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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下第二 · 作者:思君如故 · 字数:5,047 · 2026-10-09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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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是件太无趣的事,她那么聪明,何必浪费那时间?

她这么告诉厉劭齐的时候,厉劭齐微笑抿唇不语,放下手中的书方随口问道:“永乐,‘在止于至善后一句是什么?”

“呃……”

厉劭齐还是笑,又问:“今有蒲生一日,长三尺;莞声一日,长一尺。蒲生日自半,莞生日自倍。几何日而长等?”

永乐扳着手指头,严肃地算了许久,然后问:“啊?劭齐你刚才问什么?再说一遍?”

厉劭齐伸出修长的指尖,永乐只觉得额心一凉,然后便听厉劭齐道:“永乐,该念书了。”

永乐还以为念书不过是跟以前一样,重复请很多的先生到家里来,然后再把那些人一一气走的过程,可是不是,这个冬天,她生辰一过,便见周围的人都在收拾包袱,永乐很惊讶,难道整个国师府的人都要走?那谁给鹦鹉洗澡?那谁给她碗里的鱼挑刺?谁给厉劭齐倒茶?

她后知后觉直到厉劭齐告诉她“过完十五就出发吧”才醒悟,走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

哭闹是没有用的,厉劭齐被闹得烦了只会说一句:“再吵就扔掉你。”

那永乐就不敢哭也不会哭了。

永乐不明白,以前她天天想出门,厉劭齐都会立刻把她抓回来,说:“永乐,你不能出去。”

永乐问:”为什么呢?”

厉劭齐说:“因为我会担心。”

于是永乐只能象征性爬爬狗洞,爬狗洞是多高深的一技术活啊 ,而且还要保证每次爬到一半就有人发现并把她找到,这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永乐很喜欢外面的街道,她坐在墙头上看过,国师府外极大,占了长长的一条街,外面经过的人并不多,可是就是外面走着的那些人,衣着光鲜的,朴素的,欢笑的,沮丧的,每个人都让她觉得有趣。

可是,想起厉劭齐的话,永乐又觉得,似乎不出去也没什么,再有趣的事,也不过是如此,而把她养大的只有厉劭齐罢了,她才不想他担心。

于是到了厉劭齐要她出远门的时候,她很奇怪地摇他的手臂:“劭齐劭齐,我要去很远很远啊……”

厉劭齐难得未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他应道:“嗯,很远很远。”

永乐抱着他的手:“那……你不担心了?”

厉劭齐笑笑。

他把永乐抱了起来,举到半空中,柔声笑道:“你看,永乐,你都这样大了……将来一定……”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

永乐想了想,觉得厉劭齐从来没用过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不明白那眼神里到底有什么含义,只好认真地回望。

她猜厉劭齐会说什么的,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永乐伸长了手要去够厉劭齐的面具,可是,他的手太长,将她举的太高,而她的手却又短,怎么够,也够不到。

她只好改为攀住厉劭齐的袖,问道:“我将来怎样?怎样?”

厉劭齐笑:“永乐将来当然是美人,天底下人人知道的美人……”

永乐得意笑。

临出门的前一日,永乐被厉劭齐叫去,叮嘱了许多话,不过大部分永乐是记不住的,真正要记下来的是凝香。

吩咐完很多话,厉劭齐轻轻扣了扣桌,门外忽然出现一个声音道:“公子。”

“进来。”

进来的是个少年,比永乐大概大三四岁,身量不算高挑,五官十分标致,却是惨白惨白的一张脸,眼角上有奇怪的藤蔓刺青,妖异又美丽。

他腰上的长剑比他的手臂更长,剑鞘上镶嵌着璎珞宝石,他身上却只穿着简单的布衣,在这么冷的天气,尤为奇怪。

永乐看着他,更觉得冷风过境一样,连忙抱紧了手炉。

那少年走过去,站到厉劭齐的面前,却不正眼看永乐。他身上散发的都是冷冰冰的气息,让人不知道如何适应。

厉劭齐道:“永乐,这是君平。”

又道:“君平,跟着永乐。”

他只向永乐介绍君平,却似乎全没打算向君平介绍永乐,那叫君平的少年只是垂下眼,道:“是。”

凝香偷偷地跟永乐咬耳朵:“他好奇怪啊,奴婢好害怕……”

永乐也跟凝香咬耳朵:“是啊是啊,我也好害怕……”

君平面无表情。

可厉劭齐笑了,他招招手,令永乐站近些,然后道:“永乐。”

“嗯?”

