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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尘世的爱神作者:汉斯—乌尔里希·特莱希尔 · 作者:佚名 · 字数:10,435 · 2026-10-09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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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不情愿地回到了柏林,回到了他在舍内贝格区的住所。假如一切照计划进行,他此刻正在罗马大学学习艺术史和意大利语言文学呢。但他现在不在罗马。他不在,那两个跟他一起去意大利的同学也不在。他们本来打算先到佩鲁贾,学学意大利语,再去罗马,找好住处,然后到大学里注册。在佩鲁贾倒没遇到什么麻烦,他们很快就在离大教堂广场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住处,外国人大学的语言班效果也不错。只要事先下点功夫,你就能在短时间内学会足够的意大利语,用来跟人交流,再尝试着读一点初级读物。接下来就只是时间和勤奋的问题了。他很用功,两个同学也一样,没过几个星期,他们就可以坐在大教堂的广场上,怡然自得地读读意大利语报纸,最好是《宣言报》或是《团结报》,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晚上再到大学生电影院去看看原文的帕索里尼(帕索里尼(1922—1975),意大利电影导演、编剧,电影理论家)的《乞丐》,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

周末,他们到处游玩,去了阿西西、托迪、乌尔比诺,到特拉西梅诺湖(阿西西、托迪、乌尔比诺均为意大利的城市。特拉西梅诺湖是意大利半岛最大的湖)去游泳,尽可能地跟当地人搭讪。一切都很顺利,一连几个星期,他们都在学习,幻想着不但可以学会一门新的语言,还能学会另一种生活方式。暑期语言班结束时,他们觉得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了,卖弄着意大利语中那些套话,掌握了形形色色的当地典型的手语,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说“ciao”(意大利语。熟人之间袁示问候或告别时用语,意为“你好”或“再见”)。

现在到了征服罗马的时候了。他们三人打算合伙在老城区租一所房子,最好是在鲜花广场附近。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罗马所没有的,那就是在老城区的空房子。鲜花广场附近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原想到滨河路去住也可以,可是也没有,阿尔伯特愿意去的万神殿附近地区也没有。还在佩鲁贾商量今后的住处的时候,阿尔伯特就说,“最好在万神殿附近。”不过,他又加上一句,他觉得鲜花广场也不错,但斯台凡坚持要住在滨河路,因为费里尼(费里尼(1920—1993)。意大利电影导演)拍的一部电影曾以滨河路为外景,而且这里被视为颇有民族风味的文化区、艺术区。“那就滨河路吧,”阿尔伯特让步了,并没注意到,他把这个地名说错了,重音放在了倒数第二个音节上。

为了解决头几天的住宿问题,他们住进了鲜花广场和埃马努埃莱二世大街之间的弗洛拉旅馆。他们要了一个三人间,身上的钱刚好付得起。然后他们开始找房子,很快就弄明白了一件事,在罗马,只要你愿意,又能把几个亿里拉拍在桌子上,那么你可以毫不费事地买下一所房子来,要租房子可不行,更不要提在历史悠久的市中心了。

“还是到城外试试吧,”经纪人建议,“弗罗西诺内大概可以。”他们不知道弗罗西诺内在哪儿,总归不在万神殿或是鲜花广场附近吧。经纪人迟疑了一会儿,说弗罗西诺内要远得多,离罗马六十公里。“那我们还不如去阿布鲁岑(弗兰克指的是位于意大利中部的阿布鲁佐,他将这个地名说错了)呢。”弗兰克向经纪人回敬道。这位经纪人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证书,证明意大利共和国总统曾授予他骑士级劳动勋章,所以他相当重视弗兰克的意见,拿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建议他们住到阿奎拉去。“在阿奎拉住,”他说,“在罗马上学。”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刚从所有可行的生活方式中找到了最佳方案,好比中午吃鱼子酱,晚上吃牡蛎。经纪人又说,在乡下和大城市之间两头跑的又不是只有他们。据他所知,大部分罗马人并不住在罗马,只有买得起房子的人才住在罗马,或者是那些手中有古老的租房合约的人,那合约签于加利波第(加利波第1807—1882,意大利民族统一运动领袖)时代,租金是那时候就定下的。这些人顶有福气,他们花不了几个钱就可以住在大富翁才住得起的房子里。他认识一些人,只花几个小钱,便可以高坐在罗马最漂亮的顶屋露台上。每月花上十八万里拉,天天望着七座山丘,尽管他们身无余财,甚至没有固定的收入,却能够看到夕阳下熠熠闪光的彼得教堂,和披着朝霞的普罗密尼(普罗密尼1599—1677. 意大利建筑师)风格的圣阿涅丝教堂。“饭都没得吃,却可以拿普罗密尼当早餐,”经纪人说,“这就是罗马。”

