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小磨盘一进院子,就碰见了上午时看见的新来的疯子。她看上去不到 二十的样子,眉清目秀,她被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给领着。见了小磨盘,她咧嘴 笑了笑,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执刮了小磨盘的脸一下,说:“这小猫崽,皮 子很嫩么,把他烀着吃了,一准不费柴火!”那男人大约是她父亲,他叹了上口 气,吆喝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到野地里,让狼把你吃了!”那姑娘 果然被吓唬住了,她安静下来了,不过她在走出院子时又回头望了小磨盘一眼, 小磨盘冲她伸了伸舌头。他很懊恼自己来晚了,没有看到火二娘给这姑娘看病的 情景。从那男人无奈的表情看得出来,这姑娘得的不是邪病,看来疯人院又要多 一副新面孔了。火二娘给人看病的那间屋子香气很浓。小磨盘上进屋,就被呛得 咳嗽起来。窗帘如往常一样拉着,所以坐在炕上的火二娘像个黑树墩一样看不出 个模样,给人阴气沉沉之感。小磨盘冲着那黑影说:“那个姑娘你看不了她,是 么?”火二娘尖着声说“她得的不是那一路的病,你让我怎么给她看?”火二娘 说话的腔调,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像少女一样的妖羞;有时又像八十老妪一样的 沙哑。有时那声调是脉脉含情的,有时则像狼嗥一样刺耳。小磨盘溜到北墙的木 架旁,打算寻点肉来吃,可他闻到的只是酒气,小磨盘很失望,打算着出去了。 这时火二娘问他:“小磨盘,你上回说你妈又去给你报名上学了,报上了么?” 小磨盘最讨厌别人提上学的事,所以他没有好气地连说了两句:“报上了,报上 了!”火二娘说:“这学校也真行呀,你前两次那么闹人家,人家也没记恨,该 收你还是收了。这回去呀,你可不能任性了,要不你妈还不愁死了。”
小磨盘没有好气地说:“我上不上学我妈愁什么,她怎么不愁愁自己的事呢。” 说完,他拍了木架一下,心想你们这些神仙也不弄点好吃的东西给我,我才不让 你们坐得那么安生呢。
火二娘的声音又变得苍凉了,她说:“你妈自己有啥可愁的?”
“还说没啥可愁的?”小磨盘的声调高了起来,他说:“人家都有老爷们儿, 她没有,她就不知道着急?”
火二娘笑得在炕上晃来晃去的,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不在乎你妈给你找个 后爸?要是有了后爸你这样不爱上学,他要揍你怎么办?”
“他是来管我妈的,他凭什么管我呀,又不是我来找他的?”小磨盘振振有 辞地说。
火二娘平静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问:“人家都说灶房的秦师傅看上你妈了, 你妈是不是嫌他岁数大,没答应他啊?”
“秦师傅算老爷们儿么?我看不算,老爷们儿都是护着老娘儿的,可他不, 他护着自己,把好吃的都留给自己!”小磨盘很气愤地说着。
火二娘还要逗引小磨盘说些什么,可他在这个仙人铺子呆够了,就想出去了。 临出门时,火二娘吆喝他:“小磨盘,锅台上有新蒸的地瓜,你自己拣个大的拿 着吃吧。”
小磨盘就直奔灶台,果然见竹笸箩里有几个被蒸得红得发紫的红薯,就瞅准 一个大的伸出手去,这一抓,笸萝上有一群苍蝇被惊扰得飞了起来,小磨盘就缩 回了手,没了胃口,无精打采地走了。
小磨盘没有回疯人院,这是下午的时光了,疯子们一定都回病房了。他在四 面街上闲逛着,这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小磨盘的,他们见了他都和他打招呼。烧 饼铺的伙计刘满江一边倚着铺子的门柱剔牙,一边逗小磨盘说:“你要是喊我一 声爸,我就赏你一个新出炉的烧饼!”
