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哟!张文祥只怪自已不好,动作太慢,如果我早点起来,这个人恰巧被我捉牢,现在懊悔已经来不及,贼骨头已经逃走了。其他倒没啥,东西被偷去了,怎么办呢?明朝老娘舅问起来,说张文祥,昨天夜里来贼,你可曾听见?我如果说:“听见的,不仅听见他进来,还听见他出去。”老娘舅岂不要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喔唷!你的忍耐功夫倒实在好的!如果不从实讲,只好编两句鬼话,说我没有听见,因为我老早睡了。这样一来,我还算什么人呢?张文祥懊恼啊,心里正在烦躁,只听见远处传来噼卜、噼卜……咣、咣,咣!喔,已经半夜了,还有两个更次,就要天亮了,困吧。张文样眼睛闭拢,才觉着有点迷迷糊糊,只听见屋面上啯!一声响,啯,嘎嘎…张文样想,今天一夜不要睡了,半夜三更,究竟啥个路道?停了一歇,屋面上声音又响了,只听见这个声音越来越近,到尾檐口,卜喇……,人窜到天井里,走矮步过来。张文祥听得清楚,马上起来,着好衣裳,套上袜子,靴子穿好,枕头底下匕首拿出来塞到袜筒里,头上辫子绕一绕好,为啥?等歇捉贼要打起来,必须作好准备。张文祥想:二更天你来已经放过你了,三更天你再来,那末勿客气,要捉牢你哉。正在这个时候,只听见隔壁房门轻轻地一响,唰——人又进去了。喔!张文祥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勿对,来的不是贼,这下子我明白了。张文祥明白点啥,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明白,现在竟想到歪路上去了。来的什么人呐?姑娘的朋友。为什么三更天来了,三里天又来?哦,作兴姑娘轧了不止一个,二更天来一个,三更天又来另一个。正因为如此,事体弄僵,嫁给老大,老二勿答应,嫁给老二,老大勿答应。如果一个,尽管搭老人家讲好了,老人家总归答应,明媒正娶。因为两个,只好偷偷摸摸,拖到今天不好出嫁。不知怎么被他想到这条路上去?越缠越勿清哉。张文祥想,姑娘看中的朋友,一定人品漂亮,不会差的,不妨让我起来看看,猜得对不对?张文祥拿条夹被,噔,往里床一甩,人哗啦。坐起来。两只手探下去要想拔鞋子,脑子里突然一想:慢!我起来看点啥?这种事体老人家不管,你好去管啊?弄得不巧还要吃着几记生活,没有好处,反而弄得大家没趣。张文祥想到这里,鞋子一脱,人又睡下去,夹被盖好。但是,他脑子再翻过来想,如果不是朋友,倒真正是个贼,那这个贼的本领超群。他在屋面上走的声音就可以听得出,只有我听得见,因为我内行。如果姑娘上半夜一觉睡到现在还没有醒,那岂不糟了?人哗啦,又坐起来,两只手探下去拔鞋子。鞋子拔上,脑子里又一想:不象。勿是贼,是朋友。是贼,我应当捉,如果是朋友,我张文样出去就没趣了。拿鞋子一脱,人又睡下来…张文样就这样穿鞋子,脱鞋子,坐起来,横下去,忙是忙得来!张文祥想来想去,最后想定:要去看看。决心一下,人从床上重新坐起来,鞋子拔上,走到台子边上,摸着火刀,火石,纸媒头,嗒,嗒,嗒……火刀打火石,火星溅到纸媒头上,纸媒点着,吹旺,把油盏点亮。看见台子上有表芯纸,拿一张过来一折两,搓一搓,在油盏头上点一点,望台子角上一放。张文祥想,这次我出去,是贼也好,是朋友也好,看来一个不巧就要动手,所以准备工作要做好。张文祥立起身子,拿头上条辫子噗——绕一个“得胜焦”。粗纸媒头拿到手里,身体调转,一步一步,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拿膝盖将房门顶住。门闩启开,人蹲下去两只手把扇房门朝上抬,慢慢地开。这样开房门没有声音。等到房门隙开一条缝,张文祥从缝里索落,窜到门外头,身体哗啦一转,面孔匹对姑娘的房门。
张文祥对这扇房门一望,只见房门也隙开一条缝,里面台子上的油灯还不曾吹灭,火光射到外头。张文祥人凑上去,对里面一望,只见姑娘的床正对过扇房门,床上的帐门还在唰唰唰……的动。文祥一看,嘿!心里火啊,自己怨自己,张文祥啊张文祥,你蛮好安安逸逸睡你的觉,偏偏要半夜三更爬起来,就是看这种事情?心里的火噗!噗!噗!望上升,这只脚在地上砰的一蹬。张文祥自己不感觉,还以为没有用什么力,其实因为在火头上,这一脚份量不轻,声音蛮响。何况现在又是三更敲过,四周寂静无声。你砰的一脚蹬过,里面声音来了:“谁?”张文祥一听,是姑娘在问,不同答。“哪一个?”这三个字的份量比“谁”字重得多,声音也响得多了。张文样想:再勿答应不行了,姑娘要火哉。答应吧:“是我。”“啊!是你?三更已经打过。你不在房中睡觉,到人家姑娘房门口来何事?你要放稳重些。”张文祥一听,这个火啊更加提起来,喔唷!你这位姑娘原来是阎罗王的阿姨一老鬼?房间里藏了个男人,还要叫我稳重点?张文祥的火发作了:“好一个稳重!”拉起右腿对准房门,噔!