“原来这就是罗马呀,”弗兰克跟着说,决定回柏林去。不见得非得在罗马学意大利语言文学啊,也可以在柏林学日耳曼语言文学嘛。在莫阿比特住,在达勒姆上学。与朋友的分离增加了斯台凡和阿尔伯特的开支,他俩要分摊三人间的房钱。他们愿意招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同意,”当旅馆老板来问他们的时候,斯台凡这样说,“可不要德国人。”这事关乎面子,他们不想跟德国游客合住。旅馆老板给他们房里安插了一个客人,梳着马尾辫,自称帕布洛。他是柏林人,说得具体点儿是夏洛滕堡人。帕布洛不但生活在夏洛滕堡,还是在那儿生,在那儿长,在那儿上的学。他在康德街上有家酒馆,在萨维尼广场有家亚洲商店。他刚刚把酒馆卖了出去,商店这会儿由他的女朋友经营,因为他要做别的生意,他就是为了这些生意跑到罗马来的,还要去西班牙,再去摩洛哥。

阿尔伯特问帕布洛在意大利包括西班牙和摩洛哥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种生意。这个回答虽然有点神秘,却也不难猜到,大概帕布洛跟毒品走私有关系。果不其然,就在第二天夜里,警察到他们的房间来搜查,六个警察将阿尔伯特、斯台凡和帕布洛从睡梦中叫醒,他们穿着睡衣被押到外面,送上囚车。他们都被用手铐铐在长椅上,只能透过囚车的铁窗看看鲜花广场的风景。这景观对阿尔伯特来说还是很新鲜的,新鲜得差点让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同时体内感到沉重而恐惧的一击,胸和肺被重重地挤迫着,窒息般的恐慌蔓延开来。斯台凡显得镇静一点,帕布洛的样子则近于淡然了。他们三个不准交谈,嘴唇刚动了动,就被看管他们的警官用一声不会弄不明白的“Zitto !”(意大利语,意为“安静!)打断了。

他们只好沉默着,阿尔伯特向囚车外面观察罗马的夜生活。他看见一群衣冠楚楚的罗马人高声谈笑着,似乎刚从饭馆出来;他看见一群红男绿女站在一家餐厅外面,它有个朴素的名字,叫维诺台卡(“维诺台卡”在意大利语中即为酒馆之意),在这深夜时分依旧顾客盈门;他看见法尔内塞电影院的橱窗,刚刚放过帕索里尼的《索多姆120 天》;他看到弗洛拉的正对面就是太阳旅馆,他们原想到那儿去住,却没有去试一试,因为门口挂了一个纸牌子,上面有手写的“客满”。他的脑袋略微向前探探,还看到了广场中央的布鲁诺纪念碑。他们曾在纪念碑脚下坐过几次。基座上有彩色的喷涂字样,写的是“红劳洛”,格外显眼,大概是一种沙拉的意思。但这并没有妨碍阿尔伯特先想起吉娜·劳洛勃里吉达,后又想起克劳迪娅·卡迪纳尔(吉娜·劳洛勃里吉达(1927- 一),克劳遣娅·卡迪纳尔(1939一),均为意大利女演员),比起吉娜,克劳迪娅更可以算得上他最喜欢的明星。想着女明星那迷人的面孔,他刚刚有点沉醉,警察一声“你好呀,美人(原文为意大利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警察跳起来,下了车,跟一个女人说了几句话,刚才那声“美人(原文为意大利语)”一定指的就是她喽。他走回来,指指帕布洛,很不客气地说:“过来!跟我们走!(同上)”帕布洛下了车,跟着警察走了。阿尔伯特看见他俩坐到一辆闪着蓝灯的大型轿车的后座上,车开走了。这时候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有一瞬间,阿尔伯特想到,也许他们应该利用这个机会逃跑。但是他立即抛开了这个念头,毕竟他们的护照已经被收走了。何况这会儿那个前面提到过的“美人”上了车,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是女警察——是阿尔伯特看见过的最漂亮的女警察,是身穿黑色皮警服、梳短发的克劳迪娅·卡迪纳尔。若不是制服和短发,她活生生就是早年的卡迪纳尔。《洛克和他的兄弟们》中的卡迪纳尔就是这个样子,一样乌溜溜的眼睛,一样戒备而不安的眼神。那时的卡迪纳尔二十一岁。这个女警察不会超过这个岁数,短发和皮夹克让她看起来像个男孩子:这个克劳迪娅·卡迪纳尔是个有乳房的假小子。阿尔伯特简直不敢抬头看她,这个戎装的美人让他心慌意乱。一直在打盹儿的斯台凡也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在他的睡衣上乱摸一气。这时阿尔伯特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是穿着睡衣坐在这里呀,脚上还穿着拖鞋。但现在慌慌张张地整理衣服已经没有用了,他们一定给这位女警察留下了傻乎乎的印象。她的警惕而不安的眼神很快就变得和缓多了,虽然这眼神并没让阿尔伯特觉得有多么迷人,却清楚地表明这女警察丝毫不怀疑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

