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啦,清楚啦,清清楚楚啦!”济娜不等听完妈妈的嘱咐便大声嚷嚷起来。
她急着要把门关上,搭上门钩,可妈妈象往常那样还逗留在门口作最后的指示:要洗、要熨、要刷,还要将衣物煮一遍,把地扫干净。真是要命,怎么每次临上班。她还能想出那么多事来。往日济娜总是耐着性子听她把话讲完,可偏偏在今天妈妈磨蹭得简直令人难以忍受,而济娜脑子里产生的那个念头又要求有所行动,柯况这个念头来得这样突然,而且连济挪本人都认为它近乎是罪过的呢。
今天早晨,济娜梦见自己身在一条小河的岸上。这个夏天她头一回不是以普通小姑娘的身份去夏令营,而是脑阵责任感去当辅导员的助手。整个夏天她都严厉地皱着两道毛茸.茸的眼眉,所以鼻梁上方的眉心处留下了一条垂直的白印。济娜为这条自印感到非常自豪。
但是她不是梦见自己和那些她要为之皱起眉头的少先队员在一起,而是梦见和中队辅导员、教师以及别的首长这些大人在一道。他们都在沙滩上晒太阳,济娜在那儿拍水,因为她非常喜欢在浅水的地方扑通。后来人们吆喝了她一声,她立即上了岸,因为她还没有摆脱对大人惟命是从的习惯。
上岸的时候,济娜感觉到有道目光盯住自己,那是男人专心注视、评头品足的目光。她十分难为情,用两只手紧紧捂住湿淋淋的胸部,尽快趴倒在沙滩上。在甜蜜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她想象自己没有穿游泳衣,光着身子躺在岸上,于是她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但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团为这种恐惧并不吓人。这是另外一种恐惧,是叫人想看一眼的恐惧。她催妈妈出门,不是因为这种恐惧而惊慌,却是由于想看一看这种恐惧而感到害怕。这个她所害怕的决定在她心里正同害臊的感情打着架,至于谁能战胜谁,济娜自己也还没有把握。
搭上大门的门钧之后,济娜扑回房间,头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严,然后开始飞快地把身上的衣服扒下来随便一扔:晨衣、衬衫、乳罩、裤衩……她刚要扒裤衩,拉起松紧带,马上又放开手,松紧带把她晒得黑黑的肚皮狠狠地弹了一下,使她清醒过来了。她站了一会儿,等怦怦跳动着的心脏平静下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向妈妈的大穿衣镜走去。她如临深渊似地向镜子靠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眼睛不敢朝前看,到了镜子面前才抬起眼皮。
在冰凉的铅色镜面上反映出一个晒得黑黑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圆睁着,露出有罪的好奇心,而且闪闪发光,宛如两颗樱桃。她浑身上下都是巧克力色,只有鼓得与身材不相称的乳房和背带留下的两道印子白得难以置信,好象个是属于她身体的部分。济娜有生以来头一回有意识地以旁观者的眼光端详着自己的身体,一面自我欣赏,同时又感到害怕,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但是只有胸部成熟,胯骨却不肯丰满起来,济娜生气地用两手拍了几下胯骨。不过,对胯骨她还可以将就忍受,经过一个夏天总算鼓起了一点点,因而已经显出了腰身。就是那两条腿才真正使她伤心透顶:它们象两个倒置的圆锥体,在脚踝的地方细得不成比例,小腿肚子平平的没有肉,两个膝盖也没有变圆,还象五年级的女生那样往外突着。这一切叫人看着都觉得讨厌,于是济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怀疑大自然永远不肯帮她的忙。全部有福气的姑娘基本上都是生活在上一世纪的,因为那时她们都穿长裙。
济娜小心翼翼地挺起胸脯,好象是在掂量:晤,这部分已经成熟,充满未来的希望。也就是说,她将来就是这副模样——胖胖乎乎,结结实实,富有弹性。当然罗,如果能够再长高一点就更好了。她踏起脚尖,挺直身子,装作终于长高时的模样,基本上对自己表示满意。“等着吧,将来让你们好好瞧一瞧!”她洋洋得意地想道,因此跳起舞来,还在心里哼着《疲倦的太阳》这首流行歌曲。
这时门铃响了,响得那么突然,所以济挪一听见便象在镜子前面转悠那样赤身露体向门口跑去,后来又飞快地跑回来,急急忙忙把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胡乱穿上,转回穿堂,边走边把晨衣的扣子系上。
“谁呀?”
