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种生活上的经验,并不能带来自由;相反的,它们加强了自我的意志力。自我是由一连串具有保护性与扩张性的反作用所组成,而自我的实现,永远只是它自身的投射和使人心满意足的同一化的结果。只要我们是借着自我——“我”和“属于我的”——来解释经验,只要“我”,自我,借着它的反作用而绵延不绝,那么,经验便无法从冲突、混乱、痛苦中解脱。惟有当一个人了解自我——“经验者”——种种的性质,自由才会来临。惟有当“经验者”不是自我以及自我所聚集的种种反作用,那时,经验才会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而且成为创造。
如果我们想要帮助孩子,使他们从自我的种种存在方式——它们引起太多的痛苦——中解脱的话,那么我们每一个人便要开始改变对待孩子的态度,以及与他之间的关系。父母和教育者 ,借着他们自己的思想和 行为可以帮助孩子自由,使他如花一般地绽放于爱与善良之中。
目前施行的教育,并不鼓励人去了解那种将心灵加以限制,而且使恐惧不断的遗传倾向与环境的影响,因此,这种教育并不能帮助我们冲破这些限制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任何一种教育,如果它关切的只是人的一部分,而非人的整体,那么它必然会导致有增无减的冲突和痛苦。
爱和善良,惟有在个人自由的时候才能充分发展,而惟有正确的教育才能提供这项自由。对既存社会的顺从附和,或是期望一个未来的乌托邦,都无法使个人获得这项领悟力——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领悟力,便会不断地制造问题。
了解了何谓内心自由的正确教育者,能帮助每一个个别的学生,去观察和了解他自己的价值观,以及加诸自己的强制行为;他帮助学生觉察到那些将他加以限制的种种影响力,以及他自己的愿望,这两者都使他滋生了恐惧。当学生逐渐长大成人,教育者帮助他,借着观察他和一切事物之间的关系而了解自己。因为,造成无止境的冲突和悲哀的,乃是完成自我的渴望。
当然,帮助一个人觉察出生活持久的价值,而不加以限制,是可能的 。有的人可能会说,这种个人充分的发展会导致紊乱,这是真的吗?这个世界已经混乱了,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不曾教育个人了解自己。虽然,个人有一些表面的自由,却也被教导着对于既存的价值加以顺从附和,加以接受。
很多人已经起来反抗这种将人加以组织训练的做法;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的反抗只是一种自私自利的反作用——这只能使我们的生活更加黑暗。正确的教育者,觉察到心灵有产生反作用的倾向,能帮助学生改变既存的价值——并非借着反抗此价值的反作用,而是经由对生活整体过程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充分合作,只有当人具有完整性时,才有可能。借着正确教育的帮助,可以在个人身上唤醒这项完整性。
为何经由正确的教育,我们或者我们下一代,也无法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带来根本上的变革?我们从来不曾尝试过正确的教育,由于大部分人似乎对正确的教育感到害怕,因此,我们便 无意尝试它。我们不曾真正探讨整个问题,便断言人的天性无法加以改变。事情是什么样子,我们便什么样子地接受了。而且我们又鼓励孩子去适应既存的社会,我们以现在的生活方式将他加以限制,然后满怀希望。然而,这种对既存价值的附和顺从——它导致了战争和饥饿——能被视为教育吗?
