恩,安特卫普的斯泰恩,瑞泽尔的丈夫。
您的妻子是瑞泽尔的姨妈……她经常给我们写信……很多信。”
父亲没有认出来,他肯定认不出他。他一天到晚忙社区里的事,很少过问家事。他总在想别的事情(有一回,一个
表姐到赛加特看我们,住在我家,吃在我家,过了两星期父亲才注意到她)。是的,父亲不认识他,我却立即认出他来。
我知道他的太太瑞泽尔,后来她去了比利时。
他告诉我们,1942年他就被送到这儿来。他说:“我听说你们那个地区来了一批人,已经到了,所以来找您。我想,
您可能知道瑞泽尔的消息,还有我的两个孩子,他们都留在安特卫普……”
我对他们一无所知……自从1940年,妈妈就与她们断了音信,但我撒了谎:“是的,我妈妈接到过她们的信。瑞泽
尔很好,孩子们也很好……”
他高兴得泪流满面。他本想再呆一会儿,但一个党卫军朝我们走来,他不得不离开,临走时说,明天他还会来。
铃声响了,解散了。我们去取晚餐:面包和麦淇淋麦淇淋是一种人造黄油……我饿极了,当场大吞大咽。父亲说:
“你不能一次都吃光,还有明天……”但是,他的劝告太晚了,我已经吃光了。他没有动自己那份晚餐。
“我,我不饿。”他说。
我们在奥斯维辛呆了整整三星期,无事可做,经常睡觉,下午睡,晚上还睡。
我们的目的之一是不要被送走,尽可能留在这里。这并不难,只要不签字,不说自己是熟练技工就行。没有一技之
长的人会一直呆下去,呆到底。
第三周初,我们的头儿被撤了,因为他太人道。新来的头儿凶神恶煞似的,几个助手都是十足的恶棍。好日子结束
了!我们很困惑,不明白是否应当被挑走,与第二批人一起走,那样或许更好些。
斯泰恩,来自安特卫普的亲戚,不时来看我们,他常常把自己的半份面包拿给我们。
“拿着,这是给你的,埃利扎。”
他每次来,冰冷的脸上都挂着泪花。他总是对父亲说:“照顾好您的儿子,他太弱了,都脱水了。要照顾好自己,
你们千万不要让他们挑走。能吃就吃!什么都得吃,任何时候都得吃,能吃什么就吃什么。在这儿,体质虚弱的人是活
不长的……”
但他自己瘦骨嶙峋,枯萎虚弱……
“我活下去的惟一理由,”他总是说,“就是想知道瑞泽尔和小东西们是不是还活着。要不是为他们,我早就一了
百了了。”
一天晚上他过来看我们,满脸都是喜色。
“刚从安特卫普押来一批人,明天我就去看他们,他们肯定有消息……”
他走了。
我们再也没见到他。他得到了消息——真实消息。
晚上,我们躺在简易床上,有时哼几段哈西迪小调。阿吉巴。杜马常用深沉、严肃的低音讲一些令人心碎的往事。
有人提起上帝,提起上帝神秘的行事方式,犹太人的罪恶,赎罪日的到来。至于我,我已不再祈祷。我赞同约伯约
伯是《圣经》中的人物,备历危难,坚信上帝。精神,不否认他的存在,但是我怀疑他是否绝对公道。
阿吉巴。杜马说:“上帝在考验我们。他要看一看我们能不能战胜卑贱的本性,能不能杀死心中的撒旦。我们没权
力自暴自弃。他要是无情地惩罚我们,那意味着更爱我们……”
赫什。格努德精通奥秘教义,他谈到了世界的末日和弥赛亚的到来。
在谈话中,一个念头不时浮上我的心田:妈妈现在何处?兹波罗在什么地方?
“你妈妈还是个年轻女人,”有一次父亲说,“她肯定在劳动营里;兹波罗也是大姑娘了,她也一定在劳动营里…
…”
我们当然愿意相信这一切。我们这样假定,但是我们相信的依据何在?
