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即1572年五月,正当盛年的隆庆帝一病不起,遽然崩架。继位的万历帝只是个虚岁十岁的小孩,先帝遗诏命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旧臣做顾命大臣,一起辅佐小皇帝。受先帝顾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也担负极大的责任。据有些史料记载,当时忝列三位大臣之后身受顾命的,还有从小照顾万历帝的“大伴”、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但这一说法,很多史家怀疑,认为是张居正和冯保合计弄出来的伪诏,尤其是当时的首辅高拱,认为国朝无内官顾命的先例,他和冯保早有过节。文渊阁大学士高仪,性格仁厚而本分,他是被高拱举荐入阁的,但秉承的是明哲保身之术。
如此局势很明朗,内阁中两大顾命大臣高拱、张居正好似火星碰地球,都是要自己说了算,不甘为人下的主,一山不容二虎,他们的冲突是必然的。在万历帝登基前,两人已有矛盾,高拱报复了张居正的恩师、致仕在家的前首辅徐阶,而且对张居正和大太监冯保关系亲密很是痛恨。
结交宫中太监,是明朝对大臣的一条禁令,皇帝担心内外大臣勾结,左右朝局。但官场上的事情,说归说,做归做,尤其在太监专权的明朝,没有内应,外廷大臣将举步维艰,因为大太监掌握有关皇帝的一切信息,他们和皇帝朝夕相处。万历帝的父亲隆庆刚当皇帝时,张居正早就看好照顾太子起居的冯保,百般结交,这个道理很简单,太子登基,陪伴他度过童年时代的太监一定会受到重用。而高拱正相反,他要千方百计遏制冯保的权势。——应当说,高拱这样做,更符合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教导,不许太监干政,是真正的为大明朝考虑。但当时,大明已建国两百余年,太监干政成为惯例,明智的选择应当是尊重现实。
隆庆帝在位时,冯保已经是宫内太监的二把手,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也就是说他掌握了令百官十分恐惧的特务机构——东厂,东厂是皇帝私人武装,可以不通过朝廷的司法机构——刑部,不受都察院和大理寺的监督,自行侦缉、逮捕、关押人犯,到后来都能左右审判了。恰逢宫内太监最高职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冯保作为二把手,本可以顺理成章的升任,但高拱担心他难以控制,向皇帝推荐了另一位太监陈洪担任此职,而陈洪能力实在太差,不久罢职。高拱干脆将冯保得罪到底,又绕过冯保推荐了另一人孟冲,可想而知,冯保能不对高拱恨之入骨?
隆庆帝崩驾前,冯保走通了两宫太后的路子,让隆庆帝下诏驱逐掌印太监孟冲,以冯保代之。因此万历一登基,内阁两大臣高拱、张居正,加上内廷第一大太监冯保成为左右大明政局的三驾马车。三足鼎立犹如曹、孙、刘三股政治势力,高拱好比曹操,因为他是首辅,说话最有分量,而张居正和冯保好比刘备、孙权,和高拱没法单打独斗,但两人联合起来,力量的天平就向张、冯这边倾斜了。张居正早就和冯保暗通款曲,两人的联合几乎是水到渠成、一拍即合。
两位铁腕宰相的PK
明朝在洪武帝朱元璋手里,已经废掉了宰相的设置,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内阁学士只是备皇帝咨询的顾问人员。到了中后期,内阁权力越来越大,大学士成为了无名而有其实得宰相。
内阁学士最重要的权力就是票拟,即替皇帝起草有关军国大事的文书,无意外情况,大学士所拟票皇帝一般照准,因此等于最初的决策由内阁出;大学士所拟的票到了内宫,由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批红,即替皇帝批准草案。这就相当于唐代的中书省草诏,门下省审核,没有手握批红太监的配合,内阁大学士很难有什么作为。因此与“外相”内阁大学士相对应,内廷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被称为“内相”。
如果冯保这个大太监偏向于张居正,高拱必定势单。对这样的局势,高拱也早默察在心,隆庆帝病重时,双方已经暗中来个回合,相互侦查火力。首先是张居正的亲信唆使户科给事中曹仲平上疏弹劾高拱。给事中是监察六部九卿的,和监察十三行省、两都的御使合称“言官”,专门给官员找毛病的,这本来是一种很好的制度设计,可到了明朝后期,一些言官基本上沦落成皇帝或者权臣的枪手,说让咬谁就咬谁,说咬几口就几口。曹给谏的上疏中列举高拱十大不忠。——“不忠”是帝制时代能给政敌扣上的最大帽子。可快死的隆庆帝不想自己见列祖列宗前朝局动荡,他还得让首辅高拱在非常时期稳定局势,所以他很生气,要求处罚这个乱咬的监察官员,张居正和冯保当然要保护为自己打头阵的先锋,便做了手脚把曹给谏调到京外,异地做官。
高拱也不示弱,你能找到言官当枪手,难道我就找不到?因为他知道关键时刻皇上离不开自己,一方面上疏要求退休,反守为攻;另一方面授意御史张集上疏攻击张居正和冯保,举太监赵高杀李斯,引来秦朝亡国之祸,嘉靖朝大奸臣严嵩勾结太监害死夏言等典故。拿历史说事,中国士人的传统,其所指者谁,昭然若揭。
