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来说,生活已经变得如同一件滞销商品,她习惯于一切方面的折扣,别人支付她时打折扣已令她近于麻木不仁,遇到她付出时,她便也几近于不假思索地打折扣。
听到敲门声,她去开门。鞠琴先到。
“哎呀,就你们家的门,还这么素净!”进到屋,鞠琴便乐呵呵地说。
鞠琴总是乐乐呵呵的。
鞠琴好久没来过蒋盈波这里。敲门前鞠琴寻觅过电铃揿钮,不存在,蒋盈波没按电铃,门上也没有安窥视镜,蒋盈波住的是中单元,左右两个单元的邻居都装了铁栅防盗门,漆成宝蓝色,惟独蒋盈波没装,这使鞠琴又一次感到,蒋盈波的日子是越过越凑合了。
蒋盈波住的这个单元很小。如今再盖居民楼不会这样盖了,这座楼是20年前的产物。说来辛酸,蒋盈波住进这个单元只是四年前的事,她原来的居住条件比这还差!
蒋盈波这些年来一直不顺。简直什么都不顺。
鞠琴也有种种不顺,但加减乘除一番以后,比蒋盈波还是强上几分。
蒋盈波去给鞠琴冲茶,并宣告有云南汽锅鸡招待。
鞠琴站在这两居室的大间里环顾着。组合柜是最一般化的板式柜,其显露部分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物件,上面最贵重的物品也许就是那台14英寸的彩电;蒋盈波亡夫屈晋勇的一张仅4英寸大的照片,装在一个简陋的木镜框里,摆放在组合柜的什物架上,旁边有只小小的雕漆瓶,里头插着小小一枝干菊花,那就算是屋里最突出的摆设了。床仍是毫无装饰的木栏挡头床,沙发则是比较低档的人造革沙发,此外的家具无非一只木制床头柜、一只不锈钢支架的木面茶几。组合柜里放书的部位上并没有摆满书。床头柜上堆着一叠晚报。
蒋盈波把茶端来了。家里很少来客人,没准备成套的茶具,蒋盈波把屈晋勇生前用的一只保温杯洗干净了暂供鞠琴使用,另洗出了一只玻璃杯,待崩龙珍来后用。
蒋盈波和鞠琴坐下后对望着。
“哎呀,你可又胖了!”蒋盈波说。
“是吗?!”鞠琴认真起来。“怎么我练了一个月减肥功,还不见瘦?你倒真是比上回看见时候瘦了,你是怎么减下来的?”
“减肥功可不能乱作!还有那个什么‘奎科减肥酥’,还有电视上总做广告的那个什么减肥霜,都不能乱吃乱抹!最切实可行的还是一些简易的锻炼方式……”蒋盈波说着站起来,去取床头柜上的一个小本,那上头粘贴着许多豆腐块大小的剪报,都是她从晚报上剪下来的,还有一些手记,是听广播时边听边记的,她把那小本子递给鞠琴,让她看某一页某一文,并且自己不再归座,便站在屋子当中,示范起某页某文所介绍的那种简易减肥操的做法来……
那便是退休在家的副教授蒋盈波的精神生活和生活乐趣中的主旋律。
蒋盈波同鞠琴的关系非同一般。她们不仅仅是老同学。
在离京城相当遥远的四川省,长江和嘉陵江汇合的地方,是山城重庆。当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时候,重庆仍未解放,但那时国民党的高官大都已然飞往台湾,政权机构也已瘫痪乃至自溃,社会一度呈现权力真空状态。在那一年的9月2日,重庆出现了一场大火,后称“九·二大火灾”。据传是国民党特务放的火,去“救火”的“消防队”用水龙头喷出的不是灭火的水而是助火的油,但事实上也很可能是社会的无政府状态下的一场偶然触发而无人收拾的灾难。