所有熟练技工都被送到其他集中营,只有我们几百个简单劳力留了下来。
“今天轮到你们了,”楼房秘书宣布,“你们与下一批人一起走。”
十点钟,我们领了当天的面包。十几个党卫军站在我们四周。大门上的标牌说劳动意味着自由。他们清点人数,我
们站在院子里,道路上阳光灿烂,天上飘着一片片白色的浮云。
我们走得很慢,卫兵们也从容不迫,我们很高兴。当我们经过一些村庄时,许多德国人看着我们,一点都不感到惊
奇。毫无疑问,他们见过不少这样的队伍……
我们在途中见到一些德国姑娘,警卫们与她们打情骂俏,姑娘们“咯咯咯”地笑。她们听任别人亲吻、搔痒,不时
发出一阵阵笑声。他们全都放声大笑,开心取乐,相互传递爱情字条。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没有受到打骂。
四小时后,我们到了新集中营:布纳。铁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布纳集中营集中营就像遭到一场流行病的袭击,空空荡荡,死气沉沉,只有几个“穿着得体”的囚徒在楼群中间徜
徉。当然了,我们首先得淋浴,集中营的主管在浴室旁等着我们。他很健壮,宽肩膀,牛脖子,厚嘴唇,卷头发,看上
去挺和蔼,灰蓝色的眸子不时闪出一丝笑意。我们这批人中有几个十一二岁的人,军官对他们很有兴趣,命令拿东西给
他们吃。
我们发了新衣服,住进两个帐篷里。我们在那里等候分配,编入不同的劳动队,然后分到某座楼里。
傍晚,劳动队从工地回来了。点完名,我们开始寻找相识,向“老资格”们打听哪个劳动队最好,应当去哪座楼。
囚徒们一致认为:“布纳是个好集中营,人们能保持体面,最好不要分到建筑队……”
我们好像可以随意挑选似的……
管我们那个帐篷的是一个德国人,长着一张屠夫脸,厚嘴唇,两只手就像狼爪子。集中营的伙食看来很合他的胃口,
他很胖,胖得几乎走不动路。他与集中营主管一样,喜欢小孩儿。我们刚一到,他就叫人给孩子们拿面包,还有汤和麦
淇淋(其实,这种感情不是出于利他主义,我后来才知道,这里的同性恋者们一直拿孩子做交易)。
“你们将和我一起呆三天,隔离检疫。而后,你们就得干活。明天体检。”
他的助手——一个相貌粗俗的男孩,眼珠子滴溜溜转——朝我走来:“你想进一个好劳动队吗?”
“当然,但是,我要和我父亲在一起。”
“没问题,”他说,“我能安排。但是,你得做点儿施舍:你的鞋。我会给你换一双。”
我拒绝给他鞋。我一无所有,只剩这双鞋了。
“我还可以给你一份带麦淇淋的面包……”
他喜欢我的鞋,我却舍不得。后来,他还是把鞋拿走了,但什么都没给我。
体检是在露天进行的,第二天一早,来了三个医生,他们坐在凳子上。
第一个医生什么都没检查,只问我:“健康吗?”
谁敢说自己有病?
牙医却好像比较细心,他要我张开嘴。实际上,他不是看人们有没有坏牙,而是看有没有金牙。谁镶了金牙,就把
谁的号码记下来。我有一颗包金牙……
头三天很快过去了。到了第四天,我们在帐篷前排队时,突然来了几个囚头,是来挑人的:“你……你……你……”
他们伸手东指西指,像挑选牲口或商品似的。
我们跟着一个年轻囚头,他叫我们在第一座楼门口站住,那儿离集中营大门很近,是管弦乐队的楼。他挥手让我们
进去,我们十分惊讶:难道要我们与音乐打交道吗?
乐队在演奏进行曲,他们总是演奏进行曲。几十个劳动队和着音乐,踏着节拍,朝工地走去。囚头们喊着口号:
“一二一,一二一。”
党卫军拿着笔,记录离去囚徒的人数。乐队继续演奏同样的乐曲,直到最后一支劳动队走过去。然后,指挥棒停下
来,乐队不再演奏。囚头吼了一声:“列队!”
我们与乐师们一起站队,五人一列。我们离开了集中营,没有音乐,但步伐整齐,耳畔依然回荡着进行曲的余音。
“一二一,一二一!”