扣帽子、抓辫子是那个时代政治斗争中最重要的技艺之一,张居正何等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典故的破绽,说这厮如何把圣上比喻成秦二世?——这一击简直无可抵抗,而冯保作内应,放出风来,说万岁爷爷因为被比喻成秦二世,非常生气。这一下,把上书的张集吓了个半死。
张居正的聪明就在于他并不想简单地报复,去处罚被高拱指使的抢手,而是吓唬攻击自己和冯保的言官,制造一种气氛,让人不给步张集的后尘。
这场风波过后,新皇帝登基,朝局基本稳定,高拱和张居正也到了摊牌的时候。高拱首先发起攻击,要求扩大内阁权力,削弱司礼监的作用,同时,和自己推荐的高仪商量,决定用“两高”同盟来和“张冯”同盟对阵,可高仪看出这场斗争的极大风险,不敢趟这池超级浑水,对高拱说,先生说的不错,所说的都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情。但祸福难以预料,我固然不赞成先生这样做,但也不敢阻止先生。
高拱决定先下手为强,孤身出击,草拟一道奏折,建议采取五项措施,限制司礼监的权力,扩大内阁的权力,并且通报给张居正。——同是辅臣,这是必须的程序,抑制宦官是个政治正确的命题,张居正没理由反对,还当面夸赞高拱此举将建不世之功勋。可一转身,马上派人向冯保通风报信,商量对策。高拱的奏折递上去后,得到的回答是:照先朝的既定方针办,也就是委婉地否决高拱的建议。高拱不甘心,干脆图穷而匕首现,授意一帮言官,明确攻击冯保有“四逆六罪”、“三大奸”,要求将冯逮捕公审治罪。
到了这个份上,已是你死我活了,冯保必须反击,他向张居正讨主意,张居正说,咱们正好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呢?高拱要求限制太监权力的上疏批回来了,上面写有“照旧制行”,高拱说,这样重要的批示为什么不让内阁拟稿?怎么让宦官草拟意见呢?送公文的太监说这是皇帝亲自批的。高拱说了句,哪有十岁的天子能裁决政事呢?
两位铁腕宰相的PK
这句话出了大毛病了,冯保马上告诉皇帝。万历帝早慧,一听首辅大臣看不起自己,跑到两宫太后(嫡母和生母)那里哭诉,太后也觉得高拱太放肆了,是犯上欺君。高拱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不久,宫中传出命令,说皇帝召内阁、六部、五府(即掌管军队的五都督府)进去听旨。将文武大臣都集中起来宣布旨意,肯定是非同寻常的军国大事。高拱听说后,高兴坏了,以为是要驱逐冯保,自己发起的攻势见效了,而张居正早就知道缘由,两人见面时他还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等大臣们跪下后,太监宣布:“张老先生接旨。”高拱立刻知道大事不妙,因为他是首辅大臣,按理应由他带领群臣接旨。果然,圣旨说大学士高拱擅权,把持朝政,不许皇帝管事,不知他想干什么?太后、皇帝母子三人很惊惧。令他回原籍闲住,不许停留。
听完圣旨的高拱从开始的九霄之上,跌到冰海之底,汗如雨下,伏地不起,旁边的张居正扶着他的胳膊,才让他站立起来。
两个宰相的PK,至此,以张居正大获全胜而告终。
胜利者的高风亮节pose
当着众臣,万历帝和两宫太后驱逐了首辅高拱。高拱当然知道自己被逐,是冯保和张居正在背后搞的鬼,对二人衔恨入骨。但得胜的张居正这一方,为显示自己的高风亮节,第二天,他联名对两人PK时作壁上观的另一位顾命大臣高仪,上疏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让高拱继续留在内阁。奏折读起来十分感人,他说高拱身历三朝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他还说高拱那份要求限制宦官等五条建议,是自己和高拱联名上书的,事先又和自己商量过。如此由此皇上怪罪高拱,那么臣的罪过也无可逃脱。如果皇帝以为建议明确内阁、宦官之间的责权是大罪过,那么臣请求和高拱一起罢斥。
因为按明朝的祖宗规矩,上疏和皇帝的批示,就如红头文件一样,必须发给各级官僚学习。不知内情的人看完这份奏折,当然以为张居正是何等光明磊落的男人。对于张这样的政治家来说,摆pose简直就是必修的武功。这种pose摆出来后,对失败的一方高拱来说,觉得更是一种侮辱。张居正这道挽留高拱的奏折,自然皇帝不会照准,而且批示,众卿不可党护高拱。《明史。高拱传》对此只作寥寥数字的交代:“居正乃与(高)仪请留拱,弗许。”真是春秋笔法。
张居正还对来向朝廷辞别的高拱说,我为先生申请了驰驿。所谓驰驿,又叫乘传,就是沿途由兵部管理的驿站,免费提供食宿。这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是一项特权,控制得非常严。到了后期就冒滥了,很多本来没资格享受这项特权的人,也想办法从兵部那里搞来驰驿的文书,大揩官家之油。,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形容:“山人术士皆得乘传”,“驿使交驰”,“过客百倍于昔”,“夫马仆从动以百数”。驿卒、挑夫不堪其苦,明朝陆粲有一首《担夫谣》说到偏僻的贵州,乘传者都多不胜数,“归来息足未下坡,邮亭又报官员过。朝亦官员过,暮亦官员过。贵州都来手掌地,焉用官员如许多!”
