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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01-06 · 作者:未知 · 字数:5,066 · 2026-10-09 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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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报纸报道的主题就是战争,就是怎样振奋人心、动员人力、去争取胜利。重庆虽在后方,但不论政治经济、学术文化,直到社会生活,也无不处处联系着战争。浦熙修这时所作的采访报道也都是围绕着战争这个主题。她报道了国民外交协会的几次座谈会。刚从英国回国的王礼锡讲各国援助中国的情况和抗战必胜的前途。郭沫若分析了敌情,说日本财阀反战,军阀骑虎难下,必将发生政治大地震。她还报道了慰劳伤兵的活动,报道了一些抗日戏剧的演出。

从她的这些报道中,可以看出这一场艰苦而又伟大的抗日战争是怎样打的。有一些,可以说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例如,从刊登在一九四一年十月八日报纸上的防空哨慰劳记中,人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原有的哨堡布置成瞭望台,一队九人驻守着,哨长,班长,六个哨兵,一个伙夫。也许有人以为防空哨将使用着一套复杂的测量器,但这里除了一架电话,哨长有个望远镜外,他们全体都凭着肉眼看,耳朵听,训练得机灵非凡。中国人虽然物质条件贫乏,但他的聪慧克服了一切。‘定向仪’原是监视哨少不了的东西,这里土制的代用品是就地为图,用碎石子铺成号码,好像大大的日规,一目了然,就用这来‘定向’。从电话里报告出去,毫无错讹。外国人来看过,惊叹中国的伟大,他们在这样简陋的设备下是无从指挥的。”后世读者从这里可以知道:中国是在怎样的条件之下战胜强敌的。

正像罗马史学家塔西佗说的:“这里是战斗和创伤,那里是澡堂和筵席。”当时的中国,当时的重庆,岂不也正是这样吗?浦熙修的一支笔,把这两个方面都写到了。她热情歌颂了战斗的军民,同时也无情鞭挞了那些荒淫无耻的高官。时任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熙就是腐败势力的代表人物。浦熙修写了好几篇揭露他的稿件。这里只说一件飞机载洋狗的事。王芸生、曹谷冰的《1926至1949的旧〈大公报〉》一文中说到了这事:“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时,胡政之陷于香港,在形势紧张时,王芸生去找陈布雷,请设法救胡出来。陈布雷旋告知王芸生,说‘蒋委员长已电知香港,让胡先生尽速乘飞机出来’云云。《大公报》即派人到珊瑚坝飞机场守候迎接。十二月九日(引者按:当为十日)由港飞渝的最后一班飞机降落在珊瑚坝,机门打开,并无胡政之,却见大批箱笼、几条洋狗和老妈从飞机上下来,由穿着男子西装的孔二小姐接运而去。”

那一天,浦熙修也正在机场,目睹了这一幕。她在《采访十年》一文中回忆说:“当太平洋战事起来,香港紧急疏散,那时我就非常留心着飞机场必然要载来些要人,清早去等在飞机场,果然看见孙夫人、孔夫人都联袂而来,王云五先生也在仰望他将要沦陷的家属。想不到几进几出,人没有到,忽然飞机上下来了几条洋狗。这当然是一条好消息。可是当时在严厉的检查制度之下,这类消息如何刊发出来,真是大成问题,《大公报》的子冈先生写了一篇很好的特写被扣了。我在当天的晚报上写了一条新闻也被扣了。可是心中觉得这样的新闻如何可以舍弃,于是想尽方式,想在日报上发表,于是采用点滴的方式,一条一条的写。先写孙、孔夫人来渝的消息,又写王云五先生接眷未接成的情形,接着写重庆忽然多了几条吃牛奶的洋狗的消息。分着送去检查,检查后拼起来发表,再加上编辑先生一个巧妙的标题,于是耸动全国的新闻居然出来了。”刊登在十二月十一日《新民报》日刊上的题目和副题是《伫候天外飞机来——喝牛奶的洋狗又增多七八头》的“点滴”共有八条,前面三条是:

△昨日政治部举行“太平洋战争之展望”座谈会,正当战争热潮中,社会服务大礼堂户限为穿,后至者立无隙地。

△日来伫候于飞机场遥望飞机自天外飞来者大有人在,昨日王云五先生亦三次前迎,三次失望。

△昨日陪都洋狗又增多七八头,系为真正喝牛奶之外国种。

就这样煞费苦心地隐晦曲折地把这事透露出去了。在那种高压之下,浦熙修想要说得更多,更明白,也是没有可能的了。

使这件事终于激起反对孔祥熙的学潮的,是《大公报》十二月二十二日的社评。这篇题作《拥护政治修明案》的社评中,作为举例,说:“譬如最近太平洋战事爆发,逃难的飞机竟装来了箱笼老妈与洋狗,而多少应该内渡的人尚危悬海外。”此文发表,激起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学生罢课游行示威。为了平息学潮,《大公报》于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又发表社评《青年与政治》,据交通部长张嘉璈的更正函,说飞机载洋狗之事,“据确切查明系外籍机师所为,已严予申儆”,劝诫青年学生不要“凭一时的感情冲动,辄尔荒废学业,干扰秩序,甚且无意中为敌奸所利用”。前后两篇社评,出尔反尔。蒋介石侍从室的唐纵这天看了报纸,在日记中说:“《大公报》去年做了一篇社评《拥护政治修明案》,论及飞机载洋狗一事,致昆明学生罢课示威,打倒孔祥熙,事情无法收拾,《大公报》又为文声明,洋狗系飞机师所为,希图平泄学生愤怒。解铃系铃,《大公报》甚感立言之苦。”

激起学潮的是《大公报》的社评。当天《新民报》上的“点滴”,起了和后来《大公报》社评相印证的作用。浦熙修在这一报道中,显示了一个正直的记者嫉恶如仇的风骨,显示了一个能干的记者善于捕捉新闻线索,善于在文禁森严之时巧妙地把信息透露出去的本领。她给《新民报》晚刊写的那篇足以耸动全国的报道没有能够发表出来,是那时的检查制度给她造成的损害。

浦熙修不但自己当记者,跑新闻,她还是采访主任。她是怎样当这主任的,在旁边看着的彭子冈有过一段记述:“浦熙修在《新民报》的职务是采访主任,既是主任,担子就重一点。当年重庆是战时‘陪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她麾下,有各式各样记者,背景颇不简单。且《新民报》的版面只有当时各大报的一半,记者们的稿子不可能都排上。缺了谁的,也不会对主任满意。于是,浦熙修也只好每晚鼓起勇气,为编排稿件乃至权衡人事而‘战斗’一番。不是她好斗,换了谁处在那么一个复杂的环境中,如果想坚持团结抗战、民主进步的大方向,那都是不能不拼足全身力气去搏斗一番的。经过这一番搏斗,熙修从《新民报》编辑部所在地的七星岗回到犹庄,时间多过午夜。为了迅速摆脱方才一番搏斗对心境的纷扰,吃安眠药入睡便成了习惯。”

这里说的犹庄,在观音岩下的学田湾,是史良的住宅。一九四二年六月七日敌机轰炸重庆,《新民报》的职工宿舍被炸毁,浦熙修就借住到史良家了。《大公报》记者彭子冈正好借住在沈钧儒的住处良庄,这两个院子相距很近,跑几步叫也叫得应。她们几乎每天都是结伴采访新闻,同出同归,朝夕相处,谈得很相投。浦熙修知道,彭子冈是中共地下党员。

这时,以周恩来为书记的中共中央南方局驻在重庆,公开的机构有《新华日报》社和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这既是浦熙修经常的重要的采访对象,更是她经常的重要的信息和见解的来源。她是一九三八年在武汉就见过邓颖超的了,周恩来她以前没见过,可是也一见如故。妹妹安修一九三八年在延安同彭德怀结了婚,邓颖超亲切地称浦熙修做“我们的亲戚”,叫她“浦二姐”。浦熙修感觉到,共产党没有把她当做外人了。

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变发生,重庆的政治空气也紧张起来了。邓颖超要浦熙修离开重庆躲避一时,并送了她一笔路费。她想自己好容易有了一个工作,离开了再找工作就困难了。同时刚建立起来的一个家,她也不舍得离开。她没有接受邓颖超的钱,心想可以用这钱去帮助更需要的人。后来,梅益、徐迈进、石西民三人在悼念浦熙修的文章中说到:“皖南事变时,我们要疏散一些同志秘密离开重庆,浦熙修帮我们介绍掩护关系,乃至购买车票,寻找交通工具。”她在做这事的时候,袁子英也利用他自己的条件尽力帮忙。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日本提出:如能允许裕仁天皇保持皇位,即愿投降。消息传到重庆,山城狂欢了。八月十一日的《新民报》上,刊出了浦熙修的特写,写出了狂欢的气氛:

“日本投降的标语贴满了大小巡行的车辆,美军的吉普被沿街的民众截住致庆,以致一时无法通行。无论大人、小孩都愿意爬上吉普,共享胜利的光荣,共庆敌人的投降。盟军挥帽致谢,霎时把吉普装成门屏,缓缓前进。惟有宪兵仍需执行职务,一批批地拉下了狂欢的群众。”

“几个美国兵拿着酒瓶,醉醺醺和群儿闹着一团,大卡车上国旗高悬,任谁挤上车,仰天高呼,因‘我们要回家了’。洋车装满着炮仗沿街卖,随时放。黑夜中蔚成奇观。”

三 能干的记者(下)——为了新中国

抗日战争结束,政局一大变。八月二十八日,毛泽东应蒋介石之邀飞抵重庆谈判。浦熙修报道了机场上热烈欢迎的场景:

“中共领袖毛泽东先生昨日下午三时半抵渝。全中国人民的心里都在欢呼,欢呼着团结有望,和平前途有了保证。

“毛先生是昨日上午十二时一刻自延安起飞,延渝之间仅三小时的飞行距离。当记者一时许赶到九龙坡飞机场的时候,周至柔将军代表蒋委员长,参政会邵力子秘书长,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全体人员,外国记者等早在等候。接着民主同盟以张澜为首,沈钧儒、黄炎培、冷御秋、章伯钧、左舜生、谭平山等几位须发都白的老先生,也自成队伍,从后赶到。休息室里更坐着郭沫若夫妇等。大家时时从室内跑到室外,欢欣地、焦急地等候着。那怕秋老虎再吓人,没有人感觉疲劳。

“欢迎者听见了喇叭的信声,群趋机场仰望天际,果然西北角上一架两架翱翔而来,不管警卫人员的拦阻,铁鸟刚刚着地,人们都已抵达机门。周恩来先生最初和欢迎者招手,但他还是让毛泽东先生先下来。蓝灰布的制服,红红的脸庞,浓重的湖南口音,农民本色,健康得看不出已经是五十二高龄。他戴着一个灰派力司的盔。卡片不断地递到他手里,他一一和来迎者握手,并连口道谢。周先生更是熟识地介绍着。赫尔利大使、张治中将军紧跟着下来。王若飞好像更胖。

“中国的民族性虽忘了借鲜花欢迎远客,但真正的热情更赛过了鲜花。开麦拉(引者注:英语照像机camera的音译)阻止了去路,索性站定了让大家大拍一阵。赫尔利不断地说:‘这活像好莱坞。’十几分钟后才让开了一条路。迎接的两辆汽车已经开向前来,一是蒋主席特派的,一是美大使馆的。但赫尔利坚持着要同坐他的汽车,于是毛、周两先生及赫、张两将军同在一辆车里开赴张治中部长公馆。”

国共谈判,以及由这一谈判而产生的政治协商会议,都是出新闻的地方。浦熙修和《大公报》的彭子冈,《新华日报》的石西民,常常一起前去采访。也就正好是在这段日子里,妹妹安修也从延安来重庆了。姐妹重逢,自然分外高兴。她们不只是叙天伦之乐事,两人在政治上也是十分接近的。她们就像分别在不同战场上作战的两名士兵,见面了,真有说不完的话题。全国解放之后她们又重逢了,安修告诉姐姐,那一次是奉党的委派到重庆去接她到延安去的。她责怪妹妹说:“那时为什么不和我说明白呢?”妹妹说:“我觉得你反正不会去,所以没有明说。你不想想我冒着这样大的危险到重庆来干什么呢?”浦熙修想,也是,即使妹妹说明来意,她大约也未必会去。在重庆,她有太多的牵挂,在这里,有她的事业,也有她不易割舍的友情。她晚年在自传中提及此事,说:“我那时还留恋着记者职业,我觉得和《新华日报》的同志们这样熟悉,我不愿离他们而去。”

在她说的“新华日报的同志们”中,首先是常常同她一道跑新闻的采访部主任石西民。朱嘉树在悼文《浦二姐琐忆》中提到:“她也倾慕党内才俊之士石西民,经常一起采访,有许多共同语言。”这样,我们对于她自传中说的“我不愿离他们而去”当有更具体的理解了吧。

不久之后,浦熙修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关于这事,她在自传里是这样说的:“我加入民盟是因为当时住在史大姐家,由她一再劝说而加入的。我觉得反正是一个进步的民主团体,加入了也无所谓。我后来把加入民盟的事告诉了《新华日报》的石西民同志。他说:‘你对政治还这样感觉兴趣,我介绍你入党不好吗?’我想我早就和你们在一起了,入党当然好。如果他当时就介绍我入党,我也一定加入了。”

浦熙修参加的是民主同盟而不是共产党。这事在她有一点偶然性。在她当时看来,这同样是参加了一个革命组织,却没有想到这事对于她后半生的命运有很大的关系。不过也不必事后来追悔。她后来的命运,从最根本上说,有它气质上的原因。

在浦熙修的记者生涯中,有一次值得大书一笔的采访活动,就是对政治协商会议的报道。一九四六年一月举行的政协会议是国共两党谈判的产物,商定由国内各派政治力量的代表集会协商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怎样避免内战,和平建国,实行宪政。对于这一重大政治事件,浦熙修设计了一个很有新意也很有规模的报道方案。她在会议开幕以前一个多月,就开始逐一采访这来自各方面的三十八位政协代表,每人一篇访问记(有两篇是合写两人的),逐日发表。她在每一篇不太长的访问记中,不但客观地反映了各被访者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态度,也在记下自己印象的时候含蓄地表示了对各人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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