我们与身边的人,也就是乐师们,交谈起来。他们差不多全是犹太人。朱利克是波兰人,戴着一副眼镜,苍白的脸
上挂着愤世嫉俗的微笑。路易斯出生在荷兰,是有名的小提琴家,他抱怨说集中营里禁止演奏贝多芬的音乐:犹太人不
许演奏德国音乐。汉斯来自柏林,很年轻,很机智。工头是波兰人,叫佛莱尼克,以前是华沙的学生。
朱利克对我说:“我们在电料库里干活,离这儿不远。工作不难,也没什么危险。只是囚头埃戴克,有时会无缘无
故地发疯,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你很幸运,小家伙,”汉斯说,脸上挂着微笑,“你进了一个不错的劳动队……”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仓库前。一个德国雇员,是个平民——我们叫他MeisterMeister是德语,意思是“主人,师傅”。
——来见我们。他打量着我们,就像店铺老板打量一堆刚送来的破布。
我们的同志讲得对——工作不难。我们坐在地上,数螺栓、灯泡和形形色色的电工零件。囚头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
讲这份工作如何重要,并警告我们,谁要是偷懒,就会受到惩罚。新同志告诉我:“别担心。当着Meister 的面,他必
须这样讲话。”
这儿有许多波兰人,还有几个法国女人。女人们默不作声,用眼睛问候乐师们。
工头佛兰尼克让我到一个角落去:“别找死!不必着急!要小心。别让党卫军逮着你。”
“先生……请让我挨着我父亲。”
“好吧。让你父亲到这儿干,挨着你。”
我们很幸运。
分到我们这个组的还有两个男孩。一个叫约西,一个叫台比,是哥俩,从捷克斯洛伐克来的,他们的父母在伯肯诺
被杀害了。他们像灵与肉一样相依为命。
我和他们很快成了好朋友。他们参加过一个犹太复国主义组织,能唱许多希伯莱歌曲。所以,我们有时会哼一些小
曲,那些歌曲让人想起静静流淌的约旦河水和神圣美丽的耶路撒冷。我们还经常谈到巴勒斯坦。他们的父母与我的父母
一样,虽然有时间逃脱,却没有勇气卖掉一切,移居他方。我们决心,只要活到解放那天,决不在欧洲多呆一天,我们
将登上驶往海法海法是以色列的港城。的第一条船。
阿吉巴。杜马依然沉浸在奥秘教义中,他在《圣经》里找到一首诗,把它转译成数字,并根据数字预测距离解放还
有几个星期。
我们从帐篷迁到乐师们住的楼里。现在,我们每人有一条毯子,一个洗脸盆,一条肥皂。楼长是一个德国籍犹太人。
我们喜欢犹太人当首领。他叫阿尔封斯,很年轻,但脸皮皱巴得令人吃惊。他全心全意维护着“自己”这座楼。有
些年轻人体质虚弱,把多吃一点东西看得比自由还重要,只要可能,他就为他们“拼凑”一大锅汤。
一天,我们刚从仓库回来,楼房秘书就叫住我。
“你是A —7713吗?”
“我是。”
“吃完饭,你到牙医那儿去。”
“但是……我的牙不疼……”
“吃完饭就去!别耽误。”
我去了医疗楼。门口有二十几个囚徒在排队等候,没过多久,我们明白了要我们来的原因:他们要拔掉我们的金牙。
牙医是个犹太人,来自捷克斯洛伐克。他那张脸就像死亡面具,只要一张嘴,人们就能看见一幅可怕的景象:满口
黄色的坏牙。我坐在椅子上,谦卑地问道:“您要做什么,先生?”
