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49年,他大概是戊戌变法硕果仅存的亲历者了,难怪毛泽东9月19日约他同游天坛时自然而然就谈到了戊戌政变的情节,并问及当年光绪召见他的仪式,乃至昔日为官的情况、为官时受禄几何等。[4]难怪在政协会议期间,《新建设》杂志要不断地采访他,请他口述当时的史事,到最后他都谈不出什么来了。
9月18日,张志让带信给他,请他追述戊戌政变时的往事,“先定讲述之轮廓、计划,按次讲求”。[5]9月23日,张志让带了三个北大学生来做记录,并借了梁启超等有关戊戌变法的书籍供他参考,他对己所讲不满,“殊觉凌乱”。[6]9月26日,有人送来记录的问答稿,请他审阅。第二天他即将修改稿交还。10月2日,北大三学生继续请他做戊戌政变的讲述记录。10月3日,他给他们写信,表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忆的,“昨天所谈尤为琐碎,不足录,不如中止”,请他们转达张志让。[7]
五条“难于应召”的理由
1949年的变化是张元济所始料不及的,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兴奋与惶惑,欣喜与隔膜,老人的心态可以说极为复杂。8月24日,当他从老友陈叔通信中得知自己被列为即将召开的新政协会议代表,他马上回信谢绝了。1913年9月,他以“自维庸劣,终不敢误我良友、误我国家,并误我可畏之后生”为由断然拒绝了熊希龄出任教育总长的邀请。[8]这次他所列举“实有难于应召之处”的理由竟有五条之多。
一、“近来脑力渐觉衰退,每思一事,甚易坐忘,遇有需费钻研之事,思虑亦复不能深入……似此衰孱,有何裨补?”
二、“中共诸子多非素识,在会中者,屈计故交大约不及十人。气类太孤,殊觉岑寂。”
三、“素性戆直,不喜人云亦云,况值此国家多难,又重以弓旌之招,若缄默不言,实蹈知者失人之咎。若任情吐露,又招交浅言深之讥。”
四、“都门亲故虽已凋零,然尚不少,廿年阔别,既旧游重到,不能不稍稍周旋,平空添出无数应酬,亦大苦事。”
五、他儿子所在的单位近来正在“倡议裁汰”,如果要他请假陪同自己北上,“必被顺水推舟,从此失业,以后何以为生?”如果独自北行,“征途旅舍,事事躬亲,亦复精力不逮”。
因此他“再四踌躇”,只有请陈叔通“善为我辞”。[9]就在写信的当晚,上海市政府交际处处长梅达君来访,转达了中共中央来电邀请北上之意,恰逢张元济早早睡下了,由他儿子接待。第二天(8月25日)他写信给梅,说自己“并未接得当轴电示,亦无等函牍,自审菲材,愧乏贡献,且年力衰迈,方染微恙,孑身远行,征途旅舍,诸事躬亲,亦苦精力不逮”,只得辞谢。并请转达对周恩来的歉意。[10]两天后梅达君再次带着上海市长陈毅、副市长潘汉年慰问信登门造访,请他北上参加政协会议,并希望他于9月10日前到达北平。8月30日,还在犹豫的张元济写信给梅达君,再次重申:“自惭樗栎,愧乏訏谟,且孑身远行,惮有种种障碍,再四思维,甚难遽行决定。”[11]同时他给陈毅、潘汉年回信表示:“元济樗栎庸材,涓埃莫效,仰蒙宠召,无任悚惭。迩届衰年,时时触发旧疾,惮于远行。……际此残暑,孑身远行,殊感不便。故一时行止尚难决定。”[12]张元济的口气虽有所松动,但还在观望犹豫之中。
陈云登门造访才定计应召
就在此时,出身商务职工、此时位居中央核心层的陈云登门造访,告诉他不久前到东北视察期间,见到沈阳、长春的商务分馆情况都好,请先生放心,并向他介绍了中共在新民主主义时期的经济政策。[13] 张元济这才在9月3日决定北上赴会,他这天的日记中说:“定计应政府之召,赴北平参加新政治协商会议。”[14]9月4日,“梅达君来,谆谆劝行”,他因为要检查身体,“须明后日方能决定行止”。[15]两天后,他终于在儿子的陪同下,登上了北行的列车。这一天在写给张国淦的信中他说:“中共招往北平,参与新政治协商会议,经两月之磋磨,难于坚却,已挈小儿同往。”[16]自戊戌变法以来的半个多世纪中,他不但从未参加过任何政治党派,与政治一贯保持了距离。除了1947年、1948年为青年学生仗义执言,他曾与唐文治等老人致信上海当局,他确实不问政治久矣。1949年1月30日,甘介侯持李宗仁亲笔信来访,希望他作为和平代表去北平敲门,第二天,他给李宗仁写信拒绝了这一邀请。
“古人有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重以[垂]委,敢不勉竭微忱。年逾八龄,精力衰惫,不克膺此巨任。且连日在报端屡读文告,自揣庸愚,实无涓埃可再为高深之补。辱承谆命,只得拜辞。”[17]和他一样拒绝的还有67岁的银行家陈光甫。
