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尚被报刊批评的“有奖销售”、“募捐奖券”,从一九八四年九月开始,以各种名义和方式风行开来了。 “中华武术基金会募捐奖券”是当时中奖率较高、奖额最大的奖券,特奖是全套高级家具和全套家用电器。 许多人在奖券发售处排队棗象只蝌蚪的队,前面拥成一团,后面是齐刷刷的尾巴。有老人,也有孩子;当然,中年和青年男性居多数。 周天晓,复员军人,三十二岁。 那可没准儿,说不定就碰上了呢!特等,全套家具、电冰箱、收录机、彩电、洗衣机、摩托车,除了老婆,全齐了!我也不缺老婆,有。家具,用不了,卖!谁家有那么大地方,还分客厅、卧室、餐厅?用不着的,当场卖!对啦,特奖还有深圳、沙头角六日游哇!我问明白了,沙头角就是香港,一迈腿,就是花花世界!甭逗,中了彩,傻子才跑那,什么全齐了,比香港人还“港”哪! 我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多大比例,大概是几十万分之一可能性吧。管它呢,碰大运。全凭撞,撞上了就发了。我算看透了,没一件事是十拿十稳,全没准!我说,除了“我保证当穷光蛋”这一条儿不用碰运气,干什么也有运气不运气,您杀了人还不一定判死刑呢,死缓二年。是不是?! 这也倒算过,没买就算了。买十元一张的,不值,才两次机会;二元一张的,一次机会;十元,买五次机会哪 !十元券那特别奖三十名,没劲。所以,我买了三十张两块一张的,一张十块一张的,一共七十块钱。不在一个地方买,这儿几张,那儿几张,我觉着这么买保险,可能性大。科学?没科学。我不信你们说的,什么叫“机率一样”?!“机率一样”,运气还不一样呢?买彩票还论科学?讲科学,您拿发明奖、专利好不好?! 我呀,我要是中了,把那些同学、战友、歌们儿全找来,叫他们看看,到底是谁行?甭看他们挂个牌牌,还有上研究院的,没用!以往,这一堂儿人,就我穷;没文凭,复了员,臭工人一个;中了奖,比他们全横! 我这人,开头算是运气不错的。“文化大革命”,家里那“老头子”挨斗,咱该注定倒霉吧?谁想到,他那一堂儿人,还真有硬是没倒的,还在部队当团长。六九年春季,补征六八年的兵,我家“老头子”就把我弄去当兵了。甭看在外地,甭看一月才六块钱,比上山下乡强百倍!那帮现在当研究生的,大学才毕业的歌们儿,全不如我来劲,全下乡去了。可惜,现如今,倒是他们横了! 我一共当了七年兵,那中间,提干、推荐上学什么的,全没碰上,交上邪运了。当然有原因,我家“老头子”那战友,把我招到湖北,扔在当阳山沟里,拍拍屁股走了棗到地方支左,当军工厂的党委书记。我没靠山,全连就我这一个北京兵,真他妈倒灶。那连长、整本的山东鲁汉,横竖看咱不顺眼,玩了命地改造咱们的“小资产”。我们这连队,是最普通的步兵连,什么现代化的玩意儿也没有;所以,美差事就两样儿:连部、炊事班。连队里那一套,你们不懂,连长顶半个皇上,美差,全叫他的老乡占了。可是,部队“拉练”,一天步行一百多里时,他就命令咱们去充实炊事班,别人休息,我还得挖他妈的野战灶!“拉练”结束,咱们还得回班,继续出大操。 我分析过,他不可能是报复我,部队的小连长能和团长有什么矛盾?就是有矛盾,也不致于这么整咱们。他呀,就是不喜欢城市兵。部队的事,邪门!那帮农村兵不想复员,全眼巴巴地盼提干;可是,到日子就动员他们走,叫他们回家修理地球去;我呢,正相反,知道熬不出头儿,想回北京,他偏不叫咱们走!非叫我超期服役,号称“老兵带新兵”。所以,七三年,给我委了“官儿”,当他妈“狼头儿”。嗨,“狼头儿”就是副班长棗排队时排在全班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不是叫“打狼的”吗?所以是“狼头儿”。 我一直到七六年才复员,七七年恢复考大学,过去的同学有考上的。我不行了,我什么也没学会,中学也考不上。人家在工厂、农村,有的是时间复习,我在山沟里当大兵,反而得穷忙个没完没了。根本不翻书。那倒也是,有我个人的原因,我没自学的心气儿。我就在厂子里干吧,走了点儿后门儿,当了司机。那几年,还看不出有多亏,我当了七年兵,复员就定了三级工,挣得不少呢!越来越不行,人家大学一毕业,就顶上我了,往后,还会超过我呢!所以,我得中彩,一下子把他们全甩在后边去。 我们厂子也承包了,用油量、运输量、安全,全有定额,可是,你就是拼了命节油、超“吨、公里”数儿,也挣不上大钱来。古语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一点儿也没错儿;人家在办公室早算计好了,我想多挣,想是门儿也没有。我们这样儿的,也就是受治的脑袋,看不远棗前些年,厂子里鼓励往高考,让我们开卡车的司机考轿车本子,我没去考;心想,全厂就那几台轿车,我考了本子也开不上,结果,错了!最近,北京开了那么多家出租汽车公司,大招司机,我呢,却没轿车驾驶证;要有那本子,我早去了!开出租车,好好干,一月能挣六七百块。我一连走错两步棋,头一步,本该复习功课考大学;二一步,本该往高考,弄个轿车本子。现在,全晚了。 人呀,甭管运气好坏,全得碰;碰运气,碰运气,哪有等着运气碰自己的?碰来碰去,说不定就碰上一回,不去碰,白搭。上回,国际马拉松比赛,那入场券是有奖的,我买了十张,白坐那儿半天,什么也没中上;得了一台彩电那位呢,竟是个外地人,他就为看比赛 ,买了一张退票,偏偏中了彩!人家那运气,唉,真他妈捧!对,我就是为了中彩,才不是为看长跑呢;要不,我一个人进去看,买十张票干什么?刚才,我们排队,有人说:“为什么偏是外地人中了彩呢?有窍门儿棗别和老婆睡觉。