我们不要自欺,以为这种限制,将会助长智慧与幸福。如果我们仍然有所恐惧、缺乏爱,无可救药的迟钝麻木,这就表示,我们对于鼓励个人在爱与善良中,欣欣向荣,没有真正的关心,而宁愿让他继续背负着使我们劳苦且影响了他的悲惨生活。
将学生加以限制,使他接受当前的环境,显然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除非我们自动自发地在教育上加以改革,否则我们对于延续不绝的混乱和悲惨,便负有直接的责任。而当某个可怕而残酷的革命终于爆发时,那只是使另一群人有剥削他人和暴露残酷的机会而已。每一群大权在握的人,都行使他们自己的压制手段——不论经由心理上的说服,或是经由暴力。
为了政治上和工业上的理由,纪律成了目前社会结构的重要因素。而由于我们想获取心理安全的这种欲望,我们便接受了各种形式的纪律,且加以实行。纪律保证可以带来某种结果,而我们认为目的比手段更重要;然而手段限定了目的。
纪律的危险之一,是制度变得比制度下的人来得更重要。于是纪律取代了爱,而由于我们内心空洞无情,所以,我们执着于纪律。有纪律,有抵抗,均无法产生自由。自由不是一项目标,不是一种要在未来才获取的目的。自由在于开端,而非结局,它不存在于某个遥远的理想之中。
自由,并非指利用机会,使自我满足,或者忽略对他人的尊重。真挚的教师会保护儿童,以任何可行的方式,帮助他们朝向真正的自由而成长。然而,如果教师执迷于某个意识形态,如果他专断独行、自私自利的话,那就不可能了。
敏感,永远无法借着强制行为而被唤醒。我们可能强迫一个孩子,使他在外表上显得安静。但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是他为何固执、无礼等等。强制造成对立和恐惧,任何形式的奖赏和惩罚,又会使心智卑屈、麻木。如果这是我们所希望的话,那么以强制为手段的教育,便再好不过了。
然而,这种教育既无法帮助我们了解孩子,也无法建造一种没有分离和仇恨的正确社会环境。正确的教育,依赖于对孩子的爱。然而,我们大部分人并不爱我们的孩子。我们为了他们而野心勃勃——也就是说,,我们为了自己而野心勃勃。不幸的是,我们为着心智上的事而繁忙,竟没有多少时间来注意情感上的跃动。毕竟,纪律含有抵制的意思,而抵制能够产生爱吗?纪律只能在我们四周筑起围墙,它具有排斥性,永远制造冲突。纪律无助于了解,因为了解来自观察,来自摒弃了一切偏见的探索。
纪律,是控制孩子的一种简易方法。然而,纪律并不能帮助他了解生活中的种种问题。对于聚集于一间教室里的一大群学生而言,某种强制的方式,借着惩罚和奖赏而行的纪律,可能有助于维持秩序和外表上的安宁。然而,如果有了正确的教育者,再加上为数不多的学生,还需要任何的压制——美其名曰“纪律”吗?如果教室内的学生不多,老师能够对每一个学生付予全部的注意力,观察他、帮助他,那么,任何形式的压制或控制,显然都是多余的。如果在这小群学生当中,有某个学生继续捣乱或是无理由地顽皮作恶,教育者则必须探查学生行为不良的原因,它可能是因为食物不当、睡眠不足、家庭纠纷,或某种潜藏的恐惧所引起。
正确教育,意指自由与智慧的培养,然而,如果存在了任何形式的强制行为,以及由此而引起的恐惧,则这项培育将成为不可能的事。总之,教育者所关心的,是帮助学生了解他整个生活中的各项纠纷,使他压抑本性中的某一部分而助长其他部分,在他心中造成无尽的冲突,这种冲突的结果形成社会上的对立状态。产生秩序的是智慧,而非纪律。
附和与服从,在正确教育中没有任何价值。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合作,如果没有相互的爱与尊敬,是办不到的。对长者尊敬的表现,如果借命令而求诸孩子,通常会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只是外表的作为,而恐惧便以尊敬的形式出现。没有尊重和体谅,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关系都不可能,尤其是当教师仅仅成了学识工具的话。
如果教师要求学生对他尊重,却不太尊重学生,必然会引起学生的漠视和不敬。如果缺乏对人的尊重,知识只会导致毁灭和不幸。培养对他人的尊敬,是正确教育中主要的一部分,然而如果教育者自己缺乏这项品格,他便无法帮助学生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智慧,对于根本事物的辨识,而要辨识出根本的事物,则必须由心灵为了寻求自身的安全与舒适所投射种种障碍之中解脱。一旦心灵找不到安全,则恐惧便无可避免;而当人以任何形式被组织化了后,敏锐的觉察力和智慧便被破坏了。
教育的目的在于培养正确的关系,不仅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而且是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因此,教育应该首先帮助个人了解他自身的心理过程,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智慧是不了解自己,并且 超越了它;然而一旦心存恐惧,智慧便不可能存在。恐惧败坏了智慧,而且是产生以自我为中心的行动的种种原因之一。纪律可以压抑恐惧,却不能根除恐惧,而我们在现代教育之下所得来的肤浅知识,只会加深了恐惧。