让修重庆志书的史家们去聚讼那场火灾的成因吧,个人的命运,往往与事件的成因无关,而只决定于事件的结果。结果是烧掉了小半个重庆城,而朝天门码头一带最惨,鞠琴的家便在朝天门码头附近,当第二天鞠琴冒着浓烟和余焰冲进火灾区去寻觅她家的屋子和亲人时,已经无从辨认废墟中的哪一方位是自己的家,她也同另外的寻觅者一样,在估量着是自己家的地方不怕烫手地翻找了一遍,终于没有找到父母的尸体。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哭着离开那炼狱般的火场的。
四牌楼 第二章
鞠琴的父亲开了一家小小麻绳店,两层的木结构楼,是所谓“吊脚楼”,即楼体的一部分悬在山崖上,用长长的木桩及竹竿撑住悬空的那部分楼板,下店上居;那吊脚楼是绝对经不起回禄光顾的,而麻绳及其原料也都是易燃品,鞠琴后来再加上这样的理性分析:母亲是一双小脚,跑也跑不动,而父亲是绝不甘心弃下惨淡经营多年的麻绳店管自逃生的,况且鞠琴曾偷看过父亲扳开墙壁藏金条的镜头——那用竹子斜编而成涂以泥巴的墙板是有夹层的——父亲倘手忙脚乱地去掏那金条,或收拾别的细软,也是一定会赶不及跑出火区,从而可能不是烧死在家中就是烧死在那一带的什么地方了……
鞠琴上的是在城市另一隅的蜀香中学,那是一家私立中学,学生可以住校,学费颇昂,父母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她送往那所中学上学的,鞠琴清楚,纵然在朝天门一带,她绝非穷人,然而在蜀香中学里,她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家境贫寒的苦读生。
蒋盈波和鞠琴同宿舍。宿舍里的舍友,以至班上的其他男女同学,还有老师,乃至校长,对鞠琴的遭遇都很同情,但那同情不可能是无限的而只可能是不同程度地有限度的,火灾中遭受变故的学生不止鞠琴一个,而人们心中更萦绕着对于未来的期盼、好奇或迷惘乃至恐惧——生活必将发生比一场火灾更为巨大和猛烈的变化,在大时代的嬗递中,个人的悲剧便化为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鞠琴后来却表示她要感念蒋盈波一辈子,因为她觉得只有蒋盈波一人,似乎是给予了她不打折扣的无限的同情。
蒋盈波却始终并不认领这一功德。
蒋盈波记得,自己当时只不过是挽着鞠琴的胳膊,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慢慢走动而已。她记得自己简直并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安慰的话,甚而至于她简直什么也没有说。鞠琴后来证实确实如此。留在她印象里的安慰话没有一句出自蒋盈波的口,后来发动了对她的小小的募捐活动,发动者既非蒋盈波,捐得最多的也非蒋盈波。不错,蒋盈波仅只是一连几天挽着她胳膊,同她并肩,默默地在操场上走完一圈再走一圈而已。
也许,人在不幸时,最渴求的一非话语,二非物质援助,而是有个人能挽一下胳膊,并肩默默地前行,哪怕这前行只不过是绕圈子罢了。
谁还记得蒋盈波和鞠琴当年的形象呢?