她公事公办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睡衣的德国人。阿尔伯特看不出来,她觉得他和斯台凡很可笑呢,还是没什么危险性,或者,从一个看守的立场出发,觉得他俩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她哪怕微微笑一下,即使动动嘴角也好啊。但是她的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阿尔伯特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就连她回看他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表情,一直逼视着阿尔伯特,直到他屈服地垂下眼皮。但愿这女警察没发现他直到头发根儿都臊红了。他又抬起眼睛的时候,是向斯台凡看过去,这家伙盯着女警察,一副北德人的纯朴劲儿,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彼此的身份有什么上下之分,也没有察觉到形势有多么敏感。斯台凡一味盯着她看——女警察却毫不理会。她的视线依旧驻留在阿尔伯特身上,要么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脸,要么缓缓地向上游移,从那双彪马牌拖鞋到条纹睡裤,再到他的短袖白衬衣,他上身穿的不是睡衣。在她这么看他的时候,她的眼神又变化了一次。她的冷静而淡漠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霾。她将纱质的窗帘拉到眼前,尽管她与阿尔伯特相对而坐,近在咫尺,他若是伸出手去,便可触到她的膝头,却像远远地看着他。

阿尔伯特也想回望她,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被这个年轻女人彻底打倒了,他仿佛赤裸裸地坐在她面前。他觉得羞耻,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血往上涌,不但冲上了头顶,也冲向下身。在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时候,在宽松的睡裤下面,他的阴茎挺了起来,裤子上支起了小帐篷,他就这样坐在女警察面前。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陌生了,裤子里仿佛生了一根棍子或是一根树枝。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这个陌生的身体,羞耻感立刻攫住了他,却不能让这股血流退潮。不但如此,就连女警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并且毫无顾忌地向他两腿之间和膝间看,对他也无济于事。这时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混浊,更加阴郁,更加冷漠,让阿尔伯特更加迷乱,更加脸红,更加兴奋。他真想向这位女警察表白爱慕,扑倒在她脚下,紧紧抱住她的黑皮靴。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的手被铐住了。还因为这女警察向他的睡裤投下最后的、动物般漠然的一瞥,就从长椅上站起来,向阿尔伯特轻蔑地扔下一句“Cretino (意大利语,意为”白痴“)”,下了车。

这句话是不会引起歧义的,而且是带着那么浓重的蔑视吐出来的,立刻让阿尔伯特的身体恢复了正常,没过几秒钟,他已经想象不出勃起是个什么滋味了。他从未被这样纤毫不差地命中,将他由兴奋状态转到不兴奋的状态。一般的情况下,他只知道兴奋时是什么样,那是很折磨人的,而且拖个没完。自从进入青春期,他就觉得他的性欲拖拖拉拉的,是持续的兴奋。他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产生欲望,他只能尽量掩饰,而无法让它停止,也无法让它得到满足。在青春期,他无法预见如何满足欲望,能预见的只是持久的被追逐、被驱赶的感觉,和这种来得不是时候的身体反应。也许是在坚信礼课上,也许是在家里的午饭桌旁,也许是在上学路上或是体育课上。只要发生了,阿尔伯特就渴望着一个更有威权的人说出一句让他解脱的话来,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一句什么话,直到罗马的囚车之夜之后,他才明白,一定就是这句Cretino.