我们年轻时,不论是在家中或学校里,恐惧便渗入大部分人的心中。父母或教师都没有耐心、时间或智慧,去驱散我们童年时本能上的恐惧——当我们成年时,这种本能上的恐惧便支配了我们的行为和判断,制造出许多问题。正确的教育,必须考虑到这项恐惧的问题,因为恐惧扭曲了我们对生活的整个看法。解除恐惧,是智慧的开端,只有正确的教育才能使人解脱恐惧的束缚而享有自由——只有在自由之中,深刻而富有创造性的智慧才能存在。
对于任何行动加以奖赏或惩罚,只是加强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态度。以他人之名,以国家或上帝之名而做的行动使人产生恐惧,而恐惧无法成为正确行动的基础。如果我们要帮助孩子,使他体谅他人,便不该把爱作为一种贿赂,而要花费时间,耐心地为他解释何谓体谅他人。
如果是为了奖赏而体谅他人,那么尊重他人便是虚有其名,因为这时贿赂或惩罚比尊重之情来得重要多了。如果我们不尊重孩子,而只是以奖赏引诱他,或以 惩罚威吓他,那么我们便是助长了他获取利益的观念和恐惧感。由于我们自己所受的教养,是为了有所收获才采取行动,所以,我们不知道有一种 不含有获取利益之欲望的行动。
正确的教育,鼓励孩子对他人尊重体谅,而无需任何的诱饵或威吓。如果我们不再汲汲求取即时可得的成效,我们会发现:教育者和孩子皆可从恐惧惩罚和渴望奖赏,以及其他任何形式的强制行为中解脱。然而,如果在人与人关系中有权威存在,则强制的行为将无法终止。
如果我们所考虑的是私人的企图和利益,那么服从权威便有许多的好处。然而,以个人升迁和利益为基础的教育,只能建造出一个竞争、对立与残酷无情的社会结构。我们便是在这样一种社会中被教养长大,而心中的怨愤和混乱自是显而易见。
我们被教导着去顺从一位教师的权威,一本书的权威,因为这么做是有利可图的。生活上每一部门的专家,从牧师到官僚,都掌握着权威,支配着我们。然而,任何利用强制方式的政府或教师,都无法促使人与人之间的合作——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对于社会的幸福与安宁,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我们要在人与人之间有正确的关系,那么便不应该强制,甚至说服也不行。握有权威的人和屈服于权威之下的人,两者之间,怎么会有亲爱之情和真诚的合作呢?冷静考虑权威这个问题,以及它所包含的许多错综复杂的问题,明白渴望权力这一欲望本身,是具有毁灭性的,那么对于权威的整个过程,便会有即兴而自发的了解。等到权威丢弃时,大家才能合伙相处,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合作和亲爱之情。
教育上的真正问题是教育者。如果教育者利用权威作为免除自己麻烦的手段,如果他把教育当做一个扩张自我、满足自我的方法,那么即使是一小群学生也会成为他私人野心的工具。
对于权威与支配心的潜藏动机,必须加以深入的洞察才行。如果看出智慧无法经由强制的行为而被唤醒,那么对这事实的领悟,将使我们的恐惧之心化为灰烬,然后开始培育一个和现在社会秩序完全不同,而且远远地超越了它的新环境。
要了解生活的意义,以及生活上的冲突和痛苦,我们必须摆脱权威——包括有组织的宗教权威——而独立思考。然而,如果我们为了帮助孩子而在他面前设下具有权威性的榜样,那么,我们只助长了恐惧、模仿,以及各种形式的迷信。
那些有宗教倾向的人,设法把他们的信仰、希望和恐惧强行灌输给孩子;那些反宗教的人也同样渴望以他们偶然学来的特有思想方式来影响孩子。我们都要孩子接受我们崇拜的形式,或把我们所选择的意识形态铭刻于心。被自己或他人所构想的意象和公式化的思想纠缠混淆,是十分轻而易举的事,因此必须随时警觉小心。
我们所谓的宗教,仅是有组织的信仰以及它的种种教条、仪式、奇迹和迷信。每个宗教都有它的圣书、教主、教士以及威吓人们、控制人们的方法,大部分人都被这些所限制,我们认为这便是宗教教育。然而,这项限制离间了人:使人与人之间产生对抗,不仅仅是在信仰者之间,而且在其他不同信仰者之间制造了对立。虽然所有的宗教都说它们崇拜上帝,而且说我们必须彼此相爱,然而它们经由奖赏和惩罚的教义,在人们心中灌输了恐惧,而且经由它们互相敌对的教条,延续了疑忌和对立。
教条、奇迹和仪式,这些都无助于精神生活。真正的宗教教育,鼓励孩子了解他自己和他人、事物、大自然之间的关系。有了关系,才会存在;而没有自我认识,一切的关系——和一个人或和多数人的关系——都会造成冲突与悲哀。当然,对孩子充分地解释这一切事情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教育者和父母 明白了“关系”的全部意义,那么借着他们的态度、行为和言辞,一定可以把精神生活的意义传递给孩子,而不需多费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