“我呀,济娜。”
“是伊斯克拉吗?”济娜把门钩拨开。“早知是你,我马上就开门了。我还以为是……”
“萨什卡离开学校了。”
“怎么离开了?”
“退学了。你是知道的,他只有妈妈一个人做工挣钱。现在上学要交学费,所以他退学了。”
“这大糟糕了!”济娜难过地叹口气,不再做声了。
别看济娜差不多比伊斯克拉大一岁,却有点怕伊斯克拉。她很爱伊斯克拉,并且也适当地听从她,但又总是有点怕她那股坚决劲儿,这个伊斯克拉总是那样坚决地既为其本人和济娜,也为所有她认为需要她这样做的人解决一切问题。
伊斯克拉的妈妈至今还穿着已经磨破了的特种任务部队的皮夹克,一双高统皮靴,腰间勒着宽皮带,这种皮带是能把人抽得留下一道道痛得火辣辣的红印的。关于自己身上的这些红印,伊斯克拉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讲过,因为丢人现眼比皮肉受苦更加难受,还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那个严厉、暴躁、不屈不挠的妈妈非常不幸,事实上是个孤身女入。伊斯克拉非常可怜她,同时也十分疼爱她。
妈妈十分不幸和非常孤单,这个可怕的情况是伊斯克拉在三年以前才发现的,而且还是偶然发现的。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到一阵阵尽量压低的号哭,哭声中还夹杂着呻吟。房间一片昏暗,只有一道亮光从那个把她的床铺隔开的橱柜后面透过来。伊斯克拉钻出被窝,悄悄地往那边一看,马上就怔住了。她看见桌子上的台灯亮着,上面遮普一张报纸,妈妈坐在桌前,弓着背,两手抱头,不住地晃动着身体。
“妈妈,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好妈妈?”
伊斯克拉向妈妈扑过去,妈妈则慢慢站起来迎着她,两只眼睛象死人的一样,后来脸色转自,浑身发抖,头一次解下了腰间那条士兵束的宽皮带。
“还偷看吗?还偷听吗?……”
伊斯克拉永远也忘不了妈妈的这副样子。对爸爸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爸爸给她起了这个特别的名字之后,在她那遥远的童年时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妈妈带着一贯的残酷无情的表情,把所有的照片扔进炉子统统烧掉了。
“伊斯克拉,你爸爸原来竟是个软弱的人。可他还当过政委呢!”
对于妈妈来说,“政委”这个词决定着一切。“政委”这个概念包含着她信仰的象征,人格的象征和她青春的象征。“软弱”与这个永存青春锐气的名词是对立的,因此,伊斯克拉鄙夷软弱比鄙夷叛卖行为更甚。
对于伊斯克拉来讲,妈妈不只是一般的范例,甚至也不只是榜样。妈妈是她意欲达到的理想,当然,须要有一点修正,那就是伊斯克拉非常希望自己比妈妈幸福。
班上的同学都爱济娜和伊斯克拉这对女友。但是,如果说大家只是爱济娜,而且总是很快就能原谅她的话,那么大家就不仅是爱伊斯克拉,而且还服从她,听她的话。大家都服从她,但同时却不能原谅她的任何过失。伊斯克拉一向深知这一点,而且还团此感到有些自豪,虽说要保持为全班敬畏的地位有时并不容易。
比方说,伊斯克拉绝对不会只穿一条裤衩,光着身子在镜子前面跳舞。济娜想到这一点,脸上马上红了起来,同时又害怕伊斯克拉发现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红晕,因而脸红得越发不可收拾。她只顾进行这种内心斗争,已经不再听朋友说话,而只是一个劲儿地脸红。
“你搞什么鬼名堂了?”伊斯克拉突然严厉地问道。
“我?”济娜装出非常惊奇的样子,“瞧你说的!我什么鬼名堂也没搞。”
“别撒谎了。你一脸红,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脸红。我的脸就是那么红。大概我是个多血质的人。”
“你是个少脑筋的人。”伊斯克拉生气地说,“你还是马上坦白吧,这对你会好一些。”
“唉!”济娜毫无希望地摆了摆手说,“我不过是个完了蛋的人。”
“你是个什么人?”
