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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元旦 · 作者:佚名 · 字数:5,161 · 2026-10-09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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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个大傻瓜;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的脸。”接着突然又有另一种不安袭上心头。“我几乎敢肯定看见过西勒顿·杰克逊的头露在一扇窗口后面。他就在萨比娜·韦森家的窗后。再也没有人有他那一头特有的银发。她不觉浑身一震,因为在纽约人人都知道西勒顿·杰克逊无所不知,并能用精湛的修补瓷器般艺术的手法将一些似乎毫不相关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

她透过面纱,像以往在拐角处打量那样,透过面纱环视一周后,便朝百老汇大街走去。她走得很快,但又不过分;她走得轻松自如,昂首挺胸,有一股自知身段婀娜,因而希冀而并不害怕人们将她与别人区别开来的那种女人的仪态风度。然而就在那从容不迫的外表下,她浑身渗出了一层冷汗。

跟往常的那个时候和节假日一样,百老汇近乎空无一人,散步的人群顺着第五大道来回悠闲地漫步。

“庆幸的是,当我从旅馆跑出来时,人那么多,那么拥挤,恐怕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她反反复复地喃喃低语,自我感觉已经走了很长的路而放下心来。处于这种境地的女人,镇静沉着尤为必要,对她来说,它们几乎成了第二天性。稍许片刻,她那激烈跳一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走到一家花店的橱窗前停下,好像要考查它们的摆放规律,用鉴赏的目光仔细审视着一瓶瓶争相斗妍的玫瑰和丁香,一串串扎得结结实实的百合花和紫罗兰,插在前排花瓶里那含苞欲放的杜鹃花。最后她推开店门,仔细地看了看亚克米诺和玛尔肖·尼尔斯之后,精心地从新鲜的粉红色玫瑰中选出两支绝佳的,等着花店老板用棉花包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长长的花枝用手套筒护住。

“这毕竟再简单不过了,”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我得告诉他,当我从赛西莉娅表妹家往第五大道走时,就听到救火车一路呜叫着驶入第二十三大街,然后,我便跟着他们跑,正像他也会那样做的一样……一旦……”最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走到第二十三大街,拐弯时她加快了脚步,渐渐走近的那间房屋,低矮窄小。然而从饰边的窗帘间,隐约闪现出圣诞树上的点点亮光。轻轻摩挲的脚步声,闪闪发光的铃铛和锃亮的球形把手似乎在迎接宾客的到来。整个屋子上上下下灯光闪闪,好似幸福家庭的温馨小屋。

当利齐·黑兹尔迪安走到大门口时,一种莫名其妙的变化席卷全身。她立即意识到……每当她的小屋跃入眼帘,她总是自言自语:“我一拐弯就觉得年轻了许多。”即便是今天,还是如此,尽管她内心仍焦虑不安,但她意识到自己眉间的纹线舒展开了,心中的轻松感正在取代着积郁胸中的烦乱。这种轻松感在她的脚步中就能体现出来,她就像年轻姑娘那样跑上台阶,摁了三下门铃……这是她到家的信号。一见到年老的女仆,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苏珊,黑兹尔迪安先生在书房吗?我想你已经给他生着火了。”

“哦,是的,太太。可是先生不在家。”苏珊微笑着恭恭敬敬地回答。

“不在家?这种鬼天气……他还有病。”

“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太太。可是他只是冲我笑了笑……”

“只是笑了笑?什么意思,苏珊?”利齐·黑兹尔迪安顿时脸色苍白觉得软弱无力,赶紧伸手扶住桌子。

“对啦,太太,他一听到救火车的笛声,像个孩子似的飞奔出去。好像是第五大道旅馆起火了,他去那里了。”

黑兹尔迪安夫人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觉得血液一下子涌上心头,浑身不觉一震,但很快就用平常那种温和的口气追问道。

“真是疯了!他走了多久……你记得起来吗?”话刚出口,她便意识到这句话可能问得草率鲁莽,便又补充道:“医生嘱咐过他,外出不该超过一刻钟,而且只能在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我知道,也这样提醒过他,可我想他已经出去近一个小时了。”

一阵极度的疲惫感控制了黑兹尔迪安夫人,她觉得好像顶着刺骨的寒风走了好远的路一样,呼吸困难又吃力。

“你怎么能让他去呢?”她叹了口气。女仆又恭恭敬敬地向她微笑。她又补充道:“我知道,有时候他是挡也挡不住的。他由于久治不愈的风寒困在家里,因而脾气变得非常急躁。”

“夫人,我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主仆互相交换了一下同情的目光。苏珊觉得胆子大了点,于是就建议道:“出外走走也许对他的身体倒有好处。”她这种人倾向于鼓励所看护的病人自我行事。

黑兹尔迪安夫人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苏珊,我已警告过你多次了,不许那样跟他说……”

苏珊的脸刷地通红,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您怎么这样想呢,夫人?全家上下都可作证,我可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事情。”

女主人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哎哟,好啦,我肯定他也不会在外面呆多久,大火已经扑灭了。”

“啊——那么您也知道这事,夫人?”