天已经蒙蒙亮了,女警察的这句话还一直在他耳畔回响。囚车孤零零地停在鲜花广场和毕肖内街相连的拐角,仿佛没人想到释放这两个囚徒。斯台凡神思恍惚,看样子并没想什么心事,而阿尔伯特,在这罗马的晨曦中,在最后几个流连夜生活的人已消失,而头一批爱起早的人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回想着自己整个青春期的痛苦。一个出奇美丽的罗马女警察管他叫白痴这个事实,使得他过度疲劳的脑子里涌起一切他以为早已遗忘和摆脱的事情,其中有一张画报中的照片,可以说,一切都是由它开始。这是一张并不起眼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穿着所谓的无上装泳衣。在看到它之前,阿尔伯特也有过仔细看裸体照片的机会,那是他在中学时一个女同学由家里偷出来,拿到学校里的。但是这些照片并没有对阿尔伯特产生什么影响。这些照片让他的同学们看得津津有味,他却奇怪这有什么意思。直到看见了那张画报上的照片,才真正将他从童年的轨道拖了出来。它像病毒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体内萌生了一种类似着魔的感觉,其表现之一就是他把这张照片剪了下来,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将它珍藏在小皮夹里,天天带在身上,汗潮的手指悄悄将它摊开,仔细观看,直到它变得破烂不堪为止。这个裸体的或者说半裸的女人当真在他贪婪的目光中被揉碎了——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然而由她所激发的欲望,以及日后导致了他青春期全部痛苦的欲望,却没有消逝。

不管怎么说,他命里注定不会过早地有性经验。也没有人指点他如何自慰。当时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后来觉得错失这般体会,实在是痛心而愚蠢的。如果他知道能自己干,就用不着从早到晚逼着自己和无药可医的冲动挣扎了。他是怎么做的呢,在任何一个角落,比如阁楼上,车房里,或是躲在工具堆中,跟画报上的照片过不去,做着白日梦。不过,尽管他弄得脑袋发热,满嘴发干,倒很少有气无力。他很愿意想入非非,不过他不知道该想象些什么,反而弄得学习成绩退步,饭量变得极大,开始收集足球明星照片和约翰·格伦、简·曼斯菲尔德和埃里希。门德(约翰·格伦,美国第一个绕地球作轨道飞行的宇航员。简·曼斯菲尔德(1933—1967)。美国女演员。埃里希·门德,德国政治家,曾任联邦德国副总理(1963一1966)。)这些人的签名。一个受着性冲动折磨的十四岁少年要埃里希·门德的签名做什么呢?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拿简·曼斯菲尔德的签名照片怎么办。照片上一个身穿大圆点裙子的金发女郎,正在转动一个安在她花园里的舵轮。这样一张照片放在裤袋里不合适,也没有在他心里引起什么触动,他只不过还想继续搜集签名。他的收藏中有海因里希·吕布克、弗雷德‘贝特尔曼(海因里希。吕布克,德国政治家,曾任联邦德国总统。弗雷德·贝尔(1925—),德国歌手。)和索菲亚·罗兰的签名,惟独罗兰的签名让他烦躁,但并不是由于性方面的原因。

照片有明信片那么大,是黑白的,注着“LUX 影业公司”的字样,一张中规中矩的照片。大明星身披一袭带帽子的毛巾浴衣,也许是棉布浴衣。这张照片惟一让他烦恼的问题就是,这签名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对海因里希·吕布克那张签名照没有丝毫怀疑,他还有一张奥根‘葛斯坦迈亚(奥根·葛斯坦迈亚(1906—1986)。德国政治家,曾任联邦德国联邦议会主席)的,也没问题。然而罗兰这位意大利明星却仿佛天仙般遥远,他不敢相信这女人的真实痕迹会落在他的手里。为了试验一下,他用一个指头蘸了点唾沫,来鉴别一下真伪。他在那名字上一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优美的笔迹就洇开来,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墨团。他这下总归知道签名是真的了。为了弥补损失,他又给电影公司写了封信,却杳无回音。要么是电影公司彻底停止了寄罗兰签名的业务,要么就是人家把已寄出的照片做了登记。