当年她们是少女,身材是苗条的,面容虽并非出类拔萃,却绝对像刚刚张开的花蕾。1950年元旦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开进重庆不久,她们一起去参军,所谓参军,是报考解放军的文工团。她们都被录取了,但后来鞠琴去报了到,蒋盈波却没有去,表层的原因,是她父亲蒋一水被北京新的国家机构调去任职,父母要把她和小哥蒋盈平和弟弟蒋盈海带到北京去继续上学;深层的原因,是蒋盈波自身对唱歌跳舞一类的表演活动并无浓厚的兴趣,去报考文工团,无非是潮流所裹挟,乃至于只不过是陪陪鞠琴罢了。
鞠琴却从那时起成为了一名文工团员,并且后来也到了北京,登上了首都最堂皇的舞台,还几度随团出国演出,尽管她只不过是唱合唱,然而她通体俨然放射出一种“文艺工作者”的大家气派,蒋盈波的弟弟蒋盈海一度对她尊崇备至,而蒋盈波便不止一次地撇嘴说:“其实当时人家更愿意录取我!鞠琴有什么嗓子?!”有时蒋盈波会感到自己这种鄙薄未免过分,便补充说:“当然啦,鞠琴识谱能力挺强,无论简谱还是五线谱,她拿到手上便能哼哼,所以合唱队里总留着她,而且她能唱中音,中音难找啊,她就凭着女中音声部的特长,一唱唱了好几十年……”
在北京邂逅后,鞠琴常到蒋盈波家去,蒋盈波的父母,便正式把鞠琴认作了干女儿,蒋盈海便叫她琴姐。
岁月像一首正在演唱的歌曲,不管那曲调是欢快还是凄婉,一个个音符出现又消失,不知不觉之间,那人生之歌已唱过大半。现在鞠琴来到蒋盈波家里,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回想起当年手挽手在蜀香中学操场上兜大圈的往事,她俩都形象大变,蒋盈波说是减肥生效,但也分明是个没有腰身的半老太婆,皮肤本来就偏黑,如今更显暗淡,只是眼睛还是那么大,也还有神,面颊上也还有红晕;鞠琴保持着往日白细的皮肤,但却已发福到略显臃肿的地步,她一直是单眼皮,嘴唇很厚,从未妩媚过,但凡见到她的人直到如今大多觉得她顺眼,这大半并非出于她的相貌而是取决于她的风度,而她的风度的核心便是一种似乎出自天然的乐乐呵呵。
“你这是给谁织呢?嘹嘹还是飒飒?”鞠琴问。
嘹嘹是蒋盈波的儿子,飒飒是女儿。
“他们?”蒋盈波摇头。“自然是给我自己。他们不要,织出来送到他们跟前他们也不要!”
四牌楼 第二章
“是呀,现在年轻人时兴买现成的潮衫。你织的什么线?”鞠琴便伸手去摸。
于是两人聊了一会儿毛线,澳毛的优缺点,马海毛的弊端,蝙蝠袖的起针和收针,配色与花样,等等。
“对了,人家给你捎来的毛衣……”蒋盈波一脸怪自己记性不好的表情,站起来去组合柜那里取这天将她们联络到一起的东西。
蒋盈波原来所在的教研室有位副教授去德国参加一个学术活动,活动中结识了一位华裔德籍的同行,那同行在自己家中招待了他一次,言谈之间,双方忽然都感到巧事真多,而世界真小,因为那同行的太太是鞠琴现在爱人的堂妹,曾随丈夫来过中国,在鞠琴家吃过饭,并且那一回鞠琴特请蒋盈波去帮着张罗家宴,那太太对堂嫂鞠琴和蒋盈波都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因此当蒋盈波那位昔日同事回中国时,鞠琴丈夫的堂妹便托他给鞠琴和蒋盈波各捎来一件毛衣,毛衣自然先都放在了蒋盈波这里,蒋盈波便打电话通知鞠琴得便来取。鞠琴接电话时,恰好另一位昔日蜀香中学的同窗崩龙珍在她家中,崩龙珍是最好交际最愿做客的人,便也记下了鞠琴和蒋盈波约定的日子和时间,声言也要凑个热闹。
蒋盈波把两件毛衣都取了出来,毛衣用玻璃纸包着;胶带封着,里面各夹了一张卡片,写明哪件是送给谁的。
送给蒋盈波的那件是鹅黄的。鞠琴问:“你怎么还没打开试过?你不喜欢这颜色?太嫩是吗?”