“关于火灾?呃,那当然,我还见了呢,甚至……”黑兹尔迪安夫人笑了笑,“当时我正经过华盛顿广场往家走……从赛西莉娅

温特小姐家出来——在第二十三大街的拐角处,我见那里浓烟弥漫,人山人海……但是真奇怪,我竟然没有碰见黑兹尔迪安先生。”她表情平静地望着女仆,“然而,当然了,那里人如蜂拥,一片混乱……”

她上楼去了,走到一半,转过身来吩咐:“你把书房里的火架旺点儿,给我端一杯茶来,客厅里太冷了。”

书房在上面一层,她走进去,从手套筒里取出那两只玫瑰花,小心翼翼地轻轻打开包装,把它们插在丈夫书桌上的一只细花瓶里。他又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望着冬日小屋里的一抹爱意,笑了。然而,她很快又焦虑地蹙起了眉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凝神静气地想听到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但却什么也没有听见,然后她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这间玫瑰色的屋子,挂着英国产的新式印花落窗帘,遮住了低矮深陷的沙发,床上摆着镶有玫瑰花边的枕头。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镶着花边,嵌出花纹的梳妆台简直像舞裙般华丽精美。啊,在制做这个精巧的杰作时,花了多少心血啊!她和苏珊又是拆开,又是缝制,又是将花边、饰带和布片缝合在一起!在她收拾房间的那几个星期里,丈夫每次走进屋里都要说:“我真想象不出,你是如何从继母的微薄遗产中挤出钱来添置这一切,美化居室的。”

利齐。黑兹尔迪安注意到梳妆台上放着一只装花的长盒子。盒子的一端被剪开,长出的玫瑰花枝便能舒展开来。她剪断绑盒子的线,从里面抽出一封信,连看也没有看就扔到火里,然后,她把花推向一边,站在镜子前又重新整了整那头乌发,便从沙发上拿起那件专为她穿的宽松的天鹅绒长袍和系腰带,小心翼翼地穿上系好。沙发边上摆放着高跟凉鞋和露眼儿的长筒丝袜。

她曾经是纽约第一个脱去便服换上用茶服,每天下午五点钟进茶的女人。

三

她回到书房,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在暮色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黑兹尔迪安的书籍。她望着为恭候丈夫而设置的这个环境,心不在焉地微笑着。她听到钥匙的开门声,接着传来丈夫的脚步声,他的阵阵咳嗽声在楼下的大厅里回荡着。

“简直是疯了——简直是疯了!”她喃喃自语。

慢慢地——一个年轻人这样走路可真是够慢的,他走上楼梯,仍然一路咳嗽着走进书房。她赶忙走上去扶住他。

“查理!你怎么能!又是这种天气?天都快黑了!”

他瘦长的脸上露出歉疚的笑容,“我猜一定是苏珊出卖了我,噢?别生气了!你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一场戏!第五大道旅馆起火了。”

“是啊,我知道,”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我没有错过——我当时跑过麦迪广场,亲眼目睹了旅馆大火。”

“你看见了?你当时也在那儿?真有意思!”这在他看来其乐无穷。

“从赛西莉娅表妹家出来——自然要经过那里。”

“呃,当然啦。我都忘了你要去那儿。可是,奇怪的是我们居然没有碰见。”

“要是碰见了你,我早就把你拽回家了。我到家至少有半个小时了。进屋时,壁炉里的火都灭了,你咋像个孩子,出去那么久,呆受着那滚滚浓烟和消防车啊!”

他仍然揽着她,面带微笑,一只干瘦如柴的手轻轻触摸着她的头,“呃,别担心,我这不是已经回到安全的庇护所了吗?还喝了帕雷特大妈家的饮料哩!那位老太太从窗口里望见了我,便打发韦森家的一个孩子到对面街道上接我。他们才刚刚吃完午餐。西勒顿·杰克逊也在那儿,是他驱车送我回家的。这下你知道了吧。”

他松开她的手走近壁炉,而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茫然地直视前方,潮水般的思绪涌入脑海。

“西勒顿·杰克逊,”她应声道,自己却一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是啊,他的痛风病又犯了——我也真走运——他姐姐的雷诺车到帕雷特家接他。”

她渐渐地镇静下来,“你比昨天咳得更厉害了?”语气中带着责备。

“喔,天气糟透了。不过我现在还好。……呃!玫瑰花!”他站在写字台前赞赏道。

尽管他不停地念叨这些名字——“帕雷特·韦森,西勒顿·杰克逊”——好似钟表声一般在她脑海中回荡。她的脸上还是展露出了经过深思熟虑而准备好的表情。

“他们很好客,是吗?”她微笑着。

“对我来说真是太好客了。你应该把他们让到客厅里。”

“不,我们要在这儿喝茶。”

“那真是太好了——我想那就是说今天客厅不来人了?”