“我要取下你金牙套,就这样。”他漠然道。
我突然想起装病:“能不能等几天,先生?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感冒了……”
他蹙着眉头,想了片刻,试了试我的脉搏。
“好吧,孩子。感觉好时再来找我,但是,不要等我叫你。”
一星期后我去找他,用同样的借口应付他:我还是感觉不舒服。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奇怪,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
但他好像很高兴,因为我没等他召唤,就如约回来了。他允许我再耽搁几天。
几天后,牙医办公室关闭了。他被投入监狱,可能要被绞死。有人说他拿囚徒的金牙做交易,为自己捞好处。我不
可怜他,反而因为他倒了霉而沾沾自喜。我的金牙套保住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换面包,或换几天生命。对我
来说,当时最重要的莫过于每天能喝上一碗汤,吃到味道陈腐的面包,甚至面包渣。面包和汤——这就是我的全部生命。
我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甚至连躯壳都不如,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胃。我完全靠胃计算时间。
我在仓库里干活时经常挨着一个法国女人,但我们从来不讲话——她不懂德语,我不懂法语。
我觉得她像犹太人,虽然有人说她是“雅利安人”,但她还是被迫在这儿服苦役。
有一天,埃戴克又发疯了。我恰好在他面前走过,他像野兽似地扑过来,在我的胸上和头上乱打,把我摔在地板上,
再拎起,给以更猛的重击,直到我浑身是血。我咬紧嘴唇,不敢发出痛苦的哀嚎。他一定误以为我在蔑视他,打得越发
狠毒。
突然,他住手了,让我回去干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又像我们打了一场比赛,打了一个平手。
我蹒跚着步子回到角落,全身疼痛。我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在擦我额上的血迹,是那个法国姑娘。她塞给我一片面
包,悲惨一笑。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知道她想跟我说话,但是,她害怕得不敢说话。她这样呆了片刻,然后脸上
光彩一闪,用近于完美的德语说:“咬住嘴唇,小兄弟……别哭。把愤怒和仇恨压在心里,留待以后,迟早会有这么一
天。那一天会来的,不是现在。咬紧牙关,等着……”
多年以后,我到了巴黎,坐在地铁里读报。在过道对面有一个靓丽的女人,黑色头发,梦一般的双眸——我见过那
双眼睛。
“夫人,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先生。”
“1944年,您在波兰,在布纳,对吗?”
“是的,但是……”
“您在一个仓库里干活,一个堆放很多电器零件的库房……”
“对,”她说,表情困惑。她沉默了半天,“等等,我想起来了……”
“埃戴克,囚头……那个犹太男孩……还有您温柔的安慰……”
我们一起离开地铁,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台上,我们整整一晚都在追忆过去的遭遇。在分手前,我说:“我能提一
个问题吗?”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是犹太人人吗?是的,我是犹太人,来自一个虔诚的犹太家庭。在占领期间,我用了假证
件,冒充雅利安人,所以我被分配到劳工队。他们把我送到德国后,我躲过了关进集中营的噩运。在仓库里,谁都不知
道我会讲德语,否则就会引起怀疑。因为不小心,我对你讲了几句德语,但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
有一回,我们在德国兵的监视下,给货车装内燃发动机。埃戴克就在边上,他是个自制力很差的人,突然间他又暴
跳如雷。这一回,倒霉的是父亲。
“你这个懒骨头!”他咆啸着,“这就是你干的活?”
他用一根铁棍打人。一开始,父亲缩着身子挨打,后来,他像一棵被闪电击中的树,折成两段。
我看着父亲挨打,一动都没动。我一声不吭。实际上,我当时非常想悄悄溜掉,以免挨打。尤其是,我当时很生气,
不是生囚头的气,而是生父亲的气。他为什么不躲着埃戴克,为什么要惹他发火?集中营里的生活让我是非倒置……
有一天,工头佛兰尼克发现我有一颗金牙:“小孩,把金牙套给我吧。”
我说不行,没有金牙套我吃不了东西。
“我可以让他们给你东西吃,小孩……”
我又回答说,体检时我的金牙套被记录在案,要是没了,我们俩人都没好果子吃。
“你要是不肯给我金牙套,会付出更多代价。”
这个快活的、有头脑的年轻人突然变了,他的眸子里闪着贪婪的微光。我告诉他,我得听一听父亲的意见。
“去吧,小孩,去问吧,但明天得回答我。”
我把这事告诉父亲,他犹豫不决,沉默了很久才说:“不,儿子,我们不能这么做。”
“他会报复的!”