这次应召北上,对张元济来说确实很特殊,因为他心中确实怀抱了近百年的希望与梦想。9月11日,宋云彬在北平见到张元济,在日记中称,他虽然83岁高龄,“而精神矍铄,腰脚甚健,殊可佩也”。[18]11月26日,张元济在商务作关于出席政协会议的报告时恳切地说:“现在有许多人对共产党不满意。是的,共产党并非没有错处,但是现在除了共产党还有谁呢?还有谁能负起这一艰巨的责任呢?我们总希望国事一天一天转好,多说些话是无益的,我们唯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埋头苦干,奋发图强。也有人说,共产党来了,我们的生活苦了。要知道这苦是几百年——尤其是近百年所积累下来的苦,并不是共产党带来的苦。……解放并非换朝代,这是几千年来的大变。……我们全国人民还得忍苦忍劳,咬紧牙关,度过这一非常时期,建设起独立、民主、和平、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19]这是一个目睹了戊戌变法以来所有历史变迁的老人当时的想法,是他真诚的肺腑之言,“独立、民主、和平、统一和富强”毕竟是几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梦想啊。也正是怀抱有这样的梦想,张元济才最终接受邀请,北上参加新政协会议。
老“商务”遇到新问题
此时,商务印书馆正面临着建馆半个世纪多以来最大的考验,职工会与商务之间即劳资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虽然劳资纠纷在商务历史上一直没有断过,商务的工人运动时起时伏,陈云早期的革命生涯就是从商务的工运开始的,作为资方代表,张元济对工运、对劳资纠纷,一向的态度就是“和平改革,勿伤元气”。但在1949年的社会大变局中,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以张元济在商务的德高望重,想要游刃有余地从容处理发生的劳资纠纷也非易事。何况商务经济效益的滑落,使矛盾更加尖锐了。3月11日上海尚未解放,商务的主动权还未丧失时,他给商务丁英桂的信中说,他收到本公司工会的请柬,请转达工会中人,“际此时艰,万事必以俭啬为主。若会中诸君不能俯采,弟谨先辞谢”。[20]
6月24日到28日间,为邀请工会筹备委员到家中茶叙,他给丁英桂至少写了4封信,此前工会来信提出了业务改进。6月28日,看过他与工会代表谈话记录后,他说:“似尚有未尽录入者,请补入(如委托造货种种之措施失当等)。”[21]
8月2日,他给丁英桂写信:“又前日十三日与工会讨论薪水,彼此言论想经记出。”[22]
9月5日,他临行前,“出赴商务印书馆,约职工会常务委员叙谈。略言余将北行,际此艰难,甚盼努力合作。当此合作伊始,彼此都不能相互满意,但望持之以恒,总能达到目的。若辈斤斤于总务改组,新订章程及人选均不满意。余言人选我亦大不满意,但当局诸君斟酌再四,确有为难。此次用人较多,即予备数月之后去留地步”。[23]
在去商务时,他还“见职工会悬有红字通告,对公司改组总务处办法有所不满,招令会员陈述意见。字迹甚大,张挂在三楼楼梯入口不远之处”。9月6日,他写信给丁英桂,“请即照录一份”,并吩咐以后遇有此类通告,“均请录存,以备查考”。[24]
此前6、7月份,张元济一直在为商务的业务改进事情绞尽脑汁,一再提及的减薪事宜,工会方面一直未接受。[25]在政协开会期间他不仅要为商务在业务上的困境殚精竭虑,而且要为困扰着商务劳资纠纷而忧心忡忡。9月13日,他在六国饭店收到商务总经理陈夙之10日来信。“知职工会指责改组案,异常蛮横。夙之提出原则二项,尚正当。然同人无能相助者。”看了此信,他一夜睡不安宁。第二天一大早就到北京饭店把信面交同时与会的陈叔通看,“甚为不平。言允职工会要求开紧急会议尤不合”。他拟了一份回复陈夙之的电报,陈叔通修改了几处,却不愿列名。9月14日,他收到陈夙之11日来信。“职工会要求各节均已接受。只可成事不说矣。”9月15日,他给陈回信,并注明给职工会的几个人传阅。同时他给商务另一董事陈拔可写信,“请坚持拒开董事会”。当天,陈叔通来,也说“改组案将来仍须提董事”,他们的意见相同。[26]
9月19日,陈叔通向他转述,总工会领导人李立三在政协筹备会上讲演说“工会要求不宜滥允”,“工会有团结,商业同业无组织,不团结。遇工会过分要求,只图苟安。目前随意应允,且与签约,事后翻悔。此与工会为难者一。又资方怕事,工会要求不敢与之争辩,一切顺归工会,工会即欲扶助,资亦无从措词。此与工会为难者二”。李立三希望“资方与劳方尽管斗争,斗争不已,工会出为仲裁,反可持平。并盼资方不可怕事。怕事反要生事等”。还带来一份北平药业劳资集体合同,用作参考。他将李立三讲话的大意以及药业劳资合同,都信寄给远在上海的陈夙之。[27]