小磨盘垂头踢着一块石子走着,他不理刘满江,心想你是个因偷东西而蹲过 监狱的人,我才不和你这个贼打招呼呢!
绕过了刘满江,又碰到了旅社的胖姑娘许美美,她正在门口晾刚洗完的被单。 这一带的人都说许美美是只“野鸡”,小磨盘知道一个女人是“野鸡”是不地道 的意思,所以就不爱和她说话。偏偏许美美喜欢小磨盘,她很殷勤地叫他:“小 磨盘,我这里有椰子奶糖,你想不想吃啊,要是想吃的话,你就叫我一声妈!”
小磨盘瞟了许美美一眼,心想这些不是疯子的人怎么无耻,老想让人管他们 叫爹娘,难道这样就能占了什么便宜么?小磨盘不吃她这一套,继续踢着石子走 他的。后来他一脚踢斜了,石子进了杂货铺的门,好像这石子要买什么东西似的。 就在石子飞进门的一瞬,门里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是十分暴躁的声音:“哪个小 王八蛋这么缺德啊,敢往我的铺子扔石头子,爷爷我剁掉你的手!”说着,汪汇 朴从店里气势汹汹地出来了。小磨盘想今天这铺子的生意一定不太好,否则,爱 说笑话的汪汇朴的态度是不会这么激烈的。汪汇朴已经抬起了手,做出随时准备 教训人的姿态,一见是小磨盘,他就落下胳膊,吐了口痰说:“你怎么往里面扔 石子呢?”小磨盘打了下哈欠,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踢在路上走着的,哪想到 它自己就进了铺子呢?准是它要买什么东西的。”
汪汇朴冷笑了一声,说:“那石子要是买东西的话,一定是来买弹弓,让弹 弓把它射出去,打到你的脑壳上,省得你这么踢它!”
小磨盘就咯靠靠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抽着身子,像团刺猬。汪汇朴说:“别 笑了,你没看你身后的柳树叶子都笑害臊了,它们都背过脸去了!”
小磨盘止住了笑,他抬头望了望柳树,发现那些树叶果然都翻卷着身子,似 是掩面害羞的样子,他对汪汇朴说:“我看明白了,它们这是让风给吹的!”
汪汇朴也笑了,他说:“挺聪明的嘛,怎么学校就不收你?”
“谁说学校不收我了,再过几天我就上学去了!”小磨盘气恼地说。他本来 想在杂贷铺门前多玩一会儿,现在汪汇朴又提起了上学的事,令他很反感,他就 噘着嘴走了。
小磨盘出了四面街,朝西北方的一条小路走支去。这时的风越来越大了,只 见不远处田野里的庄稼一摇一摆的,风在它们身上尽情地打滚。阳光看着风儿玩 的很开心,它就模仿着风的姿态,也在油绿的庄稼上打滚,小磨盘的眼前光影斑 谰的。他走进一片萝卜地,躺倒在垄沟里,阳光就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在温柔地抓 他的脸,而风则像小猫的舌头在一下一下舔他,他舒服极了。
四
同前两年一样,小磨盘仍然搭乘疯人院的通勤车去上学。疯人院的医生们, 基本都住在城里。当初领导是要把家属房盖在医院附近的,可是所有的医生都坚 决反对。仿佛一旦住在了城郊,就沦落成了农民似的。住在城里,仍然能体现出 他们精神的高贵。这城其实也不大,但总归是城啊,该有的商场、戏院、茶馆、 鞋店、钟表店、饭馆、粮油店、电子游戏厅、歌吧、洗头房、中药铺等等,它一 样也不少。小磨盘不太喜约欢这么多的店铺,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还有, 城里的路在小磨盘眼里就像一堆乱的肠子一们,实在是太复杂,东一条、西一条 的,有的直,有的斜,有的长,有的短,让人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单说小学,总 共就有三所,小磨盘去的是三小,三小的全称是林河县第三小学。而这个小学门 前就有两条路。这两条路一左一右地斜着,就像这小学长出来的一双翅膀。
通勤车驶到小学门前的时候,小磨盘在座位上已经睡着了。他歪着脑袋,嘴 角流着涎水,足见睡得有多么香。牟师傅停下车,大声吆喝了他一声:“哎,小 磨盘,到地方了!”小磨盘睁开了眼睛,他很不情愿地拿起书包和饭包,一歪一 斜地往车门那走去。牟师傅埋怨道:“你看看你,第一天上学就这么没精神,这 哪像个学生的模样?你仰起头,挺起胸,别弄得像个小老头似的!”
