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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沿铁路行走一公里 · 作者:苏童 · 字数:5,083 · 2026-10-08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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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铁路行走一公里

作者:苏童

铁路穿过城市北端,城市北端的五钱弄就躺在铁路路坡下七八米远的地方,附近有一条 河,河上架着一座铅灰色的大铁桥,火车驶过时铁桥会发出一种空旷而清脆的震荡声。五钱 弄的居民多年来听惯了这样的声音,在尖厉刺耳的火车汽笛声中,邻居们在门前的谈话突然 变成互相叫喊,为的是让别人听清他对天气或者腌制萝卜干的见解。有时从铁路上会传来某 种阴暗的残酷的消息,大凡都是关于死人的事。谁都知道铁路除作为神奇的交通工具外,它 也是一部简单而干脆的死亡机器。

桥下吊死了一个男人。晒萝卜干的女人端着竹匾走过狭窄的五钱弄,沿途散布着这个消 息。三十来岁的一个男人,现在还吊在桥架上,你们去看吧。晒萝卜干的女人端着竹匾边走 边说,是用裤带吊死在桥架上的,你们去看千万别看他的脸,吊死鬼的脸是最吓人的。

许多妇女和孩子从家里匆忙跑出来,并且已经有人在五钱弄的石子路面上沙沙地奔跑, 往大桥下面集结。剑放学走到弄口时与那群人撞上了,无须打听什么,剑就意识到铁路上又 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剑就摇晃着他的书包跟他们往大铁桥下面跑。

桥洞下可以容人的地方只是狭长的一条,所以剑这回不能挤到最前的位置上去了,桥洞 的两侧已经挤满了观望的人群,剑除了看见一片黑漆漆的活人的头部,什么也看不见。有人 指着从桥架上垂下的一截蓝布条说,就是那条裤带。剑踮起脚尖向上仰望,果然看见一截蓝 布条挂在铁架上,桥洞里的风吹拍着它,它正在向一端慢慢地滑落。快掉了,快掉到河里去 了。剑大声地告诉人们,但没有人注意他的发现。围观者们关心的似乎只是死者的面容和身 体,剑往河岸边退了几步,仰着头更专注地盯着铁桥架上的蓝布条,他看见它在风中弯曲起 来,布条的两端扭结在一起,然后突然地抛开,其中偏长的一端又继续向下坠落,另外一端 却在轻盈地浮升。剑莫名地觉得紧张,他看见蓝布条像一根枯枝断离树木一样,无力地坠落 下来,它在空中滞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剑发出了一声怪叫,他拍打着书包高喊道,掉 了,掉进河里了。

人们都回过头注视着剑,剑的脸涨得通红,他显得局促不安,你在后面瞎叫什么?有人 不满地责问剑。剑就指着河面上的那截蓝布条说,掉下来了,你们看它在河里漂呢。围观者 们草草地浏览了一遍肮脏油污的河面,又转过脸面向桥洞里的死者了,似乎没有人对那截蓝 布条感兴趣,剑的发现仍然显得多余而微不足道。

剑在人群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捡起了岸边的一根树棍,弯腰蹲在河边打捞水面上 漂浮的蓝布条,蓝布条的漂浮毫无规则可循,忽东忽西,忽走忽停,剑的打捞因此很困难, 但是剑很有耐心,他抓着树棍沿河追寻蓝布条时听见有人正在议论那个陌生的死者。

为什么要吊死在铁路桥洞里呢?躺在火车轮子下面不是更干脆吗?一个邻居说。

我猜他本来是想躺在火车轮子下面的,可火车过来时又害怕了,一害怕就往桥洞里跑 了。另一个邻居说。

剑听着那些人的谈话,觉得他们的推测可笑而荒唐,剑想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像所有居住在五钱弄的居民一样,剑目睹过铁路上形形色色的死亡事件,他喜欢 观望那些悲惨的死亡现场,但他始终鄙视旁观者们自以为是或者悲天悯人的谈论,每逢那种 特殊的时刻,人群中的剑总是显得孤独而不合时宜。剑习惯于搜寻那些死者遗留的物件,譬 如一支钢笔,一块手绢,半包挤扁的香烟。有一次他在路基上还发观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 装满了粉红和淡黄两种颜色的药片,剑神使鬼差地抬起了那只药瓶,他想把它藏在口袋里, 是剑的母亲厉声制止了他,剑的母亲认为他的举动是疯狂的、伤风败俗的,因为那只药瓶无 疑是从死者口袋里掉出来的。