要是和老婆睡觉,第二天准是运气坏,打牌都输,甭说中彩了。”我看不一定,我头天也没“干事儿”,不也是10:0,末奖也没中!但是,我这回买的彩票不能叫老婆摸,女人手臭!而且,我买彩票,专挑男售票员的窗口买,不买女售票员的。谁说没摸过,印刷厂女工人摸过,咱们也不知道哇。眼不见为净。少一个女人摸,就多一分可能性;再说,万一男的卖的那彩票正好是男工人印的呢?你们说是不是?还有,最好买有6字和5、7字的,“六六顺、五七香、三遭殃”,千万别要有3字的!那是,他们才不叫挑呢,买什么算什么;所以,我把有3字的全转手卖给别人了。 那倒不怕。开奖那天,电视转播,大家全看着呢。而且,还有公证处派人监督摇奖。那摇奖的大铜球,从国民党那年月就使,四九年之后,一直留着,这回又使上了。报上说了,从一九二九年用那大铜球开始,从来没发生过争议,一直是公平合理。 那有什么害怕的?光天化日,还有人敢抢吗?报上说了,特奖,由警察护送到家呢!我估摸着,咱们能捞个特奖,至少是二奖,我买了七十块钱的呢!我自从买了第一批彩票,就试验了好几回了,每回都证明我能中奖。行哇,我告诉你们怎么试:每天先想好一个十字路口,比如西单路口吧;没等你到那儿,先决定路口是什么灯,看你猜得对不对。我试了几回,猜红灯,到那儿准是红灯,猜绿灯,准是绿灯。证明运气好。那倒也是,有一回我猜红灯,没到路口,发现是绿灯,就慢慢开,等着变灯。我这不算耍赖皮,因为车并没熄火;要是运气不好,它才不变呢,老是绿灯!还有,我家院儿里有棵树,人从左边绕过去也行,从右边绕过去也行;我规定自己从左绕,进院儿从左绕,出院儿也从左绕,至今没走错过。那天差点儿错了,走了一半儿,想起来了,我瞄了瞄,身子还没超过树,赶快回头,从左边走。这也证明运气好;运气好,刚要错,自己就知道纠正过来。你们不信?我信。 我仔细研究了这回的彩票,有个地方不好:它不印“祝你中彩”,偏印“谢谢捐赠”,这多叫人扫头,甭看它叫“募捐奖券”,买的人没一个光是为了发展武术;要不,您捐赠,买了彩票,当时就撕了! 不行,我不能留地址,我把名字告诉你们就不借了,再告诉地址,万一有人找你们查我,说我胡说八道,我就亏了。你们倒可以留个地址给我,我中了奖,请你们去看看。那是,我要中了奖,就不怕人查了,不怕。 ……是党员。在部队入的党……那党章也没规定说不行呀,你们别挑咱们的刺儿呀!我想,也没那么大的不是。 (选自《北京人——一百个中国人的自述》,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北京人》主要作者张辛欣,1953年生,北京人。70年代末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张辛欣小说选》、《我们这个年纪的梦》、《北京人棗一百个中国人的自述》、《在路上》、《面向无名谷》等小说集。她曾创作了一系列自成一家的心理小说,意在探索当代某些青年女性的心路历程。因其对社会人生有颇多不同于传统的见解,以致发表后褒贬不一,引起争议。而她的富于时代感的纪实小说、口述实录文学,却深得文艺界的好评,与前者形成了鲜明对照。 《北京人》为我国新时期出现的第一部口述实录体作品。此书展示了一百个不同年龄、职业、身份、地域的普通人的经历,多侧面、多层次地反映了我国当代社会生活。正如作者本人所说:“新的时代,新的感受和交流的传递、反馈方式,要求有新的文学体例,被采访者的说话借助录音和文字记录还原成口述实录文学。”《中奖》是《北京人》系列中的一篇,我们可借一斑以窥全豹,了解这一文体的几个鲜明特点。 首先,具有新闻采访的性质。作家通过定向选择或偶然相遇决定采访对象,然后让被采访者畅谈自己的生活和思想,借助现代化的录音工具和作者的文字记录整理成文。《中奖》叙述人周天晓,是个三十二岁的复员军人,他向作者叙说自己购买“募捐奖券”的种种心理活动,娓娓道来,毫无顾忌,能让读者产生也在现场参与采访的效果。 其次,进行必要的文学加工。这并不意味着像小说那样创造艺术典型或报告文学那样刻划人物形象,而是对被采访者的口述材料进行“艺术处理”。《中奖》一文经过精心剪裁与文字加工,被采访者的音容笑貌得以跃然纸上。 第三,被采访者现身说法,直接叙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对现实生活的感受。《中奖》叙述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渴望中奖的侥幸心理以及与此有关的种种隐秘的内心活动。这些肺腑之言必然打动读者的心,引起人们的思考。也许叙述人渴望中奖的侥幸心理,不具有最直接的典型意义,但与其人生经历和对现实生活的看法联系起点,却有相当丰富的内涵,不难从中看到许多耐人寻味的社会现象。作者有意识地深入民间“采风”,通过一百个普通人的自述,让人真正了解“活的中国”,因而具有社会、民俗、文学等多方面的价值。 在80年代,口述实录文学在欧美一些国家已经成为一种颇为流行的文学样式。张辛欣、桑晔采用这种文体明显受西方“非虚构文学”潮流,特别是斯·特克尔《美国梦棗得到的和失去的》一书的影响。斯·特克尔这位专栏作家曾采访了一百位美国公民,整理出一百篇口头报告文学,意在反映西方社会“梦”的破灭。《北京人》从题材选择到表现方法均借鉴了《美国梦》。近年,冯骥才紧步《北京人》后尘,创作了《一百个人的十年》,揭示“一代人的心灵史”,同样引起轰动,更使口述实录文学成为一种引人注目的现象。
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张弦