蒋盈波一脸并不领情并不稀罕的表情:“她怕是记错了我的年龄,要不就是把你们常嫦记在脑子里当成是我了……”
常嫦是鞠琴的大女儿。
“而且我这件一望而知不是纯毛的……”
鞠琴早习惯了蒋盈波进入中年以后的刻薄与阴冷,她只是拆开取出自己那件抖动着观察着,那是一件黑蓝灰红四种不规则色块构成的新潮衫,从领口处的布签可以看出,只有30%的羊毛成分,其余是化纤和尼龙一类的成分,她呵呵地笑着说:“我穿上倒挺风流的哩!”
“你试试吧,说不定不够肥大,你穿上会箍在身上!”
“不,不会,”鞠琴把那毛衣又叠起来,装回玻璃纸口袋里。
“给常嫦穿?”
“她呀,她也别穿,”鞠琴坦率地说,“这西洋潮衫来得正好,正愁不知送人家什么才好哩——你知道常嫦联系出国,全亏了原来教她的一位教授帮忙,这毛衣得送给教授夫人……”
“只是你别把来路说得那么清楚,”蒋盈波一边坐回沙发去打毛线,一边扫着鞠琴的兴致说,“要不那教授和他的太太会纳闷了,你有亲戚在国外,怎么你亲戚不帮你联系,反倒求他联系?”
这在鞠琴来说确是一桩有难言之隐的事。但鞠琴不接蒋盈波的话茬。她如果不是真的也是极其成功地表现得毫不在意和没心没肺,她也坐回到沙发上,转而问:“你那件你不喜欢,就让飒飒穿去吧!”
蒋盈波停下编织数针数。现在轮到她被触及难言之隐。
厨房里传来汽锅的锅盖跳动声,一阵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过来。蒋盈波跳起来去厨房处理汽锅。鞠琴呷了一口茶,心里觉得那汽锅鸡的香气毕竟弥补着蒋盈波刚才流露出的尖刻与阴冷。
有人用力地敲门。不消说,是崩龙珍来了。
直到吐出一桌子的鸡骨头,三位年过半百还多的昔日女同窗的难得一聚,还未呈现出一点诗意。
她们谁也没有谈及当年在蜀香中学的往事,尽管那些往事中有许许多多简直就是活的青春诗篇。
她们谁也没有谈及50年代初期她们在北京相聚的种种情景,那时候鞠琴认蒋盈波父母为干爹干妈自然逢假必去蒋家,崩龙珍在西郊一所大学毕业后当助教时也常去,蒋盈波和鞠琴也去西郊那所大学找过崩龙珍,她们也一同游过颐和园,登过香山,那些年月里她们之间仅仅就吐露各自恋情的种种絮语,便已是一串串芬芳的诗句。
她们后来的遭际很不相同。大的关节互相都清楚。但她们那天直到吃完一锅鸡肉喝干鸡汤也都不去碰那些往事。
近事她们几乎也不谈。
蒋盈波丧偶才一年出头。崩龙珍夫妻康健和美;鞠琴十年前丧偶,两年前重结良缘,现在的老伴是一位以前未曾有过婚史的高级工程师;崩龙珍和鞠琴都尽量避免谈及自己的爱人,也尽量回避提及蒋盈波的亡夫屈晋勇——尽管她们对他都很熟悉;当然也绝不会愚蠢地提出蒋盈波今后是一个人过到底还是再找个老伴的问题来加以讨论,那无论如何还为时过早。
蒋盈波已经退休。校方没有返聘,她的那个专业一时也难以找到对口的生财之路。而崩龙珍虽然也是退休的副教授,却已谋到了一个乡镇企业顾问的美差,收入颇丰。鞠琴因为一辈子献给了文工团的合唱事业,没得着什么高级职称,但退休后她仍参加老战士合唱团的活动,外快虽然没有,事业却仿佛还在继续,心理上有一种充实感。既是这么个状况,崩龙珍和鞠琴在蒋盈波面前也便不聊各自的有关活动,并且也不问蒋盈波日常起居以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