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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嘉尔曼作者:[法国]梅里美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1 · 2026-10-09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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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多明我会藏的手稿研究完了,动身上塞维尔。在安达鲁齐省内漫遊了几个月,我想回马德

里,而高杜是必经之路。我没有意思再在那里耽久,对这个美丽的城市和高达奎弗河的浴女

已经觉得头疼了。但是有几个朋友要拜访,有几件别人委托的事要办,使我在这个回教王的

古都中①至少得逗留三四天。

我回到多明我会的修院,一位对我考据古孟达遗址素来极感兴趣的神甫,立刻张着手臂

嚷道:

“噢,谢谢上帝!好朋友,欢迎欢迎。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我哪,就是现在跟你

讲话的我,为超渡你的灵魂,念了不知多少“天父”多少“圣哉”,①当然我也不后悔。这

样说来,你居然没有被强盗杀死!因为你被抢劫我们是知道的了。”

“怎么呢?”我觉得有些奇怪。

“可不是吗,你那只精致的表。从前你在图书馆里工作,我们招呼你去听唱诗的时候,

你常常按着机关报钟点的;那表现在给找到了,公家会发还给你的。”

“就是说”,我打断了他的话,有点儿窘了,“就是说我丢了的那只……”

“强盗现在给关在牢里;像他这种人,哪怕只为了抢一个小钱,也会对一个基督徒开枪的,

因此我们很担心,怕他把你杀了。明儿我陪你去见法官领回那只美丽的表。这样,你回去可

不能说西班牙的司法办的不行啦!”

我回答说:“老实告诉你,我宁可丢了我的表,不愿意到法官面前去作证,吊死一个穷

光蛋,尤其因为……因为……”

“噢!你放心;他这是恶贯满盈了,人家不会把他吊两次的。我说吊死还说错了呢。你那土

匪是个贵族,所以定在后天受绞刑,决不赦免。②你瞧,多一桩抢案少一桩抢案,根本对他

不生关系。要是他只抢东西倒还得谢谢上帝呢!但他血案累累,都是一桩比一桩残酷。”

“他叫什么名字?”

“这儿大家叫他育才·拿伐罗,但他还有一个巴斯克名字,音别扭得厉害,你我都休想

念得上来。真的,这个人值得一看;你既然喜欢本地风光,该借此机会见识一下西班牙的坏

蛋是怎样离开世界的。他如今在小教堂里,可以请玛蒂奈士神甫带你去。

那位多明我会的修士一再劝我去瞧瞧“挺有意思的绞刑”是怎么布置的,①使我不好意

思推辞了。我就去访问监犯,带了一包雪茄,希望他原谅我的冒昧。

我被带到唐·育才那儿的时候,他正在吃饭,对我冷冷的点点头,很有礼貌的谢了我的

礼物,把我递在他手里的雪茄数了数,挑出几支,其余的都还给我,说再多也无用了。

我问他,是不是花点钱,或者凭我几个朋友的情面,能把他的刑罚减轻一些,他先耸耸

肩膀,苦笑一下;然后又改变主意,托我做一台弥撒超度他的灵魂。

他又怯生生的说:“你肯不肯为一个得罪过你的人再做一台?”

“当然肯的,朋友;可是我想来想去,这里没有人得罪过我呀。”

“他抓着我的手,态度很严肃的握着,静默了一会又道:

“能不能请你再办一件事?……你回国的时候,说不定要经过拿伐省;无论如何,维多

利亚是必经之路,那离拿伐也不太远了。”

我说:“是的,我一定得经过维多利亚;绕道上邦贝吕纳①去一趟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为了你,我很乐意多走这一程路。”

“好罢!倘若你上邦贝吕纳,可以看到不少你感到兴趣的东西……那是一个挺美丽的

城……我把这个胸章交给你(他指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银胸章),请你用纸给包起

来……”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忽,竭力压制感情“……或是面交,或是托人转交给一位老婆婆,地址我

等会告诉你。——你只说我死了,别说怎么死的。”

我答应一切照办。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和他消磨了大半天。下面那些悲惨的事迹便是他