如海瑞在当淳安县县令时,浙江巡抚胡宗宪的儿子,也享受老子的特权驰驿,而且因为一个驿站的工作人员招待不好,把人家绑起来殴打。海瑞知道后,将胡公子逮起来,交给上司胡宗宪,说有人冒充大人的公子招摇,被我抓了。大人严以律己,不可能有这样的混账儿子。
我估计面对张居正的惺惺作态,高拱恨不得朝他吐一脸唾沫。但毕竟是读书人,老先生忍住了,但用挖苦的话回敬,俺回家就回家,要驿驰干啥?先生如此关照老夫,不怕皇帝再责怪你“党护”我么?搞得张居正脸红一阵,白一阵。高拱装孙子的功夫还是不到家,事以至此,不如也假惺惺地表示感谢。
这世上少雪中送炭之人,多落井下石之徒。皇帝命令高拱马上回家,就不能一刻耽搁,那些锦衣卫前几天还对首辅毕恭毕敬,此刻三番五次催促、威逼、将他积攒的钱勒索得干净,而原来的仆人也大多携款逃逸,真正是树到猢狲散。高拱坐着骡车,带几名老仆,出宣武门,沿着大约今天的京珠高速公路的走向,往河南老家赶路。今天开汽车或坐火车,很快就到郑州了,可那时得风餐露宿好些天。脱毛的凤凰不如鸡,混杂在普通商旅中的高拱,很是狼狈。出京不远,刚到今天房山良乡时,一个差人手持公文赶上,说奉张居正的命令,来给高拱送驿驰的勘合。高拱还想硬到底,大骂张居正两面三刀装好人,不受这道文书。旁边的亲朋劝他别硬扛了,这把年纪了。而且这享受特权的待遇,是皇帝批准的。君有赐而不受,那就是大罪。
气愤归气愤,权衡利弊的高拱,最终还是接受了政敌的这番好意,一路接受公款招待,回到了老家。
且将剩勇打死虎
在张居正、冯保的联手策划下,皇帝和太后驱逐了高拱,此时高拱已是62岁高龄,如果不出大的意外,高拱没有在政坛上复出的可能,基本上是一个死老虎。
万历元年的一个早晨,年幼的皇帝照例从后宫出乾清门,到外廷去上朝。一位穿着太监服装的陌生男子直奔过来,被警卫擒住,皇帝命令掌管东厂的大太监冯保去侦查此案。
事关圣上人身安全,当然是超级大案,必须集中一切力量尽快侦破。
首辅大臣张居正闻讯后,上疏皇帝,认为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混进宫内,肯定有极大的阴谋,背后一定有指使之人,务必追查出来。
由于东厂是皇帝的私人武装,直接听命于冯保,其侦缉、预审都在不透明的情况下进行,因此特别便于屈打成招或诬陷他人。冯保和张居正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此案牵连高拱,从肉体上消灭政敌。
冯保亲自审问这位自称叫“王大臣”的嫌疑犯,私下里密语王大臣,告诉他,只要说是高阁老(拱)指使的来刺杀皇帝,将给你官做,并命令自己的仆人辛儒,陪着往大臣吃饭喝酒,帮他捏造一套说陷害高拱的口供。然后在这个人两腋下面,分别绑刀、剑一把。如此,才开始审讯。王大臣按照冯保的吩咐,说自己受高拱的指使,并供出高拱在京的家人李宝、高本等人是同谋,而且一搜查,嫌疑犯身上还藏有利刃。这样看来,能将此案办成弄死高拱全家的“铁案”了。
“审讯结果”一传出,朝野议论纷纷,稍有头脑的人都不难看出这件案子背后有政治报复的影子。吏部尚书杨博(字维约,山西蒲州人)和左都御史葛守礼(字与立,山东德平人),相约找到张居正,为高拱辩解,杨博说,这件案子关系重大,如果就这样草率的定案,恐怕大臣将人人自危。张居正对二人说,难道二位先生怀疑我要深文周纳,勾连高拱么?杨博回答得很巧妙,说,不敢这样怀疑,但只有先生您才有回天之力,洗刷高拱的冤情。而且更搞笑的是,急着撇清自己的张居正竟然很不谨慎,自摆乌龙。他拿出一份东厂的审讯笔录给杨、葛二人看,意思是此乃嫌疑犯的招供,与自己无关。可里面有四个字“历历有据”,葛守礼不愧是最高监察官员,一眼看出 这是张居正亲自删改的笔迹,张居正连忙解释,审讯的人不通法理,我替他们改了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