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性,所以成為世俗諦。通達諸法無自性空,就見了法的真相,是勝義諦。所
以說:「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
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這二者,是
佛陀說法的根本方式。只能從這個根本上,進一步的去離妄入真;體悟諸法的真
相,不能躐等的擬議圓融。
二、說二諦教顯勝義空:佛依緣起說二諦教,目的在使吾人依世俗諦通達第
一義諦。因為,「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所以要說世俗諦。說二諦而重心
在勝義空,因為「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這個意義是非常重要的!眾生在
生死中,一切都沒有辦法,病根就在妄執真實的自性。若是打破自性的妄執,體
達無自性空。那一切就都獲得解決了。緣起的空有無礙,是諸法的真相,但卻是
聖者自覺的境界;在我們,只能作為崇高的理想,作為前進的目標!可以意解他
,卻不能因觀想圓融得解脫。在自性見毫釐許未破的凡夫,先應該側重透徹一切
空,打破這凡聖一關再說。
世俗諦是凡夫所認識的一切。凡夫所認識的,顛倒虛妄,本不成其為諦,因
凡夫的心境上,有這真實相現起,執為實有,所以隨順世間也就說為真實。雖覺
得這一切是真實的,其實很不可靠,所以佛陀給我們指出認識中的虛妄,顯示聖
者自覺的真實,使凡夫發心進求諸法的真性。這需要破除虛妄不實,開顯一切法
的無自性空。一般人覺得是真實自性有的,現在說不是真實的。從觀察到悟解這
不真實的自性無,才能窺見一切法的真相。這很重要,離生死虛妄,入解脫真實
,都從此下手!
什麼是自性?自性就是自體。我們見聞覺知到的,總覺得他有這樣的實在自
體。從根本的自性見說,我們不假思惟分別,在任運直覺中,有一「真實自成」
的影像,在心上浮現,不是從推論中得來的實自性。因直覺中有這根本錯誤的存
在,所以聯想、推論、思惟等等,都含著錯誤。學者們製造了種種錯誤的見解。
前者是俱生的,後者是分別而生的。
直覺所覺的,不由思惟分別得來的自性有,使我們不能直覺(現量)一切法
是因緣和合有的。這不是眾緣和合的自性有,必然直覺他是獨存的、個體的。像
我們直覺到的人,總是個體的,不理解他是因緣和合的,有四肢百骸的,所以自
性有的「自成」,必然伴有獨存的感覺。由獨存的一,產生了敵對的二(多),
覺得這個與那個,是一個個的對立著。獨立的一也好,敵對的二也好,都是同一
的錯誤。在哲學上,一元論呀,二元論呀,多元論呀,都是淵源於獨存的錯覺。
他們根本的要求是一,發現了一的不通,又去講二,講多。等到發現了二與種種
有著不可離的關係,再掉轉頭去講一。任他怎樣的說一說多,只要有自性見的根
本錯誤在,結果都是此路不通。
自成的、獨存的自性有,直覺上,不能了解他是生滅變化的,總覺得是「常
爾」的。像一個人,從少到老。在思惟分別中,雖能覺得他長、短、肥、瘦、老
、少,有著很大的變化。在自性見的籠罩下,就是思惟分別,也常會覺得他的長
、短、老、少,只是外面的變化,內在還是那個從前看見的他。思惟還不能徹底
的見到變化,何況是直覺!事實上,一切法無時不在變化的,佛陀說諸行無常,
就是在一剎那(最短的時間)中,也是生滅演變的。因我們的直覺上,不能發現
諸法的變化性,所以覺得他是常。世間學者多喜歡談常,病根就在此。另一分學
者,在意識的聯想中,感到無常,但因常爾的自性見作怪,不能理解無常的真義
,不是外動而內靜,就前後失卻聯繫,成為斷滅。斷是常的另一姿態,不是根本
上有什麼不同,如二與一一樣。
總上面所說的,自性有三義:一、自有,就是自體真實是這樣的,這違反了
因緣和合生的正見。二、獨一,不見相互的依存性,以為是個體的,對立的。三
、常住,不見前後的演變,以為是常的,否則是斷的。自性三義,依本論觀有無
品初二頌建立。由有即一而三,三而即一的根本錯誤,使我們生起種種的執著。
世間的宗教、哲學等理論,不承認一切空,終究是免不了自性見的錯誤。佛說一
切法是緣起的,緣起是無自性的,就是掃除這個根本錯誤的妙方便。無自性的緣
起,如幻如化,才能成立無常而非斷滅的;無獨立自體的存在,而不是機械式的
種種對立的;非有不生而能隨緣幻有幻生的。本論開端說的:「不生亦不滅,不
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就是發明此意;所空的也就是空卻這個自性。假使我
們承認這自性見是正確的,不特在理論上不能說明一切事理;並且因這根本無明
的執著,成為流轉生死的根本,不能解脫。這自性見,人類是具有的,就是下等
動物如豬、馬、牛、羊,牠們的直覺上,也還是有這錯誤顛倒的,不過不能用名
相來表示罷了。這自性見,在一一法上轉,就叫法我見,在一一有情上轉,就叫
人我見。破除這自性見,就是法空與我空。佛說二諦,使我們通達勝義空,這是