剑这次同样没能捞起那截蓝布条,蓝布条突然从河面沉下去了。那么轻的一截蓝布条, 竟突然从河面沉下去了。剑扫兴地扔掉了手里的树棍,他觉得这次发现的蓝布条有点不可思 议。

从五钱弄民宅的断墙上翻过去,穿过一片种满向日葵的坡地,剑又到铁路上去了。剑在 铁轨外面的石子路上低着头走路,走走停停,偶尔地伏在铁轨上听远处火车运行的动静。那 是一种细微的有如虫鸣的铮铮的声音,剑可以从中判断火车离他有多远,火车正在朝哪个方 向运行,剑同样也可以判断那是一辆客车还是一辆货车,据说五钱弄的好多男孩都具备这种 非凡的判断力。

剑在找寻着从火车窗口扔下来的物品,香烟壳子、糖纸和啤酒罐,它们往往被旅客抛在 路基上。剑把他选中的物品放进他的书包里,最后他会把它们带回家里,虽然剑的母亲厌恶 那些看上去肮脏不堪的物品,她时常把剑带回的物品扔到垃圾堆里,但剑却依然执着于他在 铁路上的漫游和寻找。

是午后铁路相对沉寂的时分,初夏的阳光在铁轨和枕木上像碎银一样弥漫开来,世界显 得明亮而坦荡。路坡上的向日葵以相似的姿态安静地伫立着,金黄色的硕大的花盘微微低 垂。有成群的小黄蜂从向日葵花盘上飞出来,飞到坡下那些白色的野蔷蔽花丛中。火车正从 很远的南部驶来,现在是午后铁路相对沉寂的时分。剑突然在一堆新制的枕木旁站住了,四 处了望一番,他惊异于这种铁路上罕见的沉寂。脚下的枕木散发着新鲜沥青强烈的气味,俯 视远处的曲尺状的五钱弄,那些低矮简陋的房屋显得很小很零乱,它们使剑想到了一些打翻 在地上的儿童积木。

像往常一样,剑沿着铁路路基行走一公里后看见了道口,这是一个宽阔热闹的地方。简 单的直线的铁轨在这里扭曲交叠起来,装满货物的黑皮货车行驶到此会突然改变方向。剑一 直觉得道口是一个有趣的神奇的地方,而且他在道口可以看见那些调车工人攀在车厢外的铁 梯上,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向远处挥舞手里的红色或绿色的小旗。不仅如此,剑还曾经在这里 拾到一只羊皮面的漂亮的钱包,虽然那只钱包早就拾而复遗,但剑清晰地记得钱包打开后的 一股奇怪的香味,一张描色的陌生女人的照片,还有一张上海至哈尔滨的火车票,钱包里没 有钱,剑并没有感到遗憾,他喜欢的是那张火车票,他知道它代表了一段非常漫长的穿越中 国大部的旅程,对于从来未坐过火车的剑来说,这几乎像一件令人艳羡的珠宝。剑珍藏了那 张火车票,当然在此之前他果断地撕碎了陌生女人的照片,他不想让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占据 自己的意识,奇怪的是她的脸后来经常在剑的脑子里出现。年轻美丽的微笑,鲜红欲滴的嘴 唇以及唇边的一颗黄豆粒般大的黑痞,剑为此感到害羞,或许不是害羞,而是一种难以名状 的不安感觉。

