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家
我得回到我刚才提到的那次谈话了。那是一个很好的六月天,莫里斯夫人正坐在窗前的一把摇椅上做针线活。我在她旁边,坐在一个厚垫子上,这样我就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了。狗都喜欢变幻和刺激,和人类一样喜欢看外面的世界。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一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士下了车,走上了台阶。
莫里斯夫人好像很高兴见到她,还称她为蒙塔吉夫人。我喜欢她,因为她身上有我喜欢闻的某种香水味。所以我走过去,坐在了紧挨着她的那块炉前毯上。
她们说了些我听不懂的事情,然后,那位女士的眼睛转向了我。她透过一副用链子挂在脖子上的眼镜看着我,还把她漂亮的裙子拉了拉,免得我碰到它。
我不再喜欢那香水味了,我走到了莫里斯夫人那儿,直挺挺地坐在了她的脚边。那位女士的眼睛还在盯着我。
“请原谅,莫里斯夫人,”她说,“你们家的狗长得太难看了。”
“对,”莫里斯夫人平静地说,“它是不漂亮。”
“它是新来的,对吗?”蒙塔吉夫人问。
“是的。”
“那你们就有——”
“两条狗,一只猫,十五到二十只兔子,一只老鼠,十几只金丝雀,二十多条金鱼,我不知道有多少只鸽子,还有几只矮脚鸡,一只豚鼠,还有——唔,我觉得这就差不多了。”
她们俩笑了起来,蒙塔吉夫人说:“你们家都能开动物园了。我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孩子养宠物。他说,那样的话,他的女儿就会唧唧喳喳地在家里逗猫玩,而家里的男孩如果带着狗四处走的话,就会像个小流氓似的。”
“我从来也没觉得我的孩子们因为跟他们的宠物一起玩而变得粗鲁呀?”莫里斯夫人说。
“是啊,我觉得也是,”蒙塔吉夫人有点底气不足,“你们家的男孩子是费尔伯特城最有教养的小孩子,至于劳拉,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孩。我好喜欢他们来找查理玩。他们让他活泼起来,但又不会教他调皮捣蛋。”
“他们上次玩得可尽兴了,”莫里斯夫人说,“对了,我还听他们说,要给查理找条狗呢。”
“啊!”蒙塔吉夫人惊叫起来,还微微哆嗦了一下,“求他们别了。我不准养狗。我不喜欢狗。”
“你为什么不喜欢它们呢?”莫里斯夫人轻声地问。
“它们太脏了,总是臭烘烘的,身上还有寄生虫。”
“狗有时候就像一个小孩子。你要想让它干干净净、讨人喜欢,你就得帮它收拾。这条狗的身上和你、我一样干净。来,站好,乔。”她把我背上的毛拨开,给蒙塔吉夫人看我粉红色的皮肤有多干净。
蒙塔吉夫人友好多了,她看着我,还向我伸出了手。我没去舔她的手。我只是闻了闻,然后她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和我不一样,你从来就没和这些小动物接触过,”莫里斯夫人说,“让我来大致给你讲讲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在我培养孩子的过程中都帮了我些什么吧,尤其是那几个男孩子。我刚结婚的时候,在纽约和丈夫一起去走访了那里的贫民窟,回到家后,看着我们那两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家伙,我对他说,‘咱们怎么才能让这些孩子不那么自私自利呢?那可是世界的祸根啊。’”
“‘让他们为别人做点什么。’他一直都这么说。我便想方设法来实现这条原则。劳拉天生就很无私。我们一没看住她,她就会用她的小手把嘴里的食物抠出来,放到杰克的嘴里去。我从来就不用为她操心。可那几个儿子生下来就是自私鬼,自私得让人心烦。他们在许多方面都不错。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懂得了尊重、孝顺,他们不会邋邋遢遢的,也不会特别粗鲁,可他们一心想的都是他们自己——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着想,经常会为他们自己的权利,彼此之间发生争吵。我们住在纽约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后院。在我们搬到这儿以后,我说,‘我要做个实验。’我们买下这个房子,就是因为它有个大花园,还有一个厩棚能让孩子们在里面玩耍。当时,我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个很严肃的小会。我说,我对他们的生活作风不太满意。他们一天到晚除了为自己,根本就不会为别人做点什么。如果我让他们帮我做件事,他们即使做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当然了,我知道他们有一部分时间是在上学,可他们还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帮助别人。我问他们,如果这样的话,他们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吗?他们说,不能。