佛陀說法的本懷。
緣起是佛法的特色,照樣的,空也是佛法的特色。但因為學者認識的淺深,
就有三種不同:一、分破空,天台家叫做析法空。就是在事事物物的觀察上,利
用分析的方法,理解他假合的無體空。如一本書,一張張的分析起來,就顯出它
的沒有真實自體。這分破空,能通達真相,解脫生死嗎?不能,這不是龍樹學所
要發揮的。世間與小乘學者,都會談到這樣的空。這空是不徹底的,觀察分析到
不可再分割的質點,他們就必然要執著為實有的,以為一切是依這實有而合成的
。所以雖然說空,結果還是不空,這不空的,實際上,就是非緣起的。像有部說
一切法有,色法是一微一微的,心法是一剎那一剎那的,這都是分析空所得到的
結果。二、觀空,這可以名為唯識空。就是在感情的苦樂好惡上,一切法常是隨
觀念而轉的。如果是修習瑜伽的,像十一切處、不淨觀等,都能達到境隨心變的
體驗。火是紅的,熱的,在瑜伽行者可以不是紅的,熱的。境隨心轉,所以境空
。小乘經部的境不成實,大乘唯識的有心無境,都是從這觀空的證驗而演化成的
。這雖比分破空深刻些,但還是不徹底,因為最後還是不空。境隨心轉,境固然
是空的,心卻不空。龍樹學,為了適應一般根淺的眾生,有時也用上面二種空。
不過這是不能悟到空理,不能得解脫的。三、本性空,就是觀察這一切法的自性
,本來是空的,既不是境空,也不是境不空,而觀想為空。一切法從因緣生,緣
生的只是和合的幻相,從真實的自性去觀察是沒有絲毫實體的。沒有自成、常住
、獨立的自性,叫性空,性空不是否定破壞因果,是說一切都是假名。從緣生無
自性下手,可直接擊破根本自性見。存在的是緣起的,緣起是性空的,到達了徹
底的一切空,不會拖泥帶水的轉出一個不空來。自性,出於無始來熏習的妄現,
而由不正確的認識加以執著,緣起法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根本是一種顛倒。所以
,把他破除了,只是顯出他的本相,並沒有毀壞因果。學教者,從種種方法,了
解此自性不可得,修觀者,直觀此自性不可得;消除了錯誤的根本自性見,即可
悟到諸法的無自性空,進入聖者的境地。這是性空觀,是佛陀說空的真意。
三、解勝義空見中道義:佛陀談空,目的在引我們窺見緣起的真相。我們因
有自性見的存在,不能徹見緣起,永遠在生死戲論中打轉。要認識緣起,必先知
道空,空卻自性,才見到無自性的緣起,緣起是本來空寂的。唯有在畢竟空中,
才能徹底通達緣起的因果性相力用。不過,通達性空,有兩種人:一、鈍根:就
是學大乘的在他證空的境地上,與二乘的唯入但空一樣。他知道因緣生法是畢竟
空無自性的,在聽聞,思惟,修習,觀察性空時,是不離緣起而觀性空的。他雖
知緣起法是因緣有,假名有,但因側重性空,到悟證時,見到緣起法的寂滅性,
緣起相暫不現前。但空者所證的性空,是徹底的,究竟的。二、利根:他的智慧
深利,在聞思抉擇時,觀緣起無性空;到現證時,既通達無自性空的寂滅,不偏
在空上,所以說「不可得空」。雖可以不觀緣起,但也同時能在空中現見一切法
的幻相宛然,這就是性空不礙緣起,緣起不礙性空的中道妙悟。但證空性者,他
起初不能空有並觀,般若證空,緣起相就不現;等到方便智能了達緣起的如幻,
又不能正見空寂。依這一般的根性,所以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
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慧眼於一切都無所見」,也是依此而說的。這初
證性空無生的菩薩,有諸佛勸請,才從大悲本願的善根中,從空出假,在性空的
幻化中,嚴土,熟生。那智慧明利的菩薩,證得不可得空,能空有並觀,現空無
礙。依這特殊的聖者,所以說:「慧眼無所見,而無所不見」。要方便成就,才
證入空性。經中說二乘聖者沈空滯寂,或菩薩但證性空,這不能作為性空不了,
或者真性不空的根據。因為,就是到了菩薩的空有無礙,見到即空的假名,即假
的空寂,仍然是空,不是不空,這與真常論者的思想不同。中國的三論宗、天台
宗,都把現空交融的無礙,與真常論者空而實不空妙有的思想合流。根本的差異
點在:性空者以為空是徹底究竟的,有是緣起假名的;真常者以為空是不徹底的
,有是非緣起而真實的。雖有這兩種根性,結果還是一致的。在行證上,雖然或
見一切法空,或見即空即假的中道,但下手的方法,也是一致的。深觀自我的緣
生無自性,悟入我我所一切法空;從這性空一門進去,或者見空,或者達到空有
無礙。龍樹說:「以無所得故,得無所礙」。所以無論鈍利,一空到底,從空入
中道,達性空唯名的緣起究竟相。這樣,先以一切法空的方法,擊破凡夫的根本
自性見,通達緣起性空,轉入無礙妙境,不能立即從即空即有,即有即空起修。
本論名為中觀,而重心在開示一切法空的觀門,明一切法「不生不滅」等自性不
可得。這不是不談圓中,不深妙;卻是扼要,是深刻正確。那直從空有無礙出發
的,迷悟的抉擇既難以顯明,根本自性見也就難以擊破!中國學佛者,有兩句話
:「只怕不成佛,不怕不會說法」;我現在可以這樣說:「只怕不破自性,不怕
不圓融」。初心學佛者,請打破凡聖一關再說!