那个女人是从上海返回哈尔滨的家呢,还是从上海离家远赴东北的哈尔滨呢?像往常一 样,剑走到道口就会想起这个问题,他知道想这个问题是无聊而可笑的,但他走到道口就会 忍不住地想起这个问题。

扳道房很孤单地站在铁轨旁,扳道工人老严很孤单地站在窗边,他在凝望正前方的信号 灯。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耳朵长得有点奇怪,耳垂部分堆积了多余的廓线,看上去 就像一只饱满的馄饨。

剑最初走进扳道房的原因就在于老严的耳朵,他觉得它有趣而惹人喜爱。剑和老严的友 谊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了,对于剑来说,他喜欢的是老严的耳朵,但他始终不知道老严喜欢 他的原因,当剑把老严送给他的花生、瓜子带回家时,剑的母亲悲天悯人地说,那老家伙够 可怜的,一个人守着道口,只能跟孩子说说话。剑的母亲试着剥了一颗花生,她关照剑说, 以后别吃他的东西,不明不白的。以后别往他那儿跑,听见了吗?

剑觉得他母亲的话也是不明不白的,他不想听她的话,只要走上铁路,只要沿着铁路行 走一公里,他自然会看见那座孤单的木头房子,自然会走进扳道工人老严的房子里去。剑已 经看见了那只竹篾编制的鸟笼,它挂在窗前,在老严的面前微微晃荡着。鸟笼里是一只漂亮 的羽毛绚丽的蜡嘴鸟,剑喜欢这种小乌,他知道他上扳道房除了想看老严的耳朵,更想念的 是这只蜡嘴鸟。

火车快到了吗?剑说。

快到了。黄灯已经亮了,老严说,你进屋来吧,我该去扳道啦。

剑和老严在狭窄的门口交换了一下位置,剑走进了那间充满着柴油和鞋袜气味的房子, 他走到窗边摘下了鸟笼,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这样他和笼子里的蜡嘴鸟离得似乎更近 了,剑把小姆指伸进笼子去触碰鸟喙,但鸟却淡漠地躲避了,它缩在角落里,羽毛微微颤 动。剑突然觉得鸟是沉浸在火车来临前的恐惧中,他想鸟肯定害怕火车尖厉的汽笛声的。

桌上的闹钟快指向二点了,马上将有一列货车驶过道口。一点五十五分,剑和老严一样 熟知每列火车途经道口的准确时间,剑有点怀疑蜡嘴鸟是否也和他们一样,知道哪列火车即 将轰隆隆地经过它的身旁。

老严弓着腰走进来,把油腻的手套摘下来扔在桌上,老严注视剑的表情明显地有点生 气。他说,你又把鸟笼摘下来了,我让你别折腾它,可你每次来都把鸟笼摘下来。

摘下来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剑嘟囔着把鸟笼重新挂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米粒说, 说话不算数,你那会儿答应养几天送给我的,可现在连玩也不让我玩。

那会儿我怕鸟在我这里养不活,我怕鸟受不了火车的声音,可它好像并不害怕火车,它 跟人一样习惯了火车。

不,它害怕火车,只是它不会说话。火车开过时它的羽毛簌簌发抖,不信你马上看吧, 我敢打赌它的羽毛会簌簌发抖。

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害怕火车,老严有点歉疚地笑着,他望了望笼子说,我只要它 能在扳道房活下去,有个鸟陪着比一个人强多了。

可是它不会说话。剑说,它不会说话怎么陪你呢?

它不会说话你可是会说话的。老严从篮子里抓出一把花生塞在剑的手里,他脸上的表情 看上去温和而狡黠。那么你是不是愿意每天来陪我说话?老严说,只要你每天来,过了夏天 我就把鸟送给你,连笼子一起送给你。

你说话不算数,我不上你的当。剑想了想说,再说我还要做学校的功课,我哪能天天来 陪你说话呢?

我跟你开玩笑呢,就是你不上我这儿来,过了夏天我也会把鸟连同笼子一起送给你。

真的?这回你说话算数吧?