“完了蛋的人。完了蛋的女性。这还不明白?”
“胡说八道。”伊斯克拉笑了,“简直没法跟你谈正经的!”
济娜知道该怎样排除别人对自己的怀疑。不过,“知道”这个动词很难用到济娜身上,对她来讲,还是用“感觉”这个动词更加合适。济娜确实能够感觉到在什么时候和用什么方法来减轻女友对她产生的严重疑心。别看她是按本能行事,可是几乎每回都没有失误。
“你想想,萨什卡那么有才能,却不能上完中学。你明白吗,这对我们大家,甚至对整个国家都可能是莫大的损失!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飞机设计师。你看见过他做的那些精采模型吗?”伊斯克拉说。
“为什么萨什卡不愿上航空专科学校呢?”
“因为他的耳朵不行!”伊斯克拉毫无顾忌地说,“他小时候冻坏了两只耳朵,现在体格检查通不过。”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模型的事你知道,耳朵的事你也知道。”济娜不无挖苦地说道。
“不,我不是什么全都知道。”伊斯克拉不屑于理睬这种女孩子家的损话,“该怎样去帮萨什卡的忙,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也许,该到团区委去一趟?”
“天哪,这有团区委什么事?”济娜叹了口气,又说道,“伊斯克拉,过了这个夏天,你觉得乳罩紧了没有?”
“什么乳罩?”
“普通的乳罩呗。请你别这样狠狠地瞪着我,好象要把我吃掉似的。我只不过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往横里长,还是就我是这么个丑八怪。”
伊斯克拉很想发火,但是对这个没有脾气的济娜发火又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况且,只有济娜才会公开提出来的这个问题也是她伊斯克拉产生的问题,尽管她忙于指挥一切,但是在这十六岁芳华初露的时节她的内心也是不平静的。不过,即使对最亲近的女友,她也不能承认这一点,出为出现这个问题是软弱的表现。
“你不应该关心这种事,济娜。”伊斯克拉非常严肃地说,“一个共青团员绝对不应该对这种事感兴趣。”
“我现在是共青团员,将来我可要当个女人。”
“真不害臊!”伊斯克拉怒气冲冲地嚷起来了,“大家来听听,她的理想原来就是要当个女人,不是当飞行员、跳伞员,不是当斯达汉诺夫式的先进工作者,却是要做个女人,做男人手里的玩物。”
“做个被人爱的玩物,”济娜笑着说,“我可不肯只当个普通的玩物。”
“别说废话啦!”伊斯克拉大喝一声,“我讨厌听这一套,叫[454]我恶心。告诉你,这是资产阶级的庸俗观念。”
“咳,咱们迟早也得知道这一套的。”济娜颇有道理地指出,“不过你别激动,咱们还是来谈萨什卡的事吧。”
一谈到萨什卡的事,伊斯克拉可以讲上几个钟头,但就连舌头最长的人也从来不曾想到过“伊斯克拉+萨什卡=爱情”。这并不是因为伊斯克拉把爱情本身视作不合时宜的现象,一向愤怒地加以否定,而是因为萨什卡是伊斯克拉所进行的具有坚定目的的工作所产生的成果,是她个人的力量、百折不挠的精神和坚强的意志实实在在的证据。
还在一年以前,萨什卡·斯塔梅斯金的名字在历次的教学工作会议上都要被提到,在所有的工作报告中频频出现,并且一直登在学校前厅的黑榜上。他偷学校锅炉房的煤,把女生的辩梢塞进墨水瓶里,而且根本不愿从“劣”字号中爬出来。学校有两次打算开除他的学籍,但是他妈妈来校痛哭流涕,作了保证,于是,经校长批示:“若下次再犯,开除不贷”,这才把他留了下来。但是萨什卡桀骜不驯,妈妈前脚离开学校,他后脚就一犯再犯,故态复萌了。及至去年十月革命节,已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全校哗然,萨什卡已经在扳着指头计算,等待久已盼望的自由的到来。