尽管已经跨入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在天堂公社的青年们心目中,爱情,还是个陌生的、神秘的、羞于出口的字眼。所以,在公社礼堂召开的“反对买卖婚姻”大会上,当报告人——新来的团委书记大声地说出了这个名词的时候,听众都不约而同地一楞。接着,小伙子子调皮地相互挤挤眼,“呵汉汉”放声大笑起来;姑娘们则急忙垂下头,绯红了脸,吃吃地笑着,并偷偷地交换个羞涩的眼光。 只有墙角边靠窗坐着的长得很秀气的姑娘——天堂大队九小队团小组长沈荒妹,没有笑。她面色苍白,一双忧郁的大眼睛迷惘 地凝望着窗外。好象什么也没听见,一切都与她无关。但突然间,她的睫毛抖动起来,竭力摆脱那颗沾湿了它的晶莹的东西。——“爱情”这个她所不理解的词儿,此刻是如此强烈地激动着她十九岁的少女的心。她感到羞辱,感到哀伤,还感到一种难言的惶恐。她想起了她的姐姐,那使她永远怨恨而又永远怀念的姐姐存妮。唉!如果生活里没有小豹子,没有发生那一件事,一切该多么好!姐姐一定会并排坐在她的身旁,毫无顾忌地男孩子般地大笑。散会后,会用粗壮的臂膀搂着她,一块儿到供销店挑上两支橘红色的花线,回家绣枕头…… 在五个姐妹中,存妮是最幸运的。她赶在一九五五年家乡的丰收之后来到世上。满月那天,家里不费力地办了一桌酒。年轻的父亲沈山旺抱起小花被裹着的宝贝,兴奋地说: “……我把菱花送到接生站,抽空到信用社去存上了钱,再回来时,毛娃儿就落地了!头生这么快,这么顺当,谁也想不到哩!有人说起名叫个顺妮吧,我想,我们这样的穷庄稼汉,开天辟地头一遭儿进银行存钱!这时候生下了她,该叫她存妮。等她长大了,日子不定有多好呢!” 他发自内心的快乐,感染了每一个前来贺喜的人。当时,他是“靠山庄合作社”的副社长,乐观、能干,浑身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和力量。山坡上那一片经他嫁接的山梨,第一次结果就是个丰收。小麦和玉米除去公粮还自给有余。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人人都同他一样快乐,同他一样充满信心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等到五年以后,荒妹出世时,景况就大不相同了。“靠山庄合作社”已改成天堂公社天堂大队九小队。“天堂”这个好听的名字,是县委书记亲自起的。取意于“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当时,包括队长沈山旺在内的所有社员,都深信进“天堂”不过咫尺之遥,只须毫不痛惜地把集体的山梨树,连同每家房前屋后的白果、板栗统统锯倒,连夜送到公社兴办的炼钢厂。仿佛一旦那奇妙的、呼呼叫着的土炉子里喷出了灿烂的钢花,那么,他们就轻松地步过“桥梁”,进入共产主义了。但结果却是那堆使几万担树木成为灰烬的铁疙瘩,除了牢牢地占住农田之外,没有任何效用。而小麦、玉米又由于干旱,连种子也没有收回;锯倒梨树栽下的山芋,长得同存妮的手指头差不多粗细。菱花怀着快生的孩子从外地讨饭回来,沈山旺已经因“攻击大办钢铁”被撤了职。他望着呱呱坠地的孱弱的第二个女儿,浮肿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唉,谁叫她赶上这荒年呢?真是个荒妹子呵!……” 也许是得力于怀胎和哺乳时的营养吧,存妮终于泼泼辣辣地长大了。真是吃树叶也长肉,喝凉水也长劲。十六岁的生日还没过,她已经发育成个健壮、丰满的大姑娘了。一条桑木扁担,代替了又一连生下三个妹妹的多病的妈妈,帮助父亲挑起了家庭的重担。一年一度最苦的活——给国营林场挑松毛下山,她的工分在妇女中数第三。每天天不亮下地,顶着星星回来,吞下一钵子山芋或者玉米糊,头一挨枕边就睡着了。尽管年下分红时,家里的超支数字总是有增无减,连一分钱的现款也拿不到手,但她总是乐呵呵地不知道什么叫愁。高兴起来,还搂着荒妹,用丰满的胸脯紧贴着妹妹纤弱的身子,轻轻地哼一曲妈妈年轻时代唱的山歌。 生活中往往有一些蹊跷的事,十分偶然又根源显见,令人惊诧又平淡无奇。比如畸形者,多么骇异的肢体也都可以找到生理学上的原因,只是因为人们的少见而多怪罢了。存妮和小豹子之间发生的事,就是这样。 小豹子是村东家贵叔的独生子,名叫小宝,和存妮同年。这个体格镖悍的小伙子,干起活来有一股吓死人的挤劲。有一次挑松毛,赶上一场冬雨,家贵婶在前面滑了一跤,扁担也撅折了。小宝过来扶起母亲,把两担松毛并在一起,打了个赤膊,咬着牙,吭哧吭哧挑下了山。一过秤,三百零五斤!大家吃惊地说,小宝子真能拚,简直是头小豹子!就这样喊出了名。 七四年的初春,队上的干部清早就到公社去批孔老夫子了,壮劳力全部上了水库工地。保管员祥二爷留下存妮帮他整理仓库。老头儿一面指点着姑娘干活,一面唠叨着: “干部下来走一圈,手一指:‘这儿!’这就开山劈石忙乎一年。山洪下来,嗵!冲个稀里哗啦!明年干部又来,手一指:‘那儿!’……也不看看风水地脉!” “不是说‘愚公移山’吗?”存妮有口无心地答讪说。 “移山能填饱肚子那也成!……来,把这堆先过筛,慢点,别撒了!……瞧这玉米,山梨树根上长的,瘦巴巴的,谁知出得了芽不?”老人又抱怨起玉米种子来。 “不是说‘以粮为纲吗?”姑娘仍有口无心地答着。心想,跟老头儿干活,虽然轻巧,却远不如在水库和年轻伙伴一起挑土来得热闹。 这时,仓库门口出现了个健壮的身影:“派点活我干吧!祥二爷。” “小豹子!”存妮高兴地喊,“你不是昨天抬石头扭了脚吗?” 祥二爷说:“回家歇着吧!” “歇着我难受。”