当然算数,老严扳着指头嘴里念着,六月、七月、八月,到九月我就离开铁路回老家 了。他说,到了九月我就退休回老家了。扳道靠力气和精神,我已经不比当年啦。

要等整整一个夏天,说不定鸟会死呢。剑有点不高兴,他转过脸望着窗外,午后的第一 列火车正嘶鸣着隆隆驶过。他注意了一下笼子里的蜡嘴鸟,它的彩色羽毛倏而收紧,倏而颤 索,最后随火车远去重新舒展开了。这个过程就像含羞草的叶子一样,在触碰中发生形状的 变化,看上去很奇妙也很有趣。

黄昏的五钱弄沉浸在一片嘈杂混乱的气氛中,人们纷纷向五钱弄西侧的赵家涌去。赵家 出事了。是赵家七岁的女孩子小珠出事了,果然又是在铁路上惹的祸。

事情的起因跟小珠毫无关联,一群男孩为了勇气和胆量在弄口争论不休,谁敢跃在铁轨 中间让火车从身上开过?他们坚信火车底部与铁轨间的缝隙可以使勇敢者安然无恙。一群男 孩激烈地争吵着,急于向对方证明自己是五钱弄唯一的真正的英雄,他们推推搡搡地往铁路 上走,小珠就踉在男孩们的身后,边走边问,你们真的要上铁路比吗?你们真的不怕被火车 压死吗?

小珠就是剑的妹妹。剑是不喜欢妹妹跟在他身后的,所以小珠就经常跟在别的男孩后面 玩耍。那天小珠就这样跟着那群男孩爬上了铁路。男孩们嚷嚷着躺在铁轨中间,他们躺在那 儿姿势各异,脸上表情都怪模怪样的,小珠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捂着嘴嗤嗤地笑。他们躺了 一会儿,火车没有来。再躺一会儿,火车真的来了,有个男孩突然尖叫了一声,火车来了, 快爬起来。所有的男孩都迅速地从铁轨中间爬了起来,跳到铁轨外面。七岁的女孩小珠却被 前方急驶而来的黑影吓坏了,小珠转过身朝前跑,小珠在铁轨之间踉跄着朝前跑,似乎没有 听见男孩们在后面的叫声,跳出来,快跳出来。小珠疯狂地朝前奔跑了一段路,突然站住回 头张望,她看见火车闪烁着一圈红光朝她飞扑过来,火车,你慢一点,你停下来。小珠发出 一声凄厉尖锐的狂叫,最后她被吓哭了。但她的声音在一刹那间就被庞大坚硬的火车撞碎 了,小珠惊恐的蹦跳的身影被一片乳白色的汽雾全部吞没了。

男孩们听见火车掣闸时粗钝的当当一声巨响,但是一年数度的灾祸已经再次发生,他们 看见一只红色的塑料凉鞋从火车轮子下飞溅出来,就像一滴水珠。

剑是第二天在路坡下找到小珠的塑料凉鞋的,它躺在两棵向日葵毛茸茸的枝干间,鞋面 上沾着夜来的露水。剑拾起那只红色的纤小的塑料凉鞋,他擦去上面的露水,把它放进了自 己的书包里。剑注意到妹妹的遗物和别人一样,也是非常洁净非常鲜亮的。

夏天以来剑的母亲精神紊乱,每次火车从五钱弄附近驶过时她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 而夜行货车的汽笛声则使她发出更加尖厉悠长的狂叫,剑的一家生活在小珠的幼小亡灵的阴 影中。

剑的母亲不许剑再到铁路上去,剑现在懂得该顺从母亲了,他给母亲端着药锅里外忙碌 着。我听你的话,他说,我不到铁路上去玩了。但是在那个炎热潮湿的夏季里,剑总是神思 恍惚,在凭窗眺望不远处的铁道时,他的心也像天气一样炎热潮湿,是一种烦闷不安的心 情,剑知道那是因为他克制了欲望的缘故。只去一回,去道口看看老严和老严的蜡嘴鸟,他 对自己说,只去一回,以后再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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