亲口告诉我的。

三他说:②我生在巴兹丹盆地上埃里仲杜地方。我的姓名是唐·育才,李查拉朋谷阿。

先生,你对西班牙的情形很熟,一听我的姓名就能知道我是巴斯克人,世代都是基督徒③。

姓上的唐字不是我僭称的;④要是在埃里仲杜的话,我还能拿出羊皮纸的家谱给你瞧呢。家

里人希望我进教会,送我上学,我可不用功。我太喜欢玩回力球了,一生倒楣就为这个。我

们拿伐人一朝玩了回力球,便什么都忘了。有一天我赌赢了,一个阿拉伐省的人跟我寻事,

双方动了玛基拉,①我又赢了;但这一下我不得不离开家乡。路上遇到龙骑兵,我就投入阿

尔芒查联队的骑兵营。我们山里人对当兵这一行学得很快。不久我就当上班长;正当要升作

排长的时候,我走了背运,被派在塞维尔烟厂当警卫。倘若你到塞维尔,准会瞧见那所大屋

子,在城墙外面,靠着高达奎弗河。②烟厂的大门和大门旁边的警卫室,至今还在我眼前。

西班牙兵上班的时候,不是玩纸牌就是睡觉;我却凭着规规矩矩的拿伐人脾气,老是不肯闲

着。一天我正拿一根黄铜丝打着练子,预备拴我的枪铳针。冷不防弟兄们嚷起来,说:“打

钟啦,姑娘们快回来上工了。”你知道,先生,烟厂里的女工有四五百;她们在一间大厅上

卷雪茄,那儿没有二十四道③的准许,任何男子不得擅入,因为天热的时候她们装束挺随

便,特别是年纪轻的。女工们吃过中饭回厂的时节,不少青年男子特意来看她们走过,油嘴

滑舌的跟她们打诨。宁绸面纱一类的礼物,很少姑娘会拒绝的;一般风流人物拿这个作饵,

上钩的鱼只要弯下身子去捡就是了。大家伙儿都在那里张望,我始终坐在大门口的凳上。那

时我还年轻,老是想家乡,满以为不穿蓝裙子,辫子不挂在肩上的,④决不会有好看的姑

娘。况且安达鲁齐的女孩子教我害怕;我还没习惯她们那一套:嘴里老是刻薄人,没有一句

正经话。当时我低着头只管打练子,忽然听见一些闲人叫起来:哟!奚太那来了。我抬起眼

睛,一瞧就瞧见了她,我永远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五,我瞧见了那个你认识的嘉尔曼,

几个月以前我就在她那儿遇到你的。

她穿着一条很短的红裙,教人看到一双白丝袜,上面的破洞不止一个,还有一双挺可爱

的红皮鞋,系着火红的缎带。

她把面纱撩开着,为的要露出她的肩膀和栓在衬衣上的一球皂角花。嘴角上另外又衔着

一朵皂角花。她向前走着,把腰扭来扭去,活像高杜养马场里的小牝马。在我家乡,见到一

个这等装束的女人,大家都要画十字的。在塞维尔,她的模样却博得每个人对她说几句风情

话;她有一句答一句,做着媚眼,把拳头插在腰里,那种淫荡天耻,不愧为真正的波希米姑

娘。我先是不喜欢她,便重新作我的活儿;可是她呀,像所有的女人和猫一样,叫她们来不

来,不叫她们来偏来,竟在我面前站住了,跟我说话了:

“大哥”,她用安达鲁齐人的口语称呼我,“你的练子能不能送我,让我拿去系柜子上

的钥匙呢?”

“这是为挂我的枪铳针的”,我回答。

“你的枪铳针!”她笑起来了。“啊,你老人家原来是做挑绣的,要不然怎么会用到别

针呢?”①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我红着脸,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接着又道:“好吧,我的心肝,替我挑七尺缕空黑纱,让我做条面纱罢,亲爱的卖别

针的!”

然后她拿嘴角上的花用大拇指那么一弹,恰好弹中我的鼻梁。告诉你,先生,那对我好

比飞来了一颗子弹……我简直无地自容,一动不动的楞住了,像木头一样。她已经走进工

厂,我才瞧见那朵皂角花掉在地下,正好在我两脚之间;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我竟趁着弟兄

们不注意的当口把花检了起来,当作宝贝一般放在上衣袋里。这是我做的第一桩傻事!

过了二三小时,我还想着那件事,不料一个看门的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奔到警卫室

来。他报告说卷雪茄的大厅里,一个女人被杀死了,得赶快派警卫进去。排长吩咐我带着两

个弟兄去瞧瞧。我带了两个人上楼了。谁知一进大厅,先看到三百十光穿衬衣的,或是和光

穿衬衣相差无几的女人,又是叫,又是喊,指手划脚,一片声响,闹得连上帝打雷都听不

见,一边地下躺着个女的,手脚朝天,浑身是血,脸上给人用刀扎了两下,画了个斜十字,

几个心肠最好的女工在那里忙着救护。在受伤的对面,我看见嘉尔曼被五六个同事抓着。受

伤的女人嚷着:“找忏悔师来呀!找忏悔师来呀!我要死啦!”嘉尔曼一声不出,咬着牙

齿,眼睛像四脚蛇一般骨碌碌的打转。我问了声:“什么事啊?”但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因

为所有的女工都跟我同时讲话。据说那受伤的女人夸口,自称袋里的钱足够在维里阿那集上

买匹驴子。多嘴的嘉尔曼取笑她:“喝!你有了一把扫帚还不够吗?”对方听着恼了,或许

觉得这样东西犯了她的心病,便回答说她对扫帚是外行,因为没资格做波希米女人或是撒旦

的干女儿;①可是嘉尔曼西太小姐只要陪着法官大人出去散步,后面跟着两名当差赶苍蝇的

时候,不久就会跟她的驴子相熟了。嘉尔曼说:“好吧,让我先把你的脸掘个水槽给苍蝇喝

水,②我还想在上面画个棋盘呢。”说时迟,那时快,嘉尔曼拿起切雪茄烟的刀就在对方脸

上画了个X形的十字。

案情是很明白了;我抓着嘉尔曼的胳膊,客客气气的说:

“姊妹,得跟我走了。”她瞅了我一眼,仿佛把我认出来似的,接着她装着听天由命的

神气,说:“好,走吧,我的面纱在哪儿?”