就在这时,在萨什卡那安安逸逸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个伊斯克拉。伊斯克拉的出现并非突如其来和心血来潮,而是完全经过深思熟虑和有很有据的行动,因为深思熟虑和有充分根据是力量的表现,是人类软弱性的反面。快到十月革命节的时候,伊斯克拉递交了入团申请书,背熟了团章和所有该背的东西,但这一点只不过是消极的、附带的因素而已,因为随便哪个小姑娘也能把这些东西背会的。但是伊斯克拉不愿当“随便哪个”,她是个特殊的女孩子,在妈妈潜移默化的影响和妈妈的榜样帮助之下,她坚定不移地走向自己的理想。她的理想就是具备积极的、社会化的和不断有所作为的个性,也就是从童年起便已经被“政委”这个光荣的词所决定了的个性。政委不是一种职务,而是天职、义务、命运的指路明星。所以,当她第一次去参加团的会议,向自己的指路明星迈出第一步时,她便主动承担起她能想出的最困难,而且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一项任务。
“不要把萨什卡·斯塔梅斯金赶出学校。”在自己头一回参加的共青团会议上,她象往常一样响亮清晰地说,“我在自己的列宁共青团同志面前庄严保证,斯塔梅斯金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学生、好公民,甚至还会成为一名共青团员。”
大家都向伊斯克拉鼓掌,把她视为榜样。伊斯克拉对妈妈没有在场感到非常遗憾。要是妈妈在场,听见大家对自己女儿的评价,那么(有谁知道哩!)就可能真的不再用伊斯克拉熟悉的抽搐动作解下宽宽的皮带,边解边用有如射击那样简短利害的声音喊道:“躺下!用裙子蒙住头!快!”
确实,最后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已经是两年以前,当她刚上七年级时的事了。当时她吓得浑身哆嗦了很久,以致妈妈不断灌水给她喝,甚至还请求她原谅。
散会后,济娜冲着她大声嚷嚷;“你疯了!找这么个家伙来改造!他会揍你的。或者……或者,你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吗?他会干出报纸上报道的那个女孩子在公园里遇到的事!”
伊斯克拉自豪地微笑着,以宽容的态度听着济娜的吓唬。她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干什么:她是在考验自己。这件工作是对她本人的“政委”品质的头一个小小的考验。
第二天萨什卡没来校上课。放学之后,伊斯克拉要上他家去找他。
济娜自告奋勇,要陪她一起去,但是她制止了济娜的这个冲动。她说:“我向共青团的会议保证过,要由我一个人来对付这个萨什卡。你懂吗,是由我一个人去干!”
她在一条又长又暗、充斥着刺鼻的猫臊气的过道走着,害怕得心脏阵阵发紧。但是她连一秒钟也没有想到过要转身回去,谎报萨什卡家里没有人。她是连对自己撒谎也不会的。
萨什卡正在画飞机,那是一些不可思议的、奇妙而神气的飞机,架架都笔直地冲向万里无云的天空。他画的飞机图片摊满了一桌,桌子摆不下的就放在窄小的铁床上。伊斯克拉走进这个只有一个窗户的小房问时,萨什卡拚命捂住自己的作品,却又无法把全部作品都捂上,所以发了火:
“你滚来干什么?”
伊斯克拉用纯属女人才有的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一张凳子上摆着肮脏的碗碟,皱巴巴的床铺横七竖八地摊着萨什卡画的图画,窗台上放着一个饭锅,里面还翘着一把勺子——这一切都说明萨什卡的妈妈今天是上晚班,所以伊斯克拉同她的帮助对象的头一次会面是要两个人单独进行的了。但是她不许自己发怵,于是立即向萨什卡最薄弱的地方发起了进攻。这个薄弱环节就是他对航空的那股罗曼蒂克的迷恋,然而在学校里却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没有这样的飞机。”
“你懂什么!”萨什卡嚷了起来,不过在他的话音里明显地听出他是动了心。
伊斯克拉镇定地脱下帽子和大衣(大衣有点瘦了,扣子已经挪到了最边上,这一点总是教她觉得难为情),习惯地把连衣裙理了一下,径直往桌子跟前走去。萨什卡皱起眉头,两只眼晴既不信任,又非常生气地一直盯住她。伊斯克拉不理睬他的目光。
“设计倒很有意思。”她说,“可是飞机飞不起来。”
“为什么飞不起来?如果飞得起来又怎么样?”