小豹子憨厚地微笑说,“只要不挑担子,干点轻活碍不着!”说着,他抄起木掀就帮存妮过筛。 祥二爷高兴地蹲在一旁抽了支烟,想起要喊木匠来修犁头,便交待几句,走了。倒仓库、筛种子这些活儿,在两个勤快的十九岁的青年手里,真不算一回事儿。不多久,种子装进了麻袋,山芋干也在场上晾开。小豹子说了声:“歇歇吧!”就把棉袄铺在麻袋上,躺了下来。 存妮擦擦汗,坐在对面的麻袋上。她的棉袄也早脱了,穿着件葵绿色的毛线衣。这是母亲的嫁妆。虽然已经拆洗过无数次,添织了几种不同颜色的线,并且因为太小而紧绷在身上。但在九队的青年姑娘中,仍不失是件令人羡慕的奢侈品。 小豹子凝视着她那被阳光照耀而显得格外红润的脸庞,凝视着她丰满的胸脯,心中浮起一种异样的、从未经验过的痒丝丝的感觉。使他激动,又使他害怕。于是,他没话找话地说: “前天吴庄放电影,你没去?” “那么老远,我才不去呢!”她似乎为了躲开他那热辣辣的目光,垂下头说,一面摘去袖口上拖下来的线头。 吴庄是邻县的一个大队,上那里要翻过两座山。象小豹子那样的年轻人也得走一个多钟头。它算不上是个富队,去年十个工分只有三角八,但这已使天堂的社员啧啧称羡了。青年们尤其向往的是,沿吴庄西边的公路走,不到三十里,就是个火车站。去年春节,小豹子约了几个伙伴到那里去看火车。来回跑了半天,在车站等了两钟头,终于看到了穿过小站飞驰而去的草绿色客车而感到心满意足。九队的社员们几乎都没有这种眼福。至于乘火车,那只有外号叫瞎子的许会计才有过这样令人羡慕的经历。 “我也不想去!《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看了八百次啦!每句话我都会背!……”小豹子伸了个懒腰,叹着气说:“不看,又干啥呢?扑克牌打烂了,托人上公社供销店开后门,到现在也没买到!” 除了看电影、打百分而外,这里的青年,劳动之余再也没事可干了。队里订了一份本省的报纸,也只有许瞎子开会时用得着。他总是把报上的“孔子曰”读成“孔子日”,当然不会有人来纠正这位全队唯一的知识分子。过去,这里还兴唱山歌,如今早已属于“黄色”之列,不许唱了。…… 忽然,小豹子兴奋地坐起来:“喂,听许瞎子说,他以前看过外国电影。嗨,那才叫好看哪!”他啧着嘴,又嗤的一声笑了:“那上面,有……” “有什么?”存妮见他那副有滋有味的模样,禁不住问。 “嘻挝挝,……我不说。”小豹子红着脸,独自笑个不停。 “有什么?说呀!” “说了……你别骂!” “你说呀。” “有— ”他又格格地笑,笑得弯了腰。存妮已经料想着他会说出什么坏话来,伸手抓起一把土粒儿。果然,小豹子鼓足勇气喊:“有男人女人抱在一起亲嘴儿!嘿汉汉……” “呸!下流!”存妮顿时涨红了脸,刷地把手中的土粒撒过去。 “真的,许瞎子说的!”小豹子躲闪着。 “不害臊!”又一把撒过来。带着玉米碎屑的土粒落在他肩膀上、颈项里。他也还了手,一把土粒准确地落在存妮解开的领口上。姑娘绷起了脸,骂道:“该死的!你!……” 小豹子讪讪地笑着,脱了光脊梁,用衬衣揩抹着铁疙瘩似的胸肌。存妮也撅着嘴开始脱毛衣,把粘在胸上的土粒抖出来。……刹那间,小豹子象触电似地呆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呼吸突然停止,一股热血猛冲到他的头上。原来姑娘脱毛衣时掀起了衬衫,竟露出半截白皙的、丰美而富有弹性的乳房。…… 就象出涧的野豹一样,小豹子猛扑上去,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了她。姑娘大吃一惊,举起胳膊来阻挡。可是,当那灼热的、颤抖着的嘴唇一下子贴在自己湿润的唇上时,她感到一阵神秘的眩晕,眼睛一闭,伸出的胳膊瘫软了。一切反抗的企图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一种原始的本能,烈火般地燃烧着这一对物质贫乏、精神荒芜,而体魄却十分强健的青年男女的血液。传统的礼教、理性的尊严、违法的危险以及少女的羞耻心,一切的一切,此刻全都烧成了灰烬。…… 瘦巴巴的玉米长出了稀疏的苗子。锄过头遍,十四岁的荒妹开始发现姐姐变了:她不再无忧无虑地大笑,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同她讲话,好象一句也没听见;有时看见她脸色苍白、低头抹泪,有时却又红晕满面地在独自发笑。……最奇怪的是一天夜里,荒妹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姐姐的被窝是空的。第二天问她,她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还硬说荒妹是做梦。 这一阵,妈妈的腰子病发了。爸爸忙着去吴庄的舅舅家借钱,张罗着请医生。家里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注意存妮的变化。只有荒妹,在她稚嫩的心灵里,隐隐地预感到将有一种可怕的祸事要落到姐姐的头上。 祸事果然不可避免地来临了。而且,它远比荒妹所能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那是玉米长出半人高的时节,累了一天的社员,晚饭后聚集在队部,听许瞎子凑着煤油灯念“孔子日”。荒妹没等开完会,早就溜回了家,照应三个妹妹睡下,自己也去睡了。但不一会就被一阵喧嚣惊醒:吵嚷声、哄笑声、打骂声、哭喊声、诅咒声、夹杂着几乎全村的狗吠和山里传来的回声,从来也没有这样热闹过。荒妹惊慌地捻亮了灯,可怕的喧嚣越来越近,竟到了大门外面。