一脚,把扇房门噔——嘚儿——噔!踢得撞到墙头上,再弹回来,房门开得直堂堂。张文样一只手又在腰里,一只手拿根纸媒头,面孔壁板,站在房门口。姑娘一听,啊哟!房门也踢开了!“你干什么呀?”人要紧在床上哗啦,坐起来,两只手抓着帐门“哗”一掀。文祥看见姑娘,身体马上打侧。姑娘惊觉,对自己身上一看,“啊哟,要死快哉。”要紧拿帐门放下来,身上检点舒齐,下床,鞋子着好,人立在梳妆台面前,床上的帐子仍旧下着。姑娘问道:“干什么?”“捉…”张文样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口会粳住的。他本来想说“捉奸”。但“捉”字出口之后,脑子里一想这个字怎幺能说?第一,“捉奸”我自己没有资格,既非父母,又非丈夫。何况捉奸捉双捉贼捉赃,捉不牢要吃耳光。所以“捉”字出口之后,“咳、咳、咳……”就此把个“奸”字咽到肚皮里去哉。“干什么?”“捉……”“干什么?”“捉…”两个人赛过并好男女双档在书坛上演出这样,你一句,我一声的在吵。
睡住中间房里的老人家被吵醒了,只听见外头:“捉……”“干什么?”“捉……”啊哟!一个是女儿的声音,一个是张文祥的声音,各不相让,争吵不休,半夜三更的,什么事情啊?“女儿,为了何事?”“爹爹,你快些来啊!”“是,是,来了,来了。”老人家要紧起来,黑咕隆咚,心急慌忙,硬要把两个纽扣塞进一个纽襻洞里去,随便怎么也塞不进去,索性不塞了。老人家下床,套上鞋,点燃灯,跨出房门,只看见张文祥站在女儿房门口。“文祥!”啊呀,不好!张文样想,把老娘舅吵醒了。“惊吵母舅大人!”老人家想:你们这样吵不歇,我能不起来么?“为了何事?”“这个…”张文祥想:怎么说好呢?我又不能说,你女儿房里藏了个男人,这样说要吃耳光的。再一想:有了,让我真话里夹点假活,说得漂亮点:“母舅大人,刚才文祥在房中似睡非睡,猛然听见瓦屋上有足步声,故而文祥起来,在姑娘房门口叫捉……”“哦哦哦,可是当真?”“是,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到姑娘房间里去了。”“啊?!真有此事?”“文祥不敢撒谎。”“好!既然如此,待我前去捉拿贼人。”“母舅大人请。”老人家踏进女儿房间里,到女儿身边。对女儿望望,丑看见女儿眼泪汪汪。老人想:女儿啊!你也是有武艺的人,贼进了家,不去捉贼,怎么在这里哭呢?现在来不及与你讲道理,先把贼捉住要紧。所以只顾拿了盏油灯到床背后,床底下四处来寻。“文祥。”“母舅大人。”“没有贼人。”张文祥想,我听他进去的,怎么会没有呢?“有!”老人家想:我端了盏油灯在这里查都没有查到,你没有进来查,怎么一口咬定说有呢?大概躲在哪里,快点让我再四面仔细查一下。老人家义在床底下,床横头,床背后,四面一寻。“文祥,没有啊!”“有!”“噢?”老人家哒哒哒哒……四面再寻一遍。这次算得道地哉,连抽屉都打开来看过了,好象贼骨头会藏在抽屉里那样,还是没有。老娘舅对张文祥看看:“文祥,实在没有。”“有!”老娘舅也不高兴了,心里想,你寻开心也不能这祥寻法。转过来一想:也许他是亲眼看见,既然如此,叫他指出来,我好去把个贼捉住。“文祥。既然你知道贼人在何处,不妨对我讲明,让我去捉拿贼人。”张文祥对老娘舅看看:娘舅啊娘舅,你这个女儿没有养着,厉害得过头哉,房间里藏了男朋友,反面叫我张文祥放稳重些。张文祥因为心里有气,也就没考虑仔细,脱口而出:“母舅大人,你要问贼人在什么地方?”“正是。”“就在你家令嫒小姐的床上!”“在床上”这三个字的份量太重了。“啊!”老娘舅这只面孔顿时红变青,青变白哉,端灯的手不停地抖,灯里的油都要泼出来了。“唉!”老人家把头调转来。对女儿看看,心里气啊!女儿啊女儿,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如果张文祥到城外一讲,叫你表哥陈金威令后怎么做人?但是老人家翻过来一想:不会的。女儿从小由我抚养,素来稳重,哪里会做出这种事情?今天你张文祥说贼人就在我女儿床上,我倒要当着你张文祥的面,把床上帐子掀给你看。如果没有,你张文祥血口喷人,坏我女儿名声,我就打你耳光,叫你认错赔礼!所以老人家气呼呼抢步上前,走到床边上,起两只手指头,嗒,把帐门帘夹住。但是老人家翻过来一想,万一帐门掀开来,里面果然有人,并日这位仁兄大人阁下对我舌头伸伸,眼睛眨眨,叫我这只面孔放到什么地方去?现存事情已择弄僵,我又不好对张文祥讲,说张文祥,我有数目了,你回去睡觉吧,我去把他捉出来好了。想到这里,老人家全身气力消失得干干净净,今天这个帐门帘好象有千斤重,两个手指头哪里夹得动?只见他咬紧牙关,手索索抖,用足气力,把帐门一点点,一点点掀开,两只眼睛要紧对帐子里一望,啊!老人家定心。为啥?帐子里什么也没有。老人家一股气从胸中升起。把帐子“哗啦”一掀,往两边帐钩上一挂,转过身来,走到台子旁边,把手里的油灯噔的往台子上一放,面孔壁板:“文祥,你看!”