“在航空方面是不允许有‘如果’这个概念的。”她严厉地说,“在航空方面最主要的是计算。你的飞机上升力太差。”
“什么?”学习成绩很差的萨什卡警觉地反问道。
“机翼的上升力。”她非常肯定地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虽然自己对所讲的话也毫无把握,“你知不知道,上升力取决于什么?”
萨什卡已被伊斯克拉的博学多闻所压倒,没有做声。在此以前,他心目中的飞机就如同小鸟一样;它们之所以飞翔是由于它们必须飞翔。他是从美学,而不是从数学出发来设计自己的飞机的。他喜欢那些能自己直冲上天的形体。
一切都是从这些凭借着幻想,而不是科学,因而不能起飞的飞机开始的。萨什卡愿意自己设计的飞机能够飞翔,能够任其指挥,做“急速上升”、“滚翻”以及“伊麦尔曼”动作,就如同他的身体听从他这个足球运动员和打架能手随意指挥一样。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却要求会干那区区小事——计算。为了这点区区小事,萨什卡撇嘴苦笑着,勉勉强强地上学去了。
萨什卡爱上了数学和物理,对文学能将就,对于历史可以胡乱应付,而背诵德文单词时则带着明显的憎恶。伊斯克拉[458]觉得这还很不够。她是个头脑清醒的女孩子,她想得到,过一阵子她的帮助对象萨什卡又会讨厌所有功课,仍然回到大门洞里去找那帮不三不四的家伙,驾轻就熟地得他的“劣”。不等出现这种情况,伊斯克拉便到区少年宫去了一趟。
那个戴着眼镜,表情严厉的航空模型小组领导人对她说:“我们不收学习成绩差的学生。让他先把……”
打断大人讲话是很不礼貌的举动,但伊斯克拉还是把他的话打断了,她说:“他不是个一般的学习成绩差的学生。您以为只能把优等生培养成好人吗?那么汤姆·索耶呢?萨什卡就是个汤姆·索耶,只不过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宝藏就是了,可他一定能找到的,我可以用共青团员的名义担保。您只要给他一点点帮助就可以了。请您帮助一个人吧。”
“我对你说,姑娘,我觉得他已经找到自己的宝藏了。”小组的领导人笑了笑说。
然而萨什卡开头坚决拒绝参加他朝思暮想的航空模型小组。他是害怕过不了几天人家就会对他证实,他的理想全部都是空谈,说他萨什卡·斯塔梅斯金是工厂食堂洗碗女工的儿子,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辈子休想摸一摸真飞机的银白色铝合金。简单地讲,其实萨什卡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所以胆怯得要命,以致把伊斯克拉急得抬起两只胖脚跺了一阵。
萨什卡好象等死似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去,要不然我就逃跑。”
于是他们便两个人一起去参加这个小组了,虽然伊斯究拉对飞机根本没有兴趣,而是对爱德华·巴格里茨基铿锵的诗篇兴味极浓,而且不单是感兴趣,不久前她自己已开始写诗了,这是一首题为《政委之歌》的长诗:“鲜红的旗帜在队伍上方招展。政委们啊,政委们,全国人民跟随着你们!……”
她已经写了这样两页,本想写二十页左右。但在目前,主要的是飞机模型设计、副翼、机身和不甚了然的上升力。对于要把长诗的创作往后拖一事,她并不觉得惋惜,反而因为能够强迫自己先不写本人的诗歌而感到自豪。
在他们两个人去少年宫的路上,伊斯克拉所谈的正是渺小的个人爱好必须服从主要的目标,以及克服个人渺小爱好的愉快。萨什卡则由于经受着内心的怀疑、希望、再怀疑的折磨而沉默不语。
“人生在世不能只是为了享受。”伊斯克拉这样开导萨什卡。她所讲的“享受”,指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否则,我们就得承认自然界只不过是一堆乱糟糟的、经不起科学分析的偶然现象。如果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甘愿受自然的支配,成了自然的恭顺奴仆。我们是苏维埃青年,能承认这一点吗?我在问你呢,萨什卡。”
“不能。”萨什卡垂头丧气地说。
“对。这就是说,每个人,你懂吗?是每个人!都是为了某个具体目标而出生的,所以都需要找寻自己的目标和使命。必须学会扬弃偶然性的、次要的东西,必须确定人生的主要任务……”
“嘿,萨什卡!”