小磨盘走到门口,刚打起哈欠,就被自动弹开的车门给吓了一跳,哈欠也就 被噎回去了,这使他很不舒服。牟师傅坐在驾驶里,车门的按钮是他按的。他见 小磨盘皱起了眉头,就说:“没打完哈欠难受了?”
“要是你屙屎还没屙利索呢,人家非让你提着裤子起来,你难受不难受?” 小磨盘反问道。
牟师傅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行了,以后我留神着点,别赶上你打哈欠时 开门不就中了么?”见小磨盘一只脚已经下到踏板上,他又连忙叮嘱道:“下午 要是放学早,你哪里也不能去,乖乖地在这门口等我的车,城里坏人多,千万别 跟不认识的人走,知道不知道?”
这番话菊师傅已经说给他好几遍了,小磨盘听烦了,于是没有好气地对牟师 傅说:“知道了!”
牟师傅去接住在城西家属区的职工了。小磨盘因为搭的是通勤车,所以比一 般的学生来得早,又比所有的人都走得迟。牟师傅要在晚上医生们下班后,将他 们全都送回家后,才会来接他。不过小磨盘倒是喜欢这样,因为来和去都是他单 独和牟师傅在一起,偌大一个车,只他一个乘客,这车就仿佛是他的专车似的, 牛气得很。疯人院离城里有二十多里的路,沿途都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庄稼地,小 磨盘喜欢透过车窗浏览风景。他爱看耕种的人、闲散的牛羊和飘扬在沟畔的芦苇, 当然,如果天气好,他还喜欢看看蓝天白云。他唯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闪烁出 现的坟墓。一看到它,他就情绪低沉。因为牟师傅告诉过他,不管你是皇帝还是 车夫,最后都要死,都要被埋在土里去。小磨盘才不相信他的话呢,他想你就是 把天上的云彩都能埋在土里去,也休想把我小磨盘埋进去。虽然他如此自信,但 是看到坟墓总是不太愉快。就像今天,从疯人院一出来,他本来兴致勃勃地看窗 外的景色,后来在雨过天青的道河附近觑见一座丰满的新坟,他的热情就一落千 丈。索性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学校里只游荡着几个人影。一个是佝偻着腰的看门老头,一个是戴顶白帽子 打扫院子的瘦女人,她每天扫几下,就要直直腰喘口气,似是力气不够使的样子。 还有三四个学生模样的人提着笤帚往教室走。小磨盘进了校门,就直奔操场上的 滑梯子去了。滑梯在东侧的围墙旁,是一个铁质的有七八米长的梯子,它一头高, 一头则斜斜地控向地面,看上去就像个因分量不足而低低下沉的秤杆。小磨盘把 手上的东西放在墙下,就爬上了滑梯。滑梯高的那头竖着一个约有两米的直着向 上的铁梯,小磨盘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他坐好了,刷地一下就滑了下来,有一 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真是太美妙了!初生的太阳照着滑梯,使它焕发着暖洋洋 的光芒,小磨盘快乐极了!他一遍一遍地爬上去,然后张开双臂滑下来,乐此不 疲,渐渐地,学生多了起来,校园也就热闹起来了。打滑梯的,玩跷板的,荡秋 千的,也一个个地过来了。小磨盘觉得人多了要排队玩就没意思了,再说他也玩 累了,出了一身的汗。他就去围墙那里取东西。这一去把小磨盘吓了一跳,他的 饭包还在,可是书包却不翼而飞了!