此时阿尔伯特心中更加为失去罗兰的签名而后悔,同时又想起自己给猫王写过一封信,开头称呼他为“尊敬的普莱斯利先生”,可惜没被理睬。正想到这里,一个警察打开了囚车门,先给斯台凡打开手铐,又给阿尔伯特打开,把护照递给他们,说他们没事了,不过又添上一句,建议他们还是尽快离开意大利。

他们默默地回到旅馆。睡觉是别想了,一方面,鲜花广场的市场上已忙乱起来,另一方面,他们的房间已是乱七八糟。床被拆开,几个床垫子排成一排,竖在墙边。他们的衣服和其他家当都堆在地板上,另一小堆是洗漱用具——牙刷、修面刷子、刮胡刀片、牙膏、梳子等等。斯台凡和阿尔伯特都认为,尽管警察的要求没有什么法律依据,他们还是应该立刻照办。他们打算去坐夜车,不过这会儿就收拾好了旅行袋,跟旅馆结了账,坐车到特米尼火车站,暂时将行李寄存下来。

斯台凡到火车站地下盥洗间洗澡,阿尔伯特在旅馆里已经冲了个澡,就一个人往城里走去。他打算驱散心头的阴云,郑重其事地与罗马告别。毕竟他要告别的是人生的一个梦想。他很明白,自己不会再做一次在罗马居住较长时间的努力了。如果没有一点自欺的精神,这样的告别是无法做到的。阿尔伯特很明白这一点,但是,他为什么不欺骗自己一下呢。举例来说,这个城市对他还是完全陌生的,然而他劝说自己,他必须与这个他心爱的地方告别,乌龟喷泉,滨河路上的圣马利亚广场,人民广场上圣马利亚教堂中卡拉瓦乔(卡拉瓦乔(约1573—1610,意大利画家,对十七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绘画的发展有较大影响,倡导以宗教改革者的批判精神来处理宗教题材。后文中出现的< 弹曼陀林者》、《胜利的爱神》、《年轻的酒神》、《马太蒙神召》等都是他的作品。)的画,博盖塞美术馆中贝尔尼尼(贝尔尼尼1598 1680 ,又译贝尼尼,意大利雕塑家、建筑师、画家和戏剧家)的《达芙妮与阿波罗》,以及天使桥畔锈迹斑斑的船形喷泉,船上雕着“卡美罗·西里奥拉”的字样。这条船曾出现在帕索里尼的电影《乞丐》中,正是这部电影,让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这条船。此时他在心里说,这是他的船,他冲到河堤上,满怀离思的眼睛望着堆满垃圾、多年无人光顾的破旧的甲板。

还有人民广场上圣马利亚教堂的卡拉瓦乔,他在心里说,这是他的卡拉瓦乔,他不那么理直气壮,因为阿尔伯特认识至少十几个同学,也曾把卡拉瓦乔叫做他们的卡拉瓦乔。毕竟卡拉瓦乔在艺术史系的课程中是一个重点,就像在哲学系——阿尔伯特副修哲学——黑格尔是重点一样。卡拉瓦乔在艺术史系的地位,与黑格尔在哲学系的地位不相上下,至少系主任德尔布吕克教授是这样认为的,他是卡拉瓦乔研究方面的泰斗。他认为,总的看来,一方面,艺术史应按照卡拉瓦乔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艺术史源出卡拉瓦乔。所以,德尔布吕克的弟子同样以研究卡拉瓦乔为主,这不奇怪,而阿尔伯特亦然,这也不奇怪。

在德尔布吕克的一次考试中,阿尔伯特作了有关卡拉瓦乔的口头报告,但结果并不理想。他打算写一篇关于《胜利的爱神》的文章,毕业论文也想写这个题目。“爱神”陈列在达勒姆美术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看到这幅真迹。他或是在上午坐地铁去系里的路上去看“爱神”,或是在午饭以后去看,何况达勒姆美术馆有一间餐厅,大学生在那里吃饭几乎和在学生食堂一样便宜。饭后,他往往坐在长椅上仔细观摩“爱神”,而且经常睡眼惺忪。有时,他甚至在这幅画着裸体美少年的画前进入梦乡,梦里出现的却不是裸体少年,而是一个个年轻女郎,有一段时间还梦见了一位同样研究卡拉瓦乔的很特别的女同学。