“不要轻易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足够小,其实别人都听见了。”

“哦……”永乐点头。

永乐是在过完十五元宵之后走的,那天正晴,她还在赖床就被从被窝里拖了起来,用早膳的时候一边喝粥一边打瞌睡,半边下巴浸在了粥碗里。

直到被抱到了马车上,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厢内只有她和凝香两人。

她打了个呵欠,忽然惊喜道:“凝香,这车真好,走在路上一点都不颠人。”

“是啊小姐,其实我们还没开始走呢……”

说话间,车已经往前行。

永乐忙掀开车上的帘子,看到厉劭齐正回身往回走,她叫:“劭齐、劭齐——”

似乎有人在倒抽凉气。

厉劭齐转过身,马车暂且停住,可是还是隔得很远,永乐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话来说,只好拼命挥手。

厉劭齐只淡淡一笑,扬了扬袖,然后转身回府。

马车向前,直到再也看不到国师府,永乐才放下帘子,她忽然觉得心里空捞捞的,连凝香塞在她嘴里的杏仁糖也尝不出滋味来。

马车的车厢极大,布置得温暖舒适,马也走得慢,不算难挨,永乐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叫君平的不是跟我们走么?他人呢?”

凝香离了府,说话也自在些:“谁知道……没见到他。”

帘子外忽然有点响动,君平的声音传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永乐手抖了下,将帘子掀开,赫然是君平倒过来的脸。

那张脸,今天更白,更诡异。

帘子放下来了。

永乐收回了手。

寂静,寂静。

“鬼啊啊啊——”回过神的永乐跟凝香抱在一起尖叫。

君平捂住了耳朵,一个翻身,抱着他的剑继续坐在马车顶上。

行了半天的路,天色已晚,还不到驿站处,只好在一家客栈打尖,在房中用饭的时候她眼一斜看到君平站在一旁护卫,便招招手,君平走过去,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自打见他第一面起,永乐听到最多的便是这句,仿佛除了这句以外,要他再说别的话都很困难。

她眼珠子一转:“你过来陪我一起吃。”

君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走过来,将剑放到伸手可及处,然后就开始吃。

永乐感慨:“动作真快……”动作如行云流水,异常熟络。

君平嘴里含着半截青菜,停下筷子,有点疑惑不解:“是小姐说的……”

“你继续……继续,不用理我。”永乐心有戚戚焉。

凝香含泪插嘴:“小姐,这于礼不合……”

“嗯,我知道,还有呢?”

“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奴婢跟了您好多好多年,您都没让我跟您一块吃饭……”虽然若是在府里,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哦,那你想跟我一块吃?”永乐很好奇。

“那个嘛……如果……”

“我就问你一句你在那羞涩个什么劲啊?!”

最后三个人坐在一块吃饭,倒也热闹,永乐喝了一点用温过的米酒,两颊飞红,问君平道:“你为什么坐在我们马车顶上?”

君平道:“公子吩咐我跟着小姐。”

“那你怎么不骑马跟着?”

以往出门的时候,都是有侍卫们骑马在外面跟着,永乐也学过骑马,是厉劭齐专门替她找来的矮脚马,四肢不长,体型也较小,最适合她这样的小姑娘熟悉骑术。

君平的眼神很淡然:“我不会。”

永乐跟凝香对望。

凝香替自家小姐问道:“国师不是说……你是用剑的高手……”

君平的眼神更加镇静了:“江湖上有规定说高手必须会骑马吗?”

江湖上的确是没这规矩,所以君平是个剑术高手,但是他还是不会骑马。

永乐与凝香释然。

糖醋排骨多放排骨少放醋

【三】

周肃自年前便已经开口吩咐,要门下的诸位弟子做好准备迎接贵客,然而不到半月时间他自己就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实在不能怨他,所谓的天下第一大贤人嘛,总归是没有空闲的:除了要教导弟子外,连下盘棋也要思量这宇宙洪荒天地哲学。于是他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忘记了,有旧友托付他照顾新来的弟子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周大贤人其实很冤,他今年不过二十有六,年纪尚轻,他祖上世代都有贤人之名,传自他这一代,本有个兄长,奈何命却不长,他继承了家业,也继承了这贤人的名号。

所谓贤人,必定是六艺皆精,有大智慧,大胸怀,洁身自好,就算长得再有小白脸的资本,也不能做出小白脸的行为。

天知道其实他有多么想沉溺于声色犬马胡作非为,沉醉在天香楼漂亮姑娘们的小曲里不能自拔,但是——

不行。

谁让你是贤人呢?