二 大小並暢
佛世所教化的是聲聞弟子,而佛自己卻是修菩薩行而成佛的。有佛與聲聞兩
類,這是大小乘各派所共認的。本論的思想,佛與聲聞所解脫的生死是同一的,
繫縛生死的根本也是同一的。流轉生死是什麼?無明緣行,行緣識等的十二緣起
。現在說緣起性空,就是突破緣起的鉤鎖而獲得解脫。這不但聲聞如此,佛也還
是從這緣起中解脫過來。所以說:生死與解脫,三乘是共的;生死根本,三乘也
是共的,誰不擊破生死根本的自性見,誰就不能得到解脫。破自性見,需要般若
空,所以『般若經』說:「欲得聲聞乘者,應學般若波羅蜜;欲得緣覺乘者,應
學般若波羅蜜;欲得菩薩乘者,應學般若波羅蜜」。這可見不特生死根本與所解
脫的生死是共的,就是所修的觀慧,也同是般若實相慧。這三乘共的思想,與根
本佛教的思想契合;如說「三乘共坐解脫床」即是一例。不過其中也有小小的差
別,就是聲聞法多明人空,大乘法多明法空。雖然所明的二空有偏重不同,但性
空義畢竟是一。龍樹曾舉一個譬喻說:稻草所燒的火,與樹木所燒的火,從他的
所燒說,雖是兩個,而火的熱性卻是一樣,不能說他有何差別。所以解脫生死,
必須通達空性。上面說過,自性見在一一法上轉,而認為有獨存的自我,這是法
我見;若在一一有情上轉,而認為有獨存的自我,這是人我見。我見雖然有二,
實際只是自性作怪。我們若欲通達我空法空,唯一的是從擊破自性見一門深入,
所以說三乘同一解脫門。本論的觀法品,明白的指示,得無我我所智慧,洞達性
空,即得解脫。大小乘的學者,都以性空為解脫門,不同其他的大乘學派說。
在通達性空慧上,大小平等,他們的差別,究竟在什麼地方呢?這就在悲願
的不同:小乘聖者,沒有大悲大願,不發菩提心去利益有情,菩薩卻發廣大心,
修廣大行,普願救濟一切有情。在這點上,表示了大小乘顯著的差別,一是專求
己利行的,一是實踐普賢行的。至於在見實相的空慧方面,只有量的差別,「聲
聞如毛孔空!菩薩如太虛空」;而質的方面,可說毫無差別。本論重在抉擇諸法
真理,少說行果,所以本論是三乘共同的。不過側重聲聞的『阿含經』,不大多
說空,多說緣起的無常、無我、涅槃。本論依『般若經』等,側重法空;也就是
以『阿含經』的真義,評判一般有所得聲聞學者的見解。使緣起性空的為三乘共
同所由的真義,為一般聲聞所接受,也就引導他們進入菩薩道了。這點,我們不
能不知。聲聞學者初發心時,以無常為入道的方便門,見世間的無常生滅,痛苦
逼迫,急切的厭離生死,欣求涅槃;所以放下一切,少事少業,集中全力去修習
正行。菩薩就不能加此,假使厭離心太深,容易落在二乘中。因此,悲心迫切的
菩薩,從性空的見地,觀察世間的一切,雖明晰的知道世間是無常的、苦的,但
也能了知他如幻。這才能不為五欲所轉,於如幻中利益眾生,不急求出三界去證
入涅槃。阿含重心在聲聞法,般若重心在菩薩道。本論是三乘共法,特明空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