她笑着点点头。

“妙极了,可这玫瑰——哦,不。它们不该在这干燥的空气中花容殆尽。今晚你把它们别在裙子上吧?”

她明显地吃了一惊,慢慢地退到壁炉前。

“今天晚上?……我准备到斯特拉瑟斯家去。”她装出一副想起了什么的神态说道。

“是啊,你要去那儿,我亲爱的,你去吧。”

“可是整个晚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做什么呢?咳嗽得这么厉害,早了你肯定睡不着,”

“好啦,要是睡不着,我还有好多新书可看呢”

“哦,又是你的书……?”她望了一眼台灯边摞放的新书,嘴角边浮起一丝不屑一顾的神情,脸上微微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总是和他开玩笑说,她从来不相信有人真的“喜欢读书”。有一天,他正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和她一起生活过的那些人会冠之友“深奥的书”的时候,她使他大吃一惊。尽管和丈夫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对书的痴迷,还和那天一样,像谜一样总是叫她难以理解。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碰到这样生性好读书的人;或者可以说是她所知道的像继母那样寥寥可数的书痴,她的继母退出了歌剧舞台,成了畅销书迷。她以前住的房间里找不到书的影子,而渐渐地她以黑兹尔迪安嗜书为荣,似乎那可以算作是罕世的成就一样。她发觉读书影响了他,甚至意识到读书增添了他谈话的魅力,一种无法确切诠释的魅力。尽管如此,在她的内心深处,书仍然是权宜之计,并坚信书籍像稻草人或是耐心游戏那样,仅仅能锻炼人的耐心,然而却要人付出更为艰苦的脑力劳动。

“难道今天晚上你不觉得累得看不成书吗?”她充满希望地问。

“累?哎呀,你不知道,读书是世界上最好的休息。亲爱的,你去斯特拉瑟斯夫人家吧,我想再看看你穿那条天鹅绒裙子的样子。”他的脸上显出诱人的笑容。

这时候女仆端着盘子走进来,黑兹尔迪安夫人赶忙吃起茶点,而丈夫坐在他平日的座位上,身体深陷在扶手椅里,尽量地舒展开。他头向后,枕在交叉的双手上。这样当她越过炉火看着他时,看到他细长的脖颈上青筋突暴,耳朵和下巴处过早地爬上了皱纹。他的下半部脸格外地消瘦,额头突出,只有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安静中透着冷漠,使她回忆起他七年前的样子,才七年啊!

她感到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在那段日子里,命运残酷地对待他们,往后的生活又可怕得叫人不敢期冀。过去,过去,哦,那更悲惨!他坐在那儿,不停地咳着——思考着,天知道那半闭的双眼后面隐藏着些什么东西。

此时他离得越来越远,虚无缥缈,她觉得比他不在家时更为孤独。

“查理!”

他坐起身,“什么?”

“你的茶。”

他一声不吭地从她手中接过茶,这时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纳闷他为什么一直一言不发,是怕引起咳嗽?还是因为怕她担心而责怪他?或者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从老帕雷特夫人那里或是和西勒顿·杰克逊一道回家时听到的事情……他们可能已经有所暗示……或是含沙射影……她不知道他从老帕雷特夫人家的窗口上看到了什么。看着他苍白的前额,在灯光下那么光洁,她心想:“(呕欠)!上帝——这简直是一扇紧锁的门。有一天我将向它倾泻出心中的一切。”

他从帕雷特夫人家的窗口或是混在旅馆门前的人群中亲眼看到了她,毕竟这也并非不可能。因为她知道,他可能夹在人群中和她近在飓尺,可以伸手触及到她,也可能站在原地,惊得呆若木鸡,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也说不上。假如他真的耳闻目睹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他究竟会怎样看待,怎样做,又会怎样说。

不!那真叫人不堪设想。他们一起生活近九年——又是多么亲近!——而对他的了解和观察,一点也不能帮她确切地断定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他的思想和态度会怎么样。她知道他在工作中以机智灵活、洞察深邃而出名,而对待个人的事情,就她敏感的观察,他常常显得心不在焉,漠不关心。然而他这样做或许是出于本能,为做更重要的事情而节省气力。她肯定曾有一段日子,他极力自制,心上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甚至可能事先就做好打算——就像当他的病有了不祥之兆时,他平静地立了遗嘱,安排好了她将来的一切,房子以及仆人……不,她无法判定。她总也摆脱不了那既说不清楚、难以捉摸但却时时缠绕着她的隐隐作祟的威胁——就像蜜月旅行时的那个慵懒的下午,他们在意大利右松下,平平展展地躺着,他大声朗读着一首骇人听闻的诗,讲述复仇之光紧紧搜寻一对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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