从门洞钻出来三个男孩,不过其中一个已经可以称为小伙子了。他们摇摇晃晃,懒懒散散,撇着两条腿走了过来。
“哪儿去,萨什卡?”
“有正事。”萨什卡全身缩起来了,伊斯克拉马上发现了这一点。
“是不是先想想再去?”年纪大的那个有点不乐意,好象很费劲地在挑选着字眼,“甩了这个丫头片子,有话跟你说。”
“回去!”伊斯克拉响亮地大喝了一声,“滚回你们的门洞去!”
“怎么回事儿?”那小伙子嘲弄地拖着长声问道。
“让开道!”伊斯克拉用两手当胸推了那小伙子一下。
那小伙子被她这一推,只是稍稍往后仰了仰,不过还是马上退到了一旁。伊斯克拉抓起张皇失措的萨什卡的一只手,拽着他就走。
“喝,你瞧,好一架轰炸机!你要是落到我们手里,有你哭的!”
“别回头!”伊斯克拉拽着萨什卡走,喝了一声,“他们全都是可恶的胆小鬼。”
“你不知道他们的厉害。”萨什卡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伊斯克拉狠狠地说,“有真理在手的人才勇敢。手中没有真理的人是无赖,就是这么一回事。”
尽管这次获得了胜利,伊斯克拉心里还是非常不痛快。她每天都按照严格的制度做体操,兴高采烈地打篮球,非常喜欢跑步,但是短上衣的扣子还是越发经常地需要往外挪,连衣裙绷得快要裂成几片,裙子则一年比一年被肥胖的身体撑得更紧,真叫伊斯克拉毫无办法和伤心绝望。她觉得“轰炸机”这句粗野的话(还是当着萨什卡面这样叫的!)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难听一百倍。
萨什卡一下子便爱上了那个严厉的小组领导人和机翼轻巧的滑翔机,还有“航空模型小组”这个名称,因为有“航空”两个字呀!伊斯克拉估计得非常正确:萨什卡如今知道自已是确有所失的,所以象个溺水的人那样紧抓住学校不放。改造的第二阶段到来了,伊斯克拉每天去萨什卡家,目的已经不单单是一起做功课,而且还要开导萨什卡,把萨什卡在过那些安逸自由日子时所失去的东西找补回来。这样做已经可以说是超出她的保证和大纲之外的工作了。伊斯克拉在不断地把萨什卡·斯塔梅斯金塑造成自己在脑海中臆造出来的理想人物。
那次和萨什卡以往的狐朋狗友遇见之后,过了半个月,伊斯克拉又碰到他们了。这回没有萨什卡在身边,没有倚靠,孤立无援,而且还不是在大街上;在大街上还可以大叫大喊,虽然伊斯克拉是宁死也不喊救命的。她刚跑进昏暗无人的楼房入口,忽然有人把她抓住抱紧,拖到楼梯底下,再把她摔倒在痰迹斑斑的水泥地上。袭击来得如此突然,这样猛烈,同时又无声无息,所以伊斯克拉只来得及缩成一团,弓起身子,两个膝盖紧紧贴住胸脯,背上的肌肉绷紧起来等着挨打。可是这帮家伙不知为什么没有接她,而是揉搓、挤压、推操她,他们个个鼻息呼呼,七千八脚,彼此妨碍。有个人伸手扯下她的帽子,拽住她的两条辫于,要把她贴住膝盖的脸拉得仰起来。有个人粗野地把手伸进她的裙子底下,掐她的大腿,又有个人使劲要把手插进她的怀里。这帮家伙干这种勾当时,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互相碰撞,呼吸很响,气喘吁吁,急急忙忙……
不,他们根本没打算揍她,他们只是要摸她,揉搓她和挤压她,就象男孩子们所讲的:要“抠抠摸摸”。当伊斯克拉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恐惧的心情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怒火中烧,愤恨得喘不过气来。她把一个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三脚两脚踢开把手伸进她裙子里面的家伙,猛的跳起来,一步三级,顺着楼梯飞快地跑上萨什卡家所在的那条长廊。
她没有敲门便冲进房间,两颊通红,头发蓬乱,大衣的扣子已被扯掉,但她仍旧用双手把装着课本的书包紧贴在胸前。她冲进房间,把门关上,立即把背在门上一靠,因为她觉得两个膝盖不断发抖,自己马上就要倒在地上。
萨什卡的妈妈是个愁眉苦脸、骨瘦如柴的女人,这时正在煤油炉上煎土豆,萨什卡正坐在桌子前面用心解习题。他们默默地盯住伊斯克拉,伊斯克拉则强作笑容,对他们解释说:“有人拦住了我,就在楼下。请你们原谅。”
她离开房门,向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坐到小板凳上。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又觉得受了污辱,放声痛哭起来。
“您怎么啦,伊斯克拉?”萨什卡的妈妈出于对她的尊敬,同她讲话总是象对成年人一样,“老天爷,他们把您怎么啦?”