他左找右找,也没看不起见他的蓝书包。小 磨盘急得直转悠,因为书包里有妈妈经他带的入学通知单、新的文具盒和本子。 丢了它们,他还怎么上学呢。小磨盘紧紧地攥着饭包,生怕别人再把它也偷了, 他大声地说:“谁拿我的书包了?”学生们都玩得很起劲,没人注意听他说什么。 这时铃声响了,那些孩子就赶紧朝教室纷纷跑去了,先前那片还熙熙攘攘的空地 上只剩下了小磨盘和一个高个男孩。那个男孩挎着两个书包,其中有一个就是小 磨盘的。小磨盘迎着他走过去,他嗓音沙哑地指责那男孩说:“谁让你拿我的书 包了?”那男孩瘦高瘦高的,两只眼睛离得很远,仿佛是一只长在了黑龙江,另 一只则长在了海南岛。他生着一脸的白癣,那脸就斑斑点档的,给人一种拼凑起 来的感觉。小磨盘认出了他,他就是他第一次上学时的同班同学,名字叫李亮。 他是孩子王,爱欺负比他弱小的同学,当老师在课堂上批评他的时候,他总是装 出冤屈的样子,他跟小磨盘一样上学较晚,据说他爸爸是个鞋匠,舍不得花钱让 他上学。为了争取上学的权利,他去法院把他爸爸给告了,这件事在学校和社会 广为流传。李亮吆喝了一声:“哎,你不就是那个小磨盘吗?你又来上一年级了 吗?你这一年级是不是得上个十八年的?我都上三年级了!”他炫耀地伸出三根 手指,向小磨盘示威似的。按小磨盘的估计,他起码也有十二三岁了。他想这这 大了才上个三年级,也比我出息不到哪里地去。小磨盘没有理他,他走过去夺自 己的书。李亮把书包高高地扛在肩头,露着一口的坏牙说:“你叫我一声爷爷, 我就把书包还给你!”小磨盘心想,瞧你长得那副德行吧,还没有癞皮狗好看呢, 我不寒碜你就不错了。他坚决不叫他,李亮就扛着书包转身走了。小磨盘在后面 追他,边追边喊:“还我书包!还我书包!后来有一位老师听见了,他循声走过 来,见李亮拿着两个书包,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训斥了李亮一声:”你怎么 又期负低年级的学生?“从他的口气里,足见李亮在这里是臭名远扬的。李亮一 看事情不妙,就把书包撇在地上,嘟嚷一句”我不过是跟他闹着玩的“,然后撒 开腿朝教室跑去。小磨盘拣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忽然觉得很委屈,他就哭 了起来。那位老师走过来帮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说:”铃早就打过了,快去 班级吧。以后看好自己的书包,啊?“
小磨盘记得妈妈告诉他,他是一年三班的,他向老师打听到教室走去。刚才 的校园还蜂飞蝶舞暗的热闹,如今却空荡档的了,他走向教室的时候又委屈又伤 感。教室的走廊不朝阳,有种阴森森的感觉。而且它还有股霉味,这令小磨盘有 些恶心。他找到了一年三班的开门就进去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这是个男老 师,又矮又瘦,戴一副眼镜,他见小磨盘,就说:“你迟到了,记着以后来晚了, 进来要敲门的。”小磨盘“嗯”了一声,望了一眼坐在下面的同学。因为他们穿 的衣服过于五彩缤纷了,就给他一种碰到了一群花花绿绿的野鸡的印象。这些同 学都盯着他看,看得小磨盘不自在,他想快些到痤位上去,可他不知道老师给他 安排的位置在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