张文祥对床上一看:啊哟!不好,今朝闯祸了!张文祥啊,你什么话不好讲?偏偏讲大小姐床上有人,那是错透错绝。再看看老娘舅面孔壁板,一脸乌云在推上来:“文祥,你方才道及我家女儿床上有贼子,这有关老汉颜面。喏喏喏,现在请你到我女儿房中,四处找寻,捉拿贼子。若拿住贼子,倒也罢了;如果寻不出,嘿嘿,休怪小老儿无理了!”
张文祥一听老娘舅的话,到底一榜孝廉出身,涵养功夫蛮好,说话很有分寸,但是份量也蛮重。现在叫我自已进去寻,寻得出,蛮好;寻不出,嘿嘿。这“嘿嘿”两个字,含意深长,意思是说假使寻不出,就要请你张文样吃耳光了。令天吃起耳光来,是两个人一起请我吃。一面是大姑娘,她一定要问:我同你张文祥从不相识,今天你来送封信,留你吃饭、过夜,待错你啦?哎!你坏我姑娘的名声,说我床上有人,你现在给我捉出来!你捉不出来,嚓、嚓,两记。老娘舅过来:我不曾亏待你呀!你破坏我女儿的名誉,让我女儿不好嫁给人,只好嫁给你。喔唷!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嚓、嚓,又是两记。
张文祥是进退两难,怎么办呢?张文祥想,声音是我亲耳听到的,帐帘是我亲眼看见动的,这个人肯定在里面。让我到里面去,把这个贼骨头捉出来,耳光也就不要吃了。如果确实捉不着,房里没有人,再吃耳光我也不抱怨了。“好吧!母舅大人,并不是我文祥要来寻,这是你母舅大人叫我来寻的。”“是啊!是我叫你来找的。请!”
张文样踏进房里,两只眼睛瞪大了,索落落,心面在看。这只房间并不大,都在眼面前。啊呀!实在没有。看上去今天耳光是吃定了。张文祥啊!我仗剑江湖,耳聪目明的人,今天夜里怎么会闯下这样大的祸呢?难道我真的全听错了?可四面看看,哎!有了。方才四面全部找到,偏偏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寻。啥地方?床顶上。床顶上怎么好躲人,不要坍下来?不。因为过去那种老式床,床上有床顶板,躲个把人份量完全吃得起。张文祥想:这个贼子可会藏在床顶上?要不要我拿张凳子,爬上去看看?那不行,万一对方有准备,我要有危险的。让我来用“金钟罩”,“罩”他一“罩”,就见分晓。如问“罩”法?让我突然大声一喊,真有贼人,他猛然听见,心里一慌.人就要动;人动,床动,帐子动,不就露底了?张文祥想好主意,凝神定气,猛然人喝一声:“呔!嘿嘿,你这个大胆的贼子,原来喊在这个地方!”
老娘舅站在房门口,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吓得一跳。“文祥,这贼子藏在什么地方?”“母舅大人,这贼子藏往床顶之上!”张文祥说完,瞪大两只眼睛,对床上帐子再看。不出所料,见见张子索索索……在动。喔唷!果然在这里,谢天谢地,张文祥这颗心定了下来。他要紧过去,端来一张小方杌子,放到床横头,离床二尺多一点距离,然后人立上去,头慢慢地、警惕地伸上来。
床头顶上这个朋友本来藏在这里蛮舒服,下面讲的话他在上面句句听得清清爽爽。突然被张文祥大喝一声,身体不由自主一阵抖动,现在只看见床横头一个人头在慢慢冒上来,心里想:不好,要有危险!怎么办呢?有句老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让我乘其不备,先给他一记“生活”让他跌下去,我就可以从床顶上跳下去逃走了。所以床顶上这个朋发一声不响,运足气力,双手一前一后,象雷电击顶,对准张文祥的脑袋就此劈下去。这一着有名堂,叫“两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