“他们扯掉了我的帽子。”伊斯克拉硬是装出笑脸,擦掉在鼓鼓的腮帮上淌着的眼泪,可怜巴巴,心不在焉地嘟嚷着说,“我丢了帽子,妈妈会不高兴的,准得骂我。”
萨什卡离开桌子,一言不发地推开忙忙叨叨的妈妈,走了出去。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把那顶天蓝色的毛绒帽子摆在伊斯克拉面前,往脸盆里吐了两颗带血的门牙,把被打破的脸洗了好久。
伊斯克拉已经不哭了,害怕地望着他,他的眼睛遇到了伊斯克拉的目光,勉强对她笑了一笑说:“咱们是不是来做功课呀?”
自从那天以后,他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一起去:一起去上学,一起去溜冰,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听音乐会,一起上阅[463]览室,闲来无事上街溜达,也是两个人在一起,但是谁也没有想过要取笑这种情况。学校的人全都知道伊斯克拉善于交朋友,但是没有一个人(连萨什卡也包括在内)知道她也善于恋爱。伊斯克拉本人也不知道这一点。这种感情暂时还被称之为友谊,对于伊斯克拉来说,有这个词所包含的内容就足够了。
萨什卡·斯塔梅斯金花了那么多功夫和毅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不仅赶上了,而且在有些科目方面还超过了班上的很多同学。可是,如今他却要退学了,这不但不公平,而且也是伊斯克拉那些已经意识到的和尚未意识到的希望的破灭。
“咱们是不是让大家给他凑出这笔学费来?”
“我说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济挪两手一拍,这样说道,“要捐钱,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会不会接受呢?”
“会接受的。”伊斯克拉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是呀,你会逼着他接受的。你还能逼着我吃牛奶皮哩,虽然我明知吃了这些牛奶皮非死不可。”济娜表示恶心地耸了耸肩,“这明明是一种施舍嘛,所以我说你是个傻瓜,就是个傻瓜,你就是一个不聪明的女人。”
伊斯克拉向来不喜欢“女人”这个字眼,所以济娜现在才这样稍稍刺激她一下。伊斯克拉居然不知道出路何在,这真是少有的事儿。可济娜已经找到出路了,所以心中暗自得意。但是这种得意并不能维持多久,她爱冲动,又很慷慨,心里有事总要全部抖接出来。
“该把他安排进飞机工厂做工。”
“他需要学习。”伊斯克拉踌躇不定地说。
但是,伊斯克拉的反抗只不过是出自本能,出自惯于觉得[464]自己迄今一直是正确的罢了。只会吱吱喳喳的女友所提出的解决办法竟是这样简单,叫人无法与之争辩。要学习吗?他可以上夜校。那么航空模型小组怎么办?这个问题抛得很可笑。他是在工厂做工,工厂可不是玩模型的,是制造真正的世界上最好、最美的飞机的,这种飞机在飞行距离以及高度和速度方面曾多次创造过惊人的记录。但是伊斯克拉不能马上举手投降。要知道,这一回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可不是她,而萨什卡一听到这个办法,谁会两眼再次发出光芒。
“你以为进飞机工厂就那么容易?这是个绝密工厂,只收经过严格审查的人。”
“萨什卡是个间谍吗?”