突然,姐姐一头冲进门来,衣带不整、披头散发,扑倒在床上嚎陶大哭。接着,光着脊梁、两手反绑着的小豹子,被民兵营长押进门来。在几道雪亮的手电光照射下,荒妹看到他身上有一条条被树枝抽打的血印。他直挺挺地跪下,羞愧难容,任凭脸色铁青的父亲刮他的嘴巴。母亲这时已经瘫坐在凳上,捂着脸呜咽着。门外,黑压压地围满了几乎全村的大人和小孩。七嘴八舌,詈骂、耻笑、奚落和感慨。……吓得发抖的荒妹终于明白了:姐姐做了一件人世间最丑最丑的丑事!她忽然痛哭起来。她感到无比地羞耻、屈辱、怨恨和愤懑。最亲爱的姐姐竟然给全家带来了灾难,也给她带来了无法摆脱的不幸。那最初来临的女性的自尊,在她幼弱的心灵上还没有成形,因而也就格外地敏感,格外地容易挫伤。荒妹大声地哭着,伤心的眼泪象决堤的河流。一面用自已也听不清的含混的声音,哼着:“不要脸!丢了全家的人!……不要脸,丢了全队的人!……不要脸!不要脸!! 事情闹腾到半夜。 后来,她昏昏地睡了。朦胧中,又听到队长驱散众人的声音、家贵叔家贵婶向父母恳切道歉的声音、祥二爷劝慰和提醒的声音,“千万别难为孩子家,防备着她想不开!……”妈妈的责骂也渐渐变成了低声的劝慰。荒妹终于贴着泪水浸湿的枕头睡去,又不断地被噩梦所惊扰。在最后的一个噩梦中,她猛然听到从远处传来两声急促的呼喊: “救人哪!救人哪!……” 荒妹猛地跳了起来。东方已经大亮。床上不见存姐,也没有了守着她的母亲。她忽地爬起来,赤着脚就往外奔,跟着前面的人影奔到村边的三亩塘前,啊,姐姐,已经被大伙儿七手八脚捞了上来,直挺挺躺在那里。这么快,这么轻易地死了! 母亲抱着姐姐嘶哑地哭嚎着,发疯似地喊着。多少次被乡亲们拉起来,又瘫倒在地上。父亲呆坐在塘边,失神地瞪着平静的水面一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尊枯干的树桩。 朝霞映在存妮的湿漉漉的脸上,使她惨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她的神情非常安详,也非常坦然,没有一点痛苦、抗议、抱怨和不平。她为自己盲目的冲动付出了最高昂的代价,现在她已经洗净了自己的耻辱和罪恶。固然,她的死是太没有价值了。但是生活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在纵身于死亡的深渊前,她还来得及想到的事,就是把身上那件葵绿色的破毛衣脱下来,挂在树上。她把这个人间赐予她的唯一的财富留给了妹妹,带着她的体温和青春的芳馨。…… 事情还没有完。大约过了半个月吧,家贵叔家里又传出了凄凉的哀哭,——两个公安员把小豹子带走了。全村又一次受到震动。他们从田野里奔来,站在路旁,惶恐地、默默无言地注视着小豹子手腕上那一双闪闪发光的东西。只有家贵夫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跟在他们的独生子后面。 “同志,同志!”沈山旺放下锄头追了上来。这位五十年代的队长是见过点世面的。虽然女儿的死使他突然老了十年而且对生活更冷漠了。但此刻,他的责任感使他不能沉默。他向公安员说:“同志,我们并没有告他呀!” 公安员严峻地瞪他一眼,轻蔑地说:“去,热热热取什么告不告!强奸致死人命犯取什么告不告!……” 小豹子却很镇静,抬着头,两眼茫然四顾。突然,他略一停步,就猛地飞奔起来,向对面的荒坡冲去。 “站住!往哪儿跑!”公安员吆喝着,连忙追了上去。 但是小豹子不顾一切地奔着,杂乱的脚步踏倒了荒草和荆丛。最后,他扑倒在存妮的那座新坟上,恸哭起来,两手乱抓,指头深深抠进湿润的黄土里。公安员跑来吆喝了几声,他才止住泪。然后,直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散了会,荒妹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公社礼堂的大门。天堂公社是本县的角落,天堂九队又是角落的角落。她望了望低垂在西边松林里的夕阳,担心天黑以前赶不到家了,就断然放弃去供销社逛逛的计划,从后街直穿麦田,快步奔小路上山。 “沈荒妹,等等!一块儿走吧!”身后传来团支部书记许荣树的喊声。他家住八队,与九队只隔着个三亩塘。荒妹当然很希望有人与她同行这段漫长的山路,冬天的傍晚,这山坳是十分荒凉的。但她不希望同路的是个小伙子,特别不希望是许荣树。所以略微迟疑了一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在麦田尽头荣树赶上来时,她警惕地移开身去,使他俩之间保持四步开外的距离。 存姐的死,绝不仅仅给她留下葵绿色的毛衣。在她的心灵上留下了无法摆脱的耻辱和恐惧。她过早地接过姐姐的桑木扁担,纤弱的身体不胜重负地挑起家庭的担子,稚嫩的心灵也不胜重负地承受着精神的重压。她害怕和憎恨所有青年男子,见了他们绝不交谈,远而避之。她甚至鄙视那些对小伙子并不害怕和憎恨的女伴们。她成了一个难以接近的孤僻的姑娘。 但是,青春毕竟不可抗拒地来临了。她脸上黄巴巴的气色已经褪去,露出红润而透着柔和的光泽;眉毛长得浓密起来;枯涩的眼睛也变得黑白分明,水汪汪的了。她感到胸脯发胀,肩背渐渐丰满,穿着姐姐那葵绿色的毛线衣,已经有点绷得难受了。她的心底常常升起一种新鲜的隐秘的喜悦。看见花开,觉得花儿是那么美,不由地摘一朵戴在头上;听到鸟叫,也觉得鸟儿叫得那么好听,不由得呆呆地听上一会儿。什么都变得美好了:树叶、庄稼、野草以及草上的露珠……,周围的一切都使她激动。她常常偷偷地在妈妈那面破镜子里打量自己,甚至在塘边挑水时,也忍不住对自己苗条的身影投以满意的微笑。