10月8日李立三与朱学范来访,张元济向他们说商务的职工会筹备会常务不肯加入改组职务,“似欠合作”。李立三问他原因,张元济说:“诸人以恐被疑为资方买收,故而胆怯。”李立三表态:“职工不应违抗公司用人之权。”[28]
从张元济12月12日给丁英桂的信可知,其间他与工会之间的谈话、折冲也没有停止过。[29]
1949年底,张元济在商务工会成立大会致辞时,因患脑血栓症突然倒地,留下了左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去了海峡对岸的王云五在《张菊老与商务印书馆》文中将他病倒归因于商务劳资纠纷中工会对他的“侮辱”。这一说法后来曾遭到许多研究者,包括张元济后人的质疑与反驳。当然,即使张的直接病因不是商务的劳资纠纷,但对于一位83岁的老人来说,过度的奔波、操劳恐怕也是他病倒的重要原因吧。
昔日同人,今朝显要
随着新时代的到来,曾在商务服务的陈云、胡愈之、沈雁冰、郑振铎、陈叔通等身居高位,胡愈之直接出掌了全国出版大权。当年出入商务的练习生、职工、编辑,此时居于或将居于国家领导地位,张元济留下的《1949年赴会日记》(9月3日—10月20日)的字里行间无意中记录下了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变化。
商务一直缺乏一位能够董理全局的编审部主任,张元济极希望沈雁冰(茅盾)能南下重返商务。来京前的7月19日,他就提议将商务原先的编审部改为出版委员会,拟请沈雁冰担任会长,董事会已通过了这项决议。9月9日,张元济抵京的第二天早上,沈雁冰就到六国饭店看他。“雁冰语余,甚愿南下,重回本馆,但此间有关涉文艺职,甚难脱身。余再三致意,渠终辞。余答以亦不敢过强。”[30]沈雁冰因此推荐了郑振铎,实际上郑也很快另有高就,再不可能回到曾工作过的商务去了。
10月18日即张元济离京南下前一天,他还与陈叔通专门拜访了沈雁冰。“午后二时,偕叔通访沈雁冰。余复申前请。沈坚辞。嗣请代拟一进行计划,先用浅文小册,以自然科学、技术、文艺为主。沈谓当与振铎共同商酌。余言叔通未行,并乞会商。”[31]张元济回到上海后,沈雁冰还几次致信,坚辞商务出版委员会会长一席。毕竟今非昔比,昔日的商务练习生、《小说月报》主编,如今即将出任新政权的文化部部长,要他回到一个有着复杂历史的民间出版机构任职,当然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从11月14日、19日他给张元济的两封信中看来,他们已商定由茅盾约请国内专家为商务编一套《新民主丛书》,以适应新形势的需要,丛书的名称是茅盾确定的。
商务出身的人中身份最特殊、地位最高的无疑是陈云,他成为了新时代财政经济的主要领导人之一。9月25日,张元济到朝阳门大街117号财政管理处去访陈云不遇,留下一封信就出来了。这里旧称九爷府,后被收为励志社。10月2日,陈云来访,和他谈了约一小时才去。他们谈了些什么,张元济的日记中没说,除了叙旧、鼓励、客套,恐怕也不会有更多的话题。
商务印书馆作为近代中国出版界执牛耳的龙头企业,此时已陷入经营、发展的困境之中,这是艰苦卓绝的抗战时期也没有遭遇过的。“沪、港、平三处商务印刷厂抗战前年用纸量75万令,而1948年降至6.6万令;人均用纸量1936年为341令,1948年为130令。1949年头五个月基本上没有出版书籍,现金已入不敷出。上海解放后,局面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有所扭转。1949年用纸量为1.37万令,人均27令,比1948年又有大幅度下降,职工工资减少。最严重的恐怕是新书出版的萎缩。1949年9月出了《小学教师学习丛书》等四套小学丛书,缺乏新意,不足以适应新时代的需要,作者和读者的兴趣亦由此转向其他出版社。”[32]北上前张元济就曾向上海市长陈毅呈文,诉说商务连职工薪水都发不出来的困难,恳请新政府“垂念此五十余年稍有补助文化教育之机关,予以指导,俾免颠覆”。[33]到北平之后,张元济更是无时不在为此操心,不断地与老商务同人商讨、寻找出路。9月9日,陈叔通对他说,夏康农可以到商务做编审,原因是夏“与当局亦通声气”。[34]10月4日,陈叔通又推荐宦乡进商务驻京收集稿件,称他们相识很久,非常了解其人,能文能办事,即将出任外交部欧非司长之职,“极为当道所重”。当天宦乡来和张元济见面,谈及商务,“将来可注重于文化的工业,如地图、地球仪、玩具等等。又言人情喜新厌故,有商务与新书店同译一书而人多就新书店购读,此必须费一番转移工夫,方可恢复旧日地位”。张元济认为“言极有理”。宦乡又说过去出版的书必须大加整理,不合用的全部废除。[35]他们一谈就是两个小时,并言犹未尽,约定下次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