她把面纱没头没脑的包起来,一双大眼睛只露出一只在外面,跟着我两个弟兄走了,和

顺得像绵羊。到了警卫室,排长认为案情重大,得送往监狱。押送的差事又派到我身上。我

教她走在中间,一边一个龙骑兵,我自己照班长押送监犯的规矩,跟在后面。我们开始进城

了,波希米姑娘先是不作声;等到走进蛇街,——你大概认得那条街吧,那么多的拐弯真是

名副其实,——到了蛇街,她把面纱卸在肩膀上,特意让我看到那个迷人的脸蛋,尽量的扭

过头来,和我说:

“长官,您带我上哪儿去呢?”

“上监狱去,可怜的孩子”,我尽量用柔和的口气回答:一个好军人对待囚犯,尤其是

女犯,理当如此。

“哎哟!那我不是完了吗?长官大人,您发发慈悲罢。您这样年轻,这样和气,然后她

又放低着声音说道:“让我逃走吧,我给您一块巴尔·拉岂,可以教所有的女人都爱您。”

巴尔·拉岂的意思是磁石,据波希米人的说法,有秘诀的人可以拿它作出许多妖术:比

如磨成细粉,和入一杯白葡萄酒给女人喝了,她就不会不爱你。我却是尽量拿出一本正经的

态度回答:

“这儿不是说废话的地方;我们要送你进监狱,这是上头的命令,无法可想的。”

我们巴斯克人的乡音非常特别,一听就知道跟西班牙人的不同;另一方面,像巴伊·姚

那这句话,①也没有一个西班牙人说得清。所以嘉尔曼很容易猜到我是外省人。②先生,你

知道波希米人是没有家乡,到处流浪的,各地的方言都能讲;不论在葡萄牙,在法兰西,在

外省,在加塔罗尼亚,他们都到处为家;便是跟摩尔人和英国人,他们也能交谈。嘉尔曼的

巴斯克语讲得不坏。她忽然之间跟我说:

“拉居那·埃纳·皮霍察雷那(我的意中人),你跟我是同乡吗?”

先生,我们的语言真是太好听了,在外乡一听到本土的话,我们就会浑身打颤……

(说到这里,唐·育才轻轻的插了一句:“我希望有个外省的忏悔师。”停了一会,他

又往下说了。)

我听她讲着我本乡的话,不由得大为感动,便用巴斯克语回答说:“我是埃里仲杜

人。”

她说:“我是埃查拉人,——(那地方离开我本乡只有四个钟点的路程。)——被波希

米人骗到塞维尔来的。我现在烟厂里作工,想挣点儿钱回拿伐,回到我可怜的母亲身边,她

除了我别无依靠,只有一个小小的巴拉察,①种着二十棵酿酒用的苹果树。啊!要是能够在

家乡,站在积雪的山峰底下,那可多好!今天人家糟蹋我,因为我不是本地人,跟这些流

氓,骗子,卖烂橘子的小贩不是同乡;那般流氓婆齐了心跟我作对,因为我告诉她们,哪怕

她们塞维尔所有的牛大王一齐拿着刀站出来,也吓不倒我们乡下一个头戴蓝帽,手拿玛基拉

的汉子。好伙计,好朋友,你不能对个同乡女子帮点儿忙吗?”

先生,这完全是她扯谎,她老是扯谎的。我不知道小娘儿一辈子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

可是只要她一开口,我就相信她,那简直不由我作主。她说的巴斯克语声音是走腔的,我却

相信她是拿伐人。光是她的眼睛,再加她的嘴巴,她的皮色,就说明她是波希米人,我却是

昏了头,什么都没注意。我心里想,倘若西班牙人敢说我本乡的坏话,我也会割破他们的

脸,像她对付她的同伴一样。总而言之,我好像喝醉了酒,开始说傻话了,也预备做傻事

了。

她又用巴斯克语和我说:“老乡,要是我推你,要是你倒下了,那两个加斯蒂人休想抓

得住我……”

真的,我把命令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对她说:

“那末,朋友,你就试一试罢,但愿山上的圣母保佑你!”

我们正走过一条很窄的巷子,那在塞维尔是很多的。嘉尔曼猛的掉过身来,把我当胸一

拳。我故意仰天翻倒。她一纵就纵过了我的身子,开始飞奔,教我们只看到她两条腿!

……俗语说巴斯克的腿是形容一个人跑得快;她那两条腿的确比谁都不输……不但跑得

快,还长得好看。我呀,我立刻站起身子,但是把长枪①横着,挡了路,把弟兄们先给耽搁

了一会;然后我也望前跑了,他们跟在我后面,可是穿着马靴,挂着腰刀,拿着长枪,不用

想追上她!还不到我跟你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那女犯早已没有了影踪。街坊上的妇女还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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