她开始同女伴们说笑,过年过节也让她们挽着手一起逛一逛公社的供销店。尽管对小伙子仍保持着警惕,但也渐渐感到他们并不是那么讨厌了。……就在这时,许荣树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 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荣树。那是她到设在八队的小学上一年级,男孩子们欺侮了她,一个同存姐差不多年龄的高班男同学,跑来打抱不平,还用袖口擦掉了她的眼泪。后来因为妈妈生下了最小的妹妹,她二年级还没上完就辍了学。当她背着小妹妹在三亩塘附近割猪草时,荣村看到了总是偷偷离开伙伴们,抢过她手上的镰刀,飞快地割上一大抱,扔在她的筐里,就急急走开。过了不多久,八队传来锣鼓声,荒妹带着妹妹们去看,只见他穿着过大的新军装,戴着红花,沿着三亩塘边上的小路,去当兵了。 直到去年的一次团支部会上,她才又一次见到荣树。他几天前刚从部队复员。进了大队会议室的门,羞涩地向大家一瞥,就象荒妹她们那批刚入团的姑娘们一样,悄悄在屋角坐下了。这时几个同他相熟的活跃分子围过来,硬要他讲讲战斗生活。只见他窘得满脸通红,忙腼腆地推辞着说:“当了几年和平兵,又没打过仗,说啥呀!……”全然没有青年人心目中那种革命军人的威武气派。但不知为什么,这却引起了荒妹的好感,当选举团支委进行表决,念到许荣树的名字时,她勇敢地把手举得笔直,以此表达她真诚的愿望。 到下一次的团支部活动时,新上任的支部书记许荣树却提出了他与众不同的主张,并因此引起了曾当过民兵营长的党支部副书记的不满。 过去,天堂公社青年团的活动,除开会之外,只有一个内容:劳动。——事先准备了些积肥、抬石块之类的重活,先开会,再干活。这种无偿的劳动往往进行到很晚,称之为“共青团员的模范作用”。但荣树破了这个规矩,他说:“青年人有自己的特点。我建议:今晚看电影!”大家乍一听,楞了。接着便轰笑着鼓起掌来。他想得真周到,事先已经在公社附近一家工厂订了票(他有个战友复员到这家工厂),开了个短会,就领着大家出发了。小伙子和姑娘们三五成群,欢天喜地,笑语喧哗,有人大胆地哼起了山歌。简直象过节一样。荒妹这才生平第一次坐在有靠背、有扶手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看了一场电影。而且当天夜里,也是生平第一次,一个青年男子走进了她甜蜜的梦境。他有点象电影里那个带领青年修水库的男主角,更象她的团支部书记。他憨厚地笑着,同她说了些什么,离她很近。醒来时,月光照在她的床边,温柔而明净。她的心里,生平第一次泛起了一片甜丝丝的柔情。但又立即因此而感到惶恐。“这是怎么回事?”她懊恼地想:“唉,唉!幸亏只是个梦!……” 然而当她担任团小组长之后,荣树就真的常来找她了。荒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严肃而冷淡。从不请他进屋,一个门外,一个门里,保持着四尺开外的距离。谈的不过是通知开会之类的事,一问一答,公事公办。讲完荣树走了,荒妹总要装出做事的样子,到门外偷偷目送他远去。她多么希望他多谈一会儿,进来坐一坐,谈些别的。又多么害怕他这样做。随着接触的增多,这种矛盾的心情越加发展起来。有一天,她回家晚了,十一岁的小妹妹对她说:“荣树哥来过啦!”正好母亲也刚回来,忙问:“他又来干什么?”父亲说:“他来找我的。问我嫁接山梨的事,几年能结梨?一亩山地能收多少钱?我说,那不是资本主义的路吗?他说,这不叫资本主义,报上就这么讲的!这孩子!… ” 父亲似乎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但荒妹却觉察到他对这个青年是有好感的,心中暗暗感到高兴。然而母亲的脸色却很难看,她皱着眉头说:“他,可是个不大安分的人!… ” 荒妹早就听说过荣树为限制社员养鸡的事同八队队长(他的叔父)吵起来,有人说他太狂,不服从领导等等。但她从没在意。今天母亲这样说,使她生起气来。想分辩几句,又看到母亲狐疑的眼光总在盯住自己。只好闷闷地低头吃饭,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晚饭后,母亲在房里嘀嘀咕咕,她听到门缝里传出了这样一句:“已经有闲话啦!要当心她走上存妮的路!… ” 荒妹只觉得心头被扎了一刀似的,扑在床上哭了。她怨恨姐姐做了那种死了也洗刷不净的丑事;怨恨妈妈不明白女儿的心;她更怨恨自己,为什么竟然会喜欢一个小伙子?这是多么不应该、多么可耻呀!“不要脸!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不要脸!!”她恨恨地骂自己,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不让伤心的哭声传出来。 她下定决心,从明天起,再不理睬他!有什么事,让他找副组长去!他会觉得奇怪,觉得委屈吗?随他去吧!谁让他是个男人呢! 过不了多久,她真的恨起荣树来了。那是偶尔在队部听到许瞎子说:“荣树这孩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又跟大队副书记吵起来了!”有人问:“为了什么?”许瞎子说:“哎!他要为小豹子伸冤呢!” “什么?!”荒妹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小豹子被判刑,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并不是什么冤、假、错案,贰不了的。