可惜呀,做双人的口头报告是没有指望的。何况德尔布吕克也不允许学生做双人报告。再说这位女同学是专门研究《年轻的酒神》的,《酒神》收藏在乌菲齐美术馆,因此她得以到佛罗伦萨待了一段时间。阿尔伯特想,这位女同学总不会坐在“酒神”前梦见他阿尔伯特吧。也许她会梦见一个佛罗伦萨青年,一个像卡拉瓦乔的“酒神”一样上臂肌肉坟起而剑眉朗目的青年,一个骑摩托车的朝气蓬勃的乔万尼或乔吉奥。

阿尔伯特之所以会在卡拉瓦乔的画前睡着,也是因为他研究了几个小时的裸少年,实在是累了。他对于裸少年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只不过他不得不认识到,学习艺术史到了一定的程度,结果就是研究裸少年。若是将他的仅微微隆起的上臂和赘肉颇多的右大腿忽略不计,他的体格也算得上健美,然而“爱神”没有多少阳刚之美,并不合乎他的口味。最初他被那小家伙迷住,那主要是因为他的身体是自由自在的,不受拘束的。仿佛透过那少年裸露的皮肤,“爱神”让他感觉到了令人艳羡的快乐和自信。

另外,卡拉瓦乔的“爱神”仿佛是受着性冲动的激发,而并非为它所折磨。阿尔伯特却相反,总是感到有只小老鼠在咬啮着他,蚕食着他。他那总是躁动的青春的躯体让他苦恼,即使是现在,他也经常产生扒光衣服、赤身裸体的冲动,仿佛自己包在一身又紧又不合身的衣服里。他嫉妒那少年的无拘无束,他愿意像他一样赤裸,毫无羞耻之意,冲破自身和世界的束缚。然而他在报告里无法这么说,而且,在这幅画前消磨的许多时光里,他对那少年的兴趣越来越小,而对那少年两腿分开箕踞其上的那块布的兴趣越来越大。

阿尔伯特早就感觉到这块布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总也抓不住。有一天,他恍然大悟,卡拉瓦乔把这块布的褶皱画成了女人的阴部,一条心形的弧线就是一条皱褶,然后深处又是一条小得多的心形弧线。这些皱褶和少年臀部的曲线构成了一条较长的线,一个肛门和阴部的平面轴线。当阿尔伯特第一次弄明白褶皱的含义时,他感觉热血上涌,觉出还站在美术馆里、站在画前的自己大汗淋漓。然而令他血脉贲张的并不是羞耻和窘迫,而是一个发现者的快乐,就像霍华德·卡特(霍华德。卡特1873—1939,英国考古学家,发现并主持挖掘了埃及国王图特安哈门(公元前1361—1352在位)的陵墓)在图特安哈门陵墓前的快乐。

当然,阿尔伯特没有将他的发现立刻泄露出去,但他越是频繁地细看那些皱褶,就越发有把握。他想,是否这个女阴才是画作的真正的中心呢?卡拉瓦乔画这个裸体少年,是否用意在于用最隐秘的角落来表现女性的赤裸呢?

阿尔伯特越来越经常地跑去看这幅画,尤其是看那个地方。他觉得它既是这幅画的奥妙所在,也是它的自白。它一定有着某种意义。阿尔伯特也曾想从这个角度出发构思他的报告。他自然心知肚明,如果他不靠幻灯机和发光指示棒的帮助来阐述他的观点,他的发现即便算不得骇人听闻,也是一种挑战。

不过他还是先从画中少年谈起,也谈了谈肉色的使用和鹰翅的特别之处。他指出翅膀上有几处刻痕,只有面对立体感如此强烈的真迹才看得出。此外他还着重指出,左翅尖搭在少年的左大腿上,几乎是轻柔地抚摸着,同时又像一个箭头,指向少年并不显眼的阴茎。阿尔伯特不假思索地用了“不显眼的阴茎”的说法,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因为在德尔布吕克的课上是可以畅所欲言的。所以他转入他的真正观点时也略无迟滞,用发光指示棒先指出女阴的心状轮廓,再勾画出鲜明的曲线,最后是平面轴线。他简单明了地把这个轴称为肛门一外阴轴,他多次提到肛门一外阴轴,却发现听众漠然置之,没什么反应。