“他不敢,我的儿子。”
不幸的是,佛兰尼克知道怎样处理这种事,他知道我的弱点。父亲从来没在军队里效过力,不会走正步。但在这个
地方,每次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大家都得齐步走。佛兰尼克找机会折磨他,天天如此,撒野似地揍他。一二一,
打他;一二一,揍他。
我决定教父亲怎样走正步,怎样踏节拍。我们在楼前练习,我发令:“一二一。”父亲迈步。
囚徒们取笑我们:“瞧这个小军官,教一个老头儿走正步……嗨,小将军,老头儿给了你多少面包,让你教他?”
但是,父亲没有长进,他继续挨打。
“怎么!还不明白怎么走正步?你这个老废物!”
两星期过去了,没有用处,我们只好放弃。那天,佛兰尼克发出一阵邪恶的狂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会赢的,
小孩。迟给比不给好。你既然让我等了许久,还得罚你一份面包。我要把你那份面包给我的朋友,一个来自华沙的著名
牙医。他会撬掉你的金牙套,那份面包是他的报酬。”
“什么?用我的面包换我的金牙套?”
佛兰尼克面带微笑。
“怎么样?让我撕碎你的脸,敲掉你的牙?”
那天晚上,华沙牙医在厕所里,用一只生锈的勺子撬去了我的金牙套。
佛兰尼克又快活了,有时他还多给我一份汤。但好景不长,两星期后,所有波兰人都转移到另一个集中营。我失去
了金牙套,什么都没得到。
波兰人离开前几天,我还有一次奇遇。
星期六早晨,我们这队人没活可干了。但是,埃戴克不肯让大家闲呆在营房里,我们不得不去仓库。他这种突发的
工作热情让我们颇感诧异。在库房里,埃戴克把我们交给佛兰尼克,他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什么事都行,不然,
我就得教训你……”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们不知道做什么好。大家不想蜷缩在地上,于是在库房里轮流溜达,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或许能找到一片面包,
说不定什么人忘了带走。
我到楼房后面时,听见隔壁的小屋里有声音。我走过去瞥了一眼,只见埃戴克和一个年轻的、半裸的波兰姑娘趴在
草垫上。
我现在才明白埃戴克为什么不让大家呆在集中营里,他把上百个囚徒打发走就是为了和这个姑娘私通!我觉得太滑
稽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埃戴克跳起来,一转身看见我,那个姑娘企图遮挡自己的乳房。我想跑,但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似的。埃戴克一把掐
住我的喉咙。
他口中发出“咝咝”的威胁声:“你小子等着瞧吧……擅离工作岗位是要付出代价的……过一会儿我就叫你付出代
价……你现在给我滚回去……”
下工前半小时,囚头把全队的人集合在一起,点名。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名?在这个地
方?只有我知道。囚头的话言简意赅:“普通囚徒没有权力管别人的事。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好像不懂这个规矩,因此,
我要让他清醒清醒,永远记住。”
我觉得后背浸出一片冷汗。
“A-7713!”
我向前迈了一步。
“木箱!”他命令道。
有人抬来了木箱。
“趴下!脸朝下!”
我服从了。
除了鞭笞,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二……!”他数着。
他慢腾腾地数着。第一鞭真让人痛不欲生。我听见他在数:“十……十一……!”
他语气平静,那声音好像穿透一堵厚墙才传到我的耳际。
“二十三……!”
又是两鞭子,我觉得自己半昏迷了。
囚头在等候。
“二十四……二十五……!”
打完了。我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他们泼了冷水,我苏醒过来,依然趴在箱子上。我模模糊糊看见地面是湿的,
然后听见一声狂吼。肯定是囚头,我尽量分辩他在喊什么:“起来!”
我肯定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起来,但跌落在木箱上。我确实想站起来!
“起来!”他的吼声更大。
我想回话,告诉他我动不了,但张不开嘴。
埃戴克命令两个囚徒把我架起来,拖到他跟前。
“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却看不清。我在想父亲,他会比我吃更大的苦头。
“听着,你这个猪猡!”埃戴克冷冰冰喝道,“你的好奇心受到了报应。要是敢把看见的事儿讲出去,你会受到五
倍的惩罚!明白吗?”
我点头,一次……十次,没完没了地点头。我的脑袋好像要永远不停地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