——这几乎是人们共同的看法。荒妹不可能有别的看法。由于姐姐的死,她只有对小豹子更多一分仇恨。可是荣树,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她所尊敬的团支部书记,怎么会为小豹子这样的坏人讲话呢?他同情小豹子?还是得了家贵夫妇的什么好处?… 她气得发抖,要去当面质问荣树。但当她在三亩塘边,看见荣树憨笑着向她迎面走来时,那股勇气又倏然消失了。那件事怎么说得出口?又怎么好对他说呀?于是忙转过身,装做到别的地方去,绕了个大圈子回到了家。接着,她又后悔起来。… 就这样,气他、恨他、不睬他、害怕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念他… 交替地变化着、矛盾着。这就是十九岁的农村姑娘的心。 如果把这说成是爱情,那么,对于生活在别的地方的青年男女们是难以理解的。但荒妹是在天堂九队这个本县角落的角落里。这里的姑娘,在荒妹的这个年龄,也多半有过象荣树和荒妹那样隐秘的爱情、矛盾和痛苦。然而不久就会什么都消失了,平静了。——来了一位亲戚或者什么人,送了一件葵绿色或者玫红色的毛线衣,进行一番大体相似的讨价还价而达成协议。然后,在某一天,由这位亲戚或者什么人领来了一个小伙子,再陪同这相互不敢正视一眼的双方一起去吴庄或者什么地方,照一张合影相片。到了议定的日子,她就离开了父母,离开了这个角落。… 这是一条这里的人们习以为常并公认为正当的道路,却被今天大会的报告人说成是“买卖婚姻”。他还说什么“爱情”!姐姐和小豹子,那叫“爱情”吗?不,不!那是可耻的、违法的呀!那么,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路吗?——荒妹感到茫然。她不能不想到荣树。此刻,他就在她的身后,默地陪她同行。同来开会的女伴都去供销社了。寂静的山路上,只有他们俩。她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忽然,荣树站住了脚,放眼四顾,用浑厚的嗓音唱起歌来: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祖国的海疆多么宽广!… 荒妹吓了一跳。但听着听着,热情奔放的歌声感染了她。不由自主回过头,露出赞许的微笑。 “看着山上的这片松林,我想起了大海啦!想起了在军舰上的日子!… ”他自语似地微笑着说,“看着海,心里就会觉得宽阔起来。要是乡亲们都能看看海,该多好呵!” 荒妹微笑地听着。她的警惕在悄悄地丧失。 “荒妹,你去前街了吗?集上卖鸡蛋、卖蔬菜的,没人撵了!知道吗?农村政策要改啦!山坡地一定得退田还山,种梨树。山旺大叔这位好把式又要发挥作用啦!先在你家自留地上栽起树苗来!… ”他说得很凌乱,也很兴奋,“山旺婶身体不好,可以砍些荆条在家编篮子,换点零花钱。你大妹妹明年可以出工了吧!两个小妹妹可以放几只羊!… 我有个战友在公社当干事。他告诉我,中央很快就要下文件,要让农民富裕起来!… 真的。你不信?” 他两眼闪着乐观的光芒,声音象淙淙溪水,亲切感人。荒妹没有相信这些话。对于富裕起来,她从没有抱过希望,甚至根本没有想过。从她懂事以来,富裕之类的话总是同资本主义联在一起遭受批判的。使她激动的是荣村这样清楚地知道她的家庭,并且这样关心。他就是用这个来回答她的冷淡、戒备和怀恨的!她疚愧了,觉得脸上在发烧。… “是啊!不富裕起来,一辈子过着穷日子,就什么也谈不上!”他深为感慨地摇摇头,“就拿小豹子来说吧,能全怪他吗?穷、落后、没有知识、蠢!再加上老封建!老实巴脚的小伙子,下了大牢!你姐姐,就更冤啦!… ” 一听他说起这个,姑娘顿时觉得受了羞辱。她愤愤地瞪他一眼,吼道:“不许你说这个!不许你说我姐姐!… ” 她竭力忍住快要流出来的眼泪,猛地冲上山顶,放开大步向下奔去。弄得荣树莫名其妙。 四 走近家门,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小妹妹老远就喊她,向她扑来。紧接着母亲也迎了出来,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这使荒妹感到奇怪。贫困、操劳和多病的母亲过早地衰老了。特别是姐姐的死,使她的脸上除了愁苦之外,只有木然的发楞的神情。发生了什么值得她这样高兴的事? “快,快去看看你的床上!”母亲几乎笑出声来。 床上放着一件簇新的毛线衣,天蓝色的。在幽暗的煤油灯下发出柔和的诱人的光泽。 荒妹抓在手里,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它那轻柔和温暖,就立即象触了电似地甩开了。她吃惊地喊:“谁的?” “你的!”母亲正从锅里盛出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神采飞扬地膘她一眼说,“你二舅妈送来的。… ” “二舅妈?!… ”荒妹打了个寒噤,两腿发软,颓然坐在床沿,呆住了。二舅妈前不久来过,同母亲嘀咕了老半天,一面不断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当时就敏感到那眼光里好象有什么神秘的意味。果然,现在送了毛线衣来!… 母亲挨着她坐下,用难得的柔声说:“是二舅他们吴庄三队的,比你大三岁。他哥哥在北关火车站当工人,一月拿五十多块!… ” 荒妹感到冰冷的汗水在脊背上缓缓地爬。