作完了报告,打开了灯,阿尔伯特看到同学们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仿佛没有人被他的褶皱观点震惊或是激怒。就连德尔布吕克教授也若无其事,他先是客气地说了句谢谢阿尔伯特的报告,然后出其不意地厉声说,人必然有躯体。“人必然有躯体,”德尔布吕克斩钉截铁地说,就好像阿尔伯特要跟他争论似的。之后德尔布吕克又讲了讲艺术动机史方面的问题,讲到尘世的爱神与天堂的爱神,提到了里米纳尔迪和马内蒂,阿尔伯特对这两个人闻所未闻,而据德尔布吕克说,要谈卡拉瓦乔,就不能不提这两个人。最后,他回到阿尔伯特的褶皱观点,冷冰冰地说,在卡拉瓦乔研究上,这个观点已是陈词滥调了。他不知道还有哪位重要的艺术史学家不懂得《胜利的爱神》中的皱褶代表女阴。在关于卡拉瓦乔的文献中指出褶皱代表女阴的比比皆是,在英文的卡拉瓦乔文献中尤其多,显然阿尔伯特没有拜读过。德尔布吕克以更严厉的语气继续说,但这绝对不是把艺术史与妇科学混为一谈的理由。他再次强调,人必然有躯体,人的精神需要躯体,这里精神是所谓的躯体的代表。之后他要阿尔伯特在他的辅导时间时去见他。

辅导还是在这一周,阿尔伯特去了,德尔布吕克给他提了个建议,即使不能换专业,也要换换研究方向。“您没有与卡拉瓦乔保持足够的距离。”德尔布吕克说,又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没有,阿尔伯特没有女朋友。与卡拉瓦乔也没有距离。在美术馆,他已经尽量保持距离了,免得美术馆的保安——往往是老头儿——一刻也不让他与画单独在一起。当他从远处观察画的时候,他们也在稍远的地方观察着他。当他在长椅上坐下的时候,就发现当值的保安也坐下来。可是当他走近这幅画的时候,那个保安就走近他。当他紧贴着画的时候,保安就过来紧贴着他,以便在发生紧急情况时能及时采取措施。

有两次,他听到有个保安冲他喊:“请保持距离!”还有一次,阿尔伯特甚至触发了警报器。当时他的食指离画只有几厘米。他真想碰一碰那皱褶,如果保安不在,他一定会去摸摸的。也许还会去轻轻挠一挠。他经常感到想去抓抓这幅画的冲动。就像他经常感到在自己身上乱抓一气的冲动一样。尤其是自从青春期开始,自己的皮肤总让他苦恼,总觉得瘙痒难熬。他身上并没有疹泡,起码看不见疹泡。他的痒并不在于皮肤表面,而在皮肤之下。如果真的有疹泡,那么它们深深地潜伏在肌体内。不管怎么说,他感觉得出体内深处折磨人的痒,手指甲是触不到的,只有铁钉或是刀子才对付得了。这股痒劲儿能让他在身上乱揪乱挠半天,直到抓破小口子才罢休。有几次他抓出了较大的口子,还带下来一点儿肉,弄得胳膊或大腿上流了血。但伤口刚愈合一点,他又开始抓挠,最后身上出现五六个渗血的伤口,对他体内的感觉却毫无帮助。但他宁可痛也不要痒。有时他想,如果他是一幅画,他会抓挠自己。他愿意抓挠到画布上一塌糊涂为止。

可他不是一幅画,他是个大学生,作了一个不成功的报告又被教授诘问有没有女朋友的大学生。“没有,”阿尔伯特说,“眼下还没有。”他本来可以说,自己虽然没有女朋友,身上却有几个挠破的伤口,而且他还总是去挠它们。阿尔伯特当然隐瞒了这件事,一字没提这个爱抓挠的怪癖,他只是一再地说,他想到罗马去学习两个学期,重新找一个重点课题。德尔布吕克大受感动,毕竟罗马对于研究艺术史的人而言是不可不到的地方。只要有学生流露出想去罗马的愿望,德尔布吕克就会允许他去,而且许诺会承认他在罗马得到的证书。也正是德尔布吕克建议他到佩鲁贾的外国人大学去学习语言,还说,只要在佩鲁贾住上两个月,做了一定的准备功课,就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意大利语了。

德尔布吕克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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