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滚吧滚回你的山南去吧。”
陌生人摸了摸被勒出血痕的脖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们看见他往林子外面走,步子 踉跄不定,一路用手触碰着我们村的桂花。快到河边的时候,陌生人突然站住,看了看深蓝 深蓝的天空,回头朝我们这边喊:
“你们看创天,要起大风呐。”
那声音听起来悲凉极了。我父亲浑身颤抖了一下。“那个山南人又来了。”
“我早看到了,别去管他。”
“他怎么老是坐在那儿东张西望呢?”
“他不会偷桂花的,别去管他。”
父亲伏在竹寮的窗洞前,远远地注视着桂花林里的那个人影。每天黄昏,当满树的桂花 在深秋作着燃烧的时候,山南来的陌生人便出现在桂花林里。不知道他静静地想些什么,在 我看来,他比那两个偷花的小水妖更神奇,更具一种震慑人的法力。“他也在等风来呢。三 天的风一吹,我们的桂花就全落在地上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等桂花落光了,我们就 回家去住。”“我们怎么没抓住偷花贼呢?”
“今年我们的运气不好,要不然就是今年的运气好了。”父亲一笑起来眼睛就有点古 怪。他在那些黄昏中显得格外的阴郁和焦躁。那天他在竹寮里走来撞去的,拖着原先挂在桂 花王树上的大麻绳。我觉得他不像是要捆那个山南人,他眼睛中类似灰狼的神情几天来没有 重现,后来我看见他把大麻绳挂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又用牙咬住嘴唇,古怪地笑。“我觉得 明天就要起风了。今天我要去跟山南人谈一谈。什么事都要有个了结。”我不知道父亲要干 什么。只是记得在竹寮吸吮的夕光里,父亲那张童姓家族特有的方脸膛突然变模糊了。那天 夜里的桂花香得奇特,我总想着去看创桂花林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在被风吹落的前夕反 而更香呢。但竹寮的窗和门都被父亲反扣牢了。他一个人到桂花林子里见山南人了,他把所 有的桂花香从竹寮缝里赶进来,催我入睡,我睡在黑沉沉的竹寮里,一个一个地做了许多 梦。大概是凌晨的光景,我被突来的大风吹醒。风真的在这一天来了。我看见竹寮的门和窗 都被第一场大风粗暴地推开,桂花从树上地上纷纷扬扬旋起来,金星似地满天乱舞,扑打着 我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夜的不同寻常,顶着强劲的大风闯到了外面。一夜间我们村的 桂花消失了。水边的桂花林子光秃秃的,迎着八面来风摇晃个不停。我在满地的桂花堆里狂 乱地跑着、喊着,寻找着父亲。可是父亲和山南的陌生人从桂花林里消失了。这就是我们村 里人害怕的风等待的风啊。我觉得自己也要被风吹起来像一枝桂花那样飞起来了。
我后来站到了小码头的石板上,这里飘落的桂花几乎陷没了我的脚背。我光着脚在风中 颤索,因为我发现了父亲如何“了结”的秘密。一年四季泊在小码头边的白木大船在风中下 了水。船已经走了很远了。我看见了那船在大风中火焰般扇动的桂花,船过处的河水竟然染 成了明晃晃的金黄色。我看见了船上的父亲,还有那个从山南来的陌生人。风把他们的桂花 船撞得颠簸着,旋转着,但是父亲和山南人却像两棵桂花树坚实地长在船上。他们在风中向 河的下游漂流,离我们的村子越来越远了。还是凌晨。大风没有把熟睡的村子摇醒。过了很 长一段时间,村里那几个早醒的老人首先听到了我的喊叫声。我赤脚站在温暖的桂花堆里。 我站在苍凉的码头上一遍一遍地喊:“偷花贼— ”“偷花贼— ”“偷花贼— ”我的父 亲从此再没有回到故里来。
从此就有了山南的有名的桂花陈酿酒。
从此就有了童姓族谱上这一笔杂色的记录。三年前我们这一带干旱,河水见了底。那片 桂花树林在整整一个秋天里,没有开花。那一年本来轮上我看守桂花林的,可是我在一个夜 晚,恍恍惚惚地凫过了河,后来到了山南,想寻找我的父亲。在山南热闹的集镇上,我发现 了桂花。桂花全一束一束地捆好,堆在小摊子上。有两个女子把身体藏在花堆里,露出她们 富于诱惑的脸,向众人出售那些桂花。她们也许就是会凫水的小水妖。
我混在山南的陌生人当中,挤上去买了一束桂花。没有人认识我,卖桂花的女人也不认 识我。但是我什么都记得,我是从一个充满悲伤和迷惘的村庄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