她浑身颤抖,耳边“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不要!”她挣扎地喊,“不!我不要!” 她把毛线衣扔向母亲,母亲却仍然微笑着拉住她说:“又不是现在就要你过门!端午节来见见面,送衣裳来。十六套!… 订了婚,再送五百块现钱!” “不,膊膊膊病”一种耻辱感陡然升上荒妹的心。她感到窒息的恐怖。她不知该怎么办,只有让委屈的泪水急速地流出来,只有愤愤甩开母亲抚慰的手臂,跑开去。 门口,站着心情沉重的父亲和三个睁大眼睛呆望着她的妹妹。她捂住脸,冲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倚着倒塌了的猪圈的半截土墙,大声地哭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母亲急急地跟出来,拉起她的手,“荒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咱家有啥?妈有病,三个妹妹光知道张着嘴要吃。养猪没饲料,喂了半年多,连本也没捞回来!攒几个鸡蛋拎上街,挨人撵来撵去,心里慌的象做了贼。去年分红,又是超支,一分现钱也没到手。我想给你买双袜子都… ” 母亲也啜泣起来,数落着:“你姐姐不争气,这个家靠谁?房子明年再不翻盖实在不行了。欠着债,哪有钱?二舅妈说,五百块钱一到手,就… ” “钱,钱!”姑娘激动地喊,“你把女儿当东西卖!… ” 母亲顿时噎住了。她浑身无力,扶着半截土墙缓缓地坐倒在地上。“把女儿当东西卖!”这句话是那样刺伤了她的心,又是那样地熟悉!是谁在女儿一样的年纪,含着女儿一样的激愤喊过?是谁?——唉唉!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呀!… 那是在土改工作队进了吴庄的那个冬天,菱花去看歌剧《白毛女》的那天晚上,认识了憨厚、英俊的青年长工沈山旺。从那一刻起,她突然明白了平时唱的山歌里“情郎”一词的含义。十九岁的菱花不仅勇敢地参加了斗地主的大会,而且勇敢地在夜晚去玉米地同她的情郎相会了。可是她原先是父母作主同北关镇杂货铺的小老板订了婚的。男方听到风声送了五十块银元来,硬要年内成亲。菱花大哭大闹,一反常态。公然承认她自己看中了靠山庄的穷小子,公然宣布跟他进山里去受苦,一辈子不回“老封建”的娘家门!把父母气呆了,关起房门又骂又打。她哭着,闹着,在地下滚着,把银元抛洒一地。激愤地嚷:“你们,是要把女儿当东西卖呀!” 那是反封建的烈火已经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同地主的地契债据一起烧毁了的年代。宣传婚姻法的挂图在乡政府门口的墙上贴着。舞台上的刘巧儿和同村的童养媳都是菱花的榜样。憨厚、英俊的沈山旺捧着美好、幸福的前途在等待着她。菱花有的是冲破封建囚笼的勇气! “他们,要把女儿当东西卖!”第二天,在刚刚粉刷一新的乡公所里,不需要任何别的,只凭她菱花这一句话!土改工作队就含着鼓励的微笑,发给她和山旺一人一张印着毛主席像的结婚证。… 万万想不到今天,时隔三十年的今天,女儿竟用这句话来骂自己了! “这是怎么回事?日子怎么又过回头了?… ”她感到震惊而惶惑,慢慢抬起了头,仰望着暮冬的夜空。几颗寒星发出凄清、黯淡的光,讽嘲似地向她眨着眼。她仿佛忽然得到什么启示似地一颤,捶胸顿足痛哭起来。一面喃喃地自语: “报应,报应!这就叫报应呀!” 她干枯的双眼里涌出了浑浊的泪。里面饱含着心灵深处的苦恨。她恨荒妹,恨存妮,恨她们的父亲。她恨自己的苦命,恨这块她带着青春和欢乐的憧憬来到的土地,这块付出了大半生辛勤劳动、除了哀愁什么也没有给她的土地!… 荒妹反而镇静起来,劝慰母亲说:“妈!公社街上,卖鸡蛋、卖菜的没人撵啦!你可以砍些荆条编土篮拿去卖。妹妹可以去放羊。山田改了种果树,爹是个好把式!… 要让我们农民富裕起来!荣树说的,中央有这个文件!… ” “文件,文件!今天这,明天那!见多啦!见够啦!俺们不照样还是穷!荒妹,妈不愿意叫你象妈这样过一辈子呀!”母亲抽泣着,也渐渐平静起来,“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妈看出来,荣树对你有心,你也看着他中意。可你想想,吃不饱饭,这些都是空的哟!你妈悔不该当初……唉!如今得了报应啦!……” 风停了。妈妈衰弱的身子倚着荒妹。母女俩无声地呆坐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妈,你回去吧!”荒妹低声说。她的眼睛向八队的那一片村舍凝视着,探寻着其中的一间房子,“我还有点事!……” 然后,她倔强地向三亩塘的方向走去。刚才发生的事,使她突然聪明了,成熟了。一切成见,包括要为小豹子伸冤这样使她强烈反感的事情,现在都觉得合理了。她相信荣树是会讲出他的道理来的。那么,他知道得很多很多,甚至连大海都知道!他所深信不移的要让农民富裕起来的文件,荒妹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他一定还会给她出个最好的主意,告诉她该怎么办! 三亩塘的水面上,吹来一阵轻柔的暖气。这正是大地回春的第一丝信息吧!它无声地抚慰着塘边的枯草,悄悄地拭干了急急走来的姑娘的泪。它终于真的来了吗,来到这被爱情遗忘了的角落? (原载《上海文学》一九八0 年第一期) *** 【此文章由“文学视界”扫描校对,独家推出,如欲网上转载,请保留此行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