接着,我又问他们,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你说吧,妈妈,我们听你的。’我提出了一连串的任务。每个人每天除了管好自己,还要帮助别人做事。他们都同意了,还让我把那些任务都分派下去。要是我有钱的话,我真会买上一匹马和一头牛,让他们去照料它们。可是我做不到啊!所以我就给杰克买了一对兔子,给卡尔买了两只金丝雀,给内德买了鸽子,给威利买了矮脚鸡。我把这些小动物带回家,交到他们手上,让他们照顾它们。他们见到我挑的东西,可高兴了,看着他们忙不迭地去给他们的宠物喂食、搭窝,听着他们相互讨教,真是太有意思了。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对我的实验非常满意。我的儿子们在照顾这些不会说话的小动物的过程中,变得无私而且体贴了。他们宁可不吃早饭就去上学,也不想让那些住在厩棚里的宠物饿肚子。在学校里,他们除了接受文化课的教育之外,还接受了人文主义教育、心灵教育。回到家来,他们还继续得到这方面的教育。我曾经担心他们会像那些在街头闲逛的孩子一样变得游手好闲,或是更加堕落。而现在,他们有事可做了,他们成了大忙人。他们总是待在厩棚里,乒乒乓乓地钉箱子,打隔断,清理东西,如果有差事要派他们出去,他们总是一完事就回来。我不是说我们限制了他们的自由。他们可以去打棒球,踢足球,去林子里远足,但他们在家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所以他们不会没事也往外边跑。”
我的新家
莫里斯夫人讲这些的时候,蒙塔吉夫人探着身子,听得可专心了。等她讲完后,蒙塔吉夫人平和地说道:“谢谢你,我真高兴你跟我说了这些。我也要让查理养一条狗。”
“我真高兴你能这么说,”莫里斯夫人答道,“那会对你的儿子有好处的。我就希望我的孩子们身边能有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狗。小孩子能从狗狗身上学到好多东西。这条狗狗,”她指着我,“就能给好多人当榜样。他能忍让,安静,驯服。我丈夫说,它让他想起了《圣经》里的一句话:‘苦尽甘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蒙塔吉夫人不解地问。
“因为它来自一个非常不幸的家庭。”接着,莫里斯夫人把她所了解的我的那段苦日子给她的朋友讲了。
等她讲完以后,蒙塔吉夫人的脸上现出了震惊和痛苦的表情。“真是太可怕了,这世上还有像詹金斯这样的人。而且,你说他还有妻子和孩子。莫里斯夫人,你直说吧,在费尔伯特有很多像这样不幸的家庭吗?”
莫里斯夫人迟疑了片刻,接着很诚恳地说道:“亲爱的朋友,要是你看到了一晚上在咱们这个小城里发生的所有的邪恶、残忍和卑劣的事情的话,你会睡不着觉的。”
蒙塔吉夫人有点晕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这么糟糕,”她说,“咱们这儿比别的地方还要差吗?”
“不,不是更差,而是糟透了。有句话说得好,世界上有一半的人不了解另一半人是怎么生活的。所有这些悲惨的事情怎么可能触及到你呢?你住在郊外那么漂亮的房子里。进城的时候,你以车代步,采购,看朋友,然后又回家了。你从没去过那些穷人的街区。从那里出来的人也绝对不会去找你。你是富人,你交往的也是富人,你是生活在真空里的。”
“不是这样的,”那位夫人说话都带哭腔了,“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些呢。我在报纸上看到好多写下层老百姓受苦受难的事,我觉得,我们这些比较富有的人应该做些什么去帮助他们。莫里斯夫人,我能做点什么呢?”
莫里斯夫人的眼睛湿润了。她看着那位娇小的女士,说道:“亲爱的蒙塔吉夫人,我认为整个事情的根源在于,上帝使我们成为了一个大家庭。我们都是兄弟姐妹。生活在最底层的妇女是你的姐妹,也是我的姐妹。生活在贫民窟里的男人也是我们的兄弟。对于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处境不如我们的那些成员,我们该如何帮助他们呢?我们应该和他们分享我们的最后一块面包。你和我,要不是有上帝的恩典,把咱们安置在了另一种环境里,很可能就会落到他们那种地步。我觉得,咱们要是不正视这个事实,那就是一种邪恶,一种犯罪。”
“说得对,说得对,”蒙塔吉夫人的声音中带着绝望,“我忍不住就会这么想。告诉我,我该怎么去帮他们吧。”
莫里斯夫人靠在椅背上,显得很伤感,但眼睛里却透着某种喜悦,她看着蒙塔吉夫人,说道,“你们家的洗衣妇有一个酒鬼丈夫和一个瘸腿的儿子。我经常能看到她站在洗衣盆前,边给你洗那些精致的薄纱织物和蕾丝花边,边噗噗地往水里掉眼泪。”
“我再也不让她洗东西了——再不麻烦她了。”蒙塔吉夫人忙不迭地说。
莫里斯夫人忍不住笑了:“是我没说清楚。让她苦恼的不是洗衣服,而是对她施暴的丈夫,和令她焦虑的儿子。要是你和我都不给她活干了,她的收入就该少了,那样的话,她也会痛苦的。她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人,生活上也还过得去。我劝你不要给她额外的钱,因为那会被她丈夫发现,而他会把钱拿走。她需要的是同情心。如果你能偶尔去她家看看,给她可怜的傻儿子讲讲故事,或是给他看看图画书,让她知道你对他们的关心,你看她会怎么感激你,而她又能受到多大的鼓励。绝对出乎你的想象。”
“我明天就去看她,”蒙塔吉夫人说。“你还能想起别的什么人让我去拜访吗?”