“你真傻,进工厂要填履历表。‘父亲’一栏他怎样填?怎样填?连他的亲妈还不知他的爹是谁哩。”
“你说什么?”济娜的两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表现出一种犯罪似的好奇。
伊斯克拉只好马上住嘴,不再谈这个问题,但是她仍然要使济娜相信,进飞机厂非常困难。她故意吓唬济娜,因为她这时心里已有了一个解决办法:去找团区委。团区委是神通广大的。有了这个解决办法,应该说可以抵偿济娜那个建议给予她的自尊心的刺激了。
但是济娜只依仗着本能,考虑起问题来非常具体,也不必事先花什么心计。这种天生的本能马上告诉她一个解决办法;
“去找维卡·柳别列茨卡娅怎样?”
维卡·柳别列茨卡姬的爸爸是全市商业网的领导人。
维卡本人和济娜同座八年。不过,伊斯克拉总是疏远维卡,[465]因为维卡也是个全优生,还因为她和济娜要好,所以伊斯克拉对她怀有一丝醋意,另外还有一点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维卡的举止总有一些孤芳自赏的味道,对待女同学总有点象庇护人似的,对男同学则十分据傲,活象一个守寡的王太后。只有维卡一个人是用公家的小汽车送来上学的。自然,汽车不是停在学校附近,而是停在离学校一个街区之外,维卡在那边下车,然后步行一段到校。但是大家还是知道她是坐小汽车来上学这回事。只有维卡能向女同学展示巴黎的丝衬衫——这是济娜羡慕得浑身难受,却被伊斯克拉怀着一腔傲气瞧不起的东西。惟独维卡有一件真正的西伯利亚灰鼠大衣,瑞士的夜光手表和金套的自来水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使维卡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对这种人物,伊斯克村从小就怀有讽刺意味的怜悯之情。
她们甚至在发型方面也展开竞争。如果说伊斯克拉倔强地留着垂在耳后的两条辫子,济娜象班上大多数女生一样剪短发,那么维卡的发型则是由理发馆做的真正发型。
还有一点,维卡长得很美,既不象伊斯克拉那样是个招人喜欢的胖姑娘,也不象济娜那样是个可爱的小精灵。她是一个身材匀称、态度安详、有一双灰色大眼睛、深知本身魅力的姑娘。她那双灰色大眼睛的眼神也与众不同,好象透过交谈者看着远方,看着只有她维卡才看得见的远方,这个远方又非常美好,所以维卡总是望着它露出笑容。
伊斯克拉与济娜的审美观点截然不同。伊斯克拉只承认一劳永逸地刻印在画布、书籍、音乐和雕塑中的美,在生活中,她只要求心灵美,也就是说,其它任何一种美都值得怀疑。济娜则崇拜原有意义上的美,对这种美羡慕已极,把它奉为神圣。对济娜来讲,美是神灵,是活生生的,无所不能的神灵。但对伊斯克拉来讲,美只不过是结果,是智慧与天才的胜利,是人类的意志和理性战胜其反复无常的柔弱本性的又一例证。因此,伊斯克拉不能去求维卡做任何一件事。
“我亲自去求她!”济娜热切地保证说,“维卡是个金子一般的好姑娘,我可以用共青团员的名义保证。”
“对你来讲,谁都是金子。”
“就这一回,这一回你就托付给我吧。就这唯一的一回,伊斯克拉!”
“那好吧。”伊斯克拉犹豫了一阵,开恩似地同意了,“可你别拖。九月一号,也就是后天,必须办妥。”
“谢谢你了!”济娜乐了,“你自己会看见一切都会办得多么出色。来,为了这让我亲你一下吧。”
“唉,不胡闹你就过不了。”伊斯克拉叹了口气,然而还是把鼓鼓的面颊伸去给女朋友亲吻。“我这就去找萨什卡,免得他心神不定干出什么蠢事来。”
九月一号,那辆黑色的“埃姆卡”小卧车又在离学校一个街区的地方猛然停住了。维卡钻出汽车,徒步走到学校门口,象往常那样,谁也不瞧,径直走到伊斯克拉面前。
“你好。听说你想让斯塔梅斯金去飞机厂做工?你可以转告他,叫他明天去干部科报到。”
“谢谢你,维卡。”伊斯克拉说,尽力不去注意维卡那种得意洋洋的傲气。
但是伊斯克拉的心绪变坏了。进教室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半小时之前跑进校园时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