我的新家
“多得是啊,”莫里斯夫人说,“但我觉得你最好不要一下子去看那么多人。我会给你三四个穷人家的地址,你偶尔去看看他们,就能起到说不出来的好作用呢。也就是说,如果你像对待你那些有钱的朋友一样对待他们,那就是在为他们做好事。不用给他们太多的钱,或是太多的礼物,除非你发现他们真的需要。要试着去关心他们。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告诉他们要如何培养他们的孩子,要是可能的话,帮助他们去改善生活。一定要记住,穷人志不短。”
“我会的,我会的。”蒙塔吉夫人迫不及待地说,“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地址呢?”
莫里斯夫人又笑了起来,她从缝纫篮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了蒙塔吉夫人。
蒙塔吉夫人起身要走了。“还有,说到狗狗,”莫里斯夫人边说,边跟着她往门口走,“你要是决定让查理也养一条的话,最好是让他过来和我的儿子们聊聊。他们好像对城里那些正在找买主的狗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谢你,我很高兴能这么做。他要有自己的狗狗了。他什么时候来合适呢?”
“明天,后天,随便,哪天都行。对我来讲无所谓。你要是不反对的话,就让他和他们待上一下午和一晚上。”
“太好了。”那位娇小的女士鞠了个躬,笑笑,还弯下腰来拍了拍我,然后走下台阶,钻进她的马车,走了。
莫里斯夫人乐呵呵地站在那儿目送她离开,而我也开始觉得,如果我和蒙塔吉夫人认识的时间再长点儿,我应该会喜欢上她的。没过两天,我就对此深信不疑了,因为我能证明,她真的是喜欢我。当她的小儿子查理来的时候,他还给我带了一包用白纸包着的东西。莫里斯夫人打开来一看,是一个漂亮的镀镍项圈,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美丽的乔。我能不高兴吗!他们给我摘掉了我刚来的时候那些男孩子给我戴上的那条破旧的小皮带,把新项圈戴到了我的脖子上,莫里斯夫人还把我抱到一面镜子前,让我照照自己。我觉得高兴极了。在这之前,我还一直为我被砍掉了耳朵和尾巴而觉得有点自卑呢,而现在,我有了一个漂亮的新项圈,我也能在别的狗狗面前昂首挺胸了。
“亲爱的乔,”莫里斯夫人紧紧地捧着我的头说,“那天多亏有你帮我说服那位女士摆脱了她那种自私的生活方式。”
我搞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因为这个新项圈,我对蒙塔吉夫人有无尽的感激,从那以后,每当我在街上遇见她,我就会停下来,看着她。有时候,她看见了我,也会停下她的马车,和我说几句话。无论她是否看见了我,反正我只要一看见她,就会摇摇我的尾巴,准确地说,是我的身体,因为我已经没有尾巴可摇了。
她的儿子买到了一条很漂亮的爱尔兰长毛猎犬,名叫“轻盈”。它有一身光滑的毛皮,和一双温柔的棕色眼睛,它的小主人似乎特别喜欢它。
猎狐犬比利
初到莫里斯家的时候,我对养育小狗的方法一窍不通。有一次,我听一个常挨他姐姐打的小男孩说,他是在巴掌底下长大的;所以我觉得,既然詹金斯老是踢我,我也可以说,我是在脚底下长大的。
来到新家没多久,我就有了一个机会来了解如何带小狗狗。
一天,在客厅里,我正坐在劳拉小姐旁边,门开了,杰克走了进来。他的一只手扣在另一只手上,对他姐姐说,“猜猜我手里有什么。”
“一只鸟”她说。
“不对。”
“一只长尾巴鼠。”
“不对。”
“一只小老鼠。”
“不对——是一只小狗崽。”
“去你的,杰克。”她没好气地说,因为她觉得他是在骗她。
他张开手,手里有一只我所见过的最小的猎狐犬小崽崽。它是白色的,有黑色和棕褐色的斑纹。它的身上是纯白的,尾巴是黑色的,稍带一点棕褐色;它的耳朵是黑色的,脸上均匀地分布着黑色和棕褐色斑点。我们说不好它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因为它没把眼睛睁开。后来,我们知道它的眼睛是漂亮的棕色。它的鼻子是浅粉色的,而它长大后,鼻子变成了深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