于是周肃只能做个世人皆知的贤人,不能选择,不能反抗。

他只有偶尔在密友面前喝醉了酒才会仰天长啸,痛哭流涕:“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仅如此,由于做师傅的如此不重视,上行下效,所有的弟子也就都忘了那传说中的贵客。

直到这天听见门廊的铃铛被风吹过的声响,他才忽然想了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弟子:“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那天陪他下棋的是大弟子苏名一,他想了半天,十分肯定地回答:“先生怎么会忘?刚才已经吩咐师弟去厨房里说了,今儿的糖醋排骨多放排骨少放醋。”

周肃想了想,也是,于是安安心心地继续与弟子下棋。

所以倒霉的,只有那永乐他们三人。

其他的人都在门外候着,面对着硕大的一个园子,君平仔细研究,道:“小姐,据我看来,这园中景致奇特,必定关乎五行八卦,内中暗含奇门遁甲之术。”

凝香感慨:“周大贤人果然名不虚传,这莫非是在考验我们小姐?”

永乐干笑了两声:“不如我们……”

“回去吧”三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君平道:“小姐放心,君平一定会找出路来。”

永乐吞了吞口水,不好再说。

看身边的凝香跟君平两眼都闪烁着坚毅的精光,那一瞬间,永乐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个屁。

大约绕了半个时辰,永乐终于绝望了,她道:“君平,为什么我们还没看到人?”按说诺大一个园子,怎么没人在里头走动?

“回小姐的话,我在努力。”

可是找路这件事,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君平停住脚,歇了歇,永乐的两只袖子抱住他的肩,传来隐隐的甜香味,撩得人鼻尖发痒。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永乐道:“不如我们还是先出去,看有没有人进出,请他代为通传一声不是更好?”

君平凝重摇头:”不行。”

“为何?”凝香扶着假山壁问,走了这么久,她都累了。

“因为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永乐正要说话,忽然君平站住不动,目光如炬地盯住右方的树丛,他将永乐放到地上,慢慢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什么人?”他问。

树丛中发出奇怪的磨牙声,绿叶的间隙中闪现出一双精光爆露的眼。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那不速之客终于现身,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好……好一只胖狗。

永乐兴高采烈地吞唾沫:“狗啊,好大的狗,我们烧来吃吧。”

不能怨她,早饭大约是三个时辰前吃的,现在她肚子饿了。

以前在国师府的时候,就算厉邵齐不在,身边总有许多人围绕,冬日里茶永远是温的,手炉里的香过一日便换,袖子里放着一个小锦囊,总放着时鲜式样的小点心……

哎呀,哎呀,永乐的高兴劲儿忽然淡了。

好想回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转眼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周肃正端着茶漱口,三个入室弟子都子啊一旁静候,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狗叫。

周肃语重心长地问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你们今天是不是忘记喂大黄了?”

大黄是周大贤人的爱犬,体型肥硕无比,爱好骚扰邻家的漂亮小姑娘,与野狗打架生事。

苏名一转头,盯着二师弟颜思靖,颜思靖扭头,三师弟不在,于是只好看着小师弟苏禾。

“我一天喂它三次还加夜宵……”苏禾极委屈。

“那……谁出去看看?”周肃问,端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有事弟子服其劳,苏名一扭头看颜思靖,颜思靖看苏禾。

苏禾咬牙,微笑:“师傅,不如让弟子出去看看。”

周肃点头。

苏禾拉开门,外面阴沉沉的,冷得人直哆嗦,今年年虽过了,可天气仍这么冷……他这么想着,随口唤了一声:”大黄……”

忽然听到不远处,大黄一声悲鸣。

明明没有风,苏禾还是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师傅说了,照顾大黄,人人有责,大黄在你们在,大黄亡你们亡。

他一个激灵,拔剑向声源地奔去:“大胆狂徒——”

一个裹着半新不旧大红羽纱鹤氅的小矮子,只见他梳着垂髫,圆圆的脸蛋,眉如翠羽,眼如杏核,面颊微红;他一只手在抹嘴边的口水,一手倒提着大黄的尾巴,目光痴迷地盯住它。

那倒也是,大黄是皮光肉滑,苏禾也觉得那肯定是一只挺好吃的狗。

他想起曾经多少次在梦中,与诸位师兄一起分享红焖大黄的美味……不行,不能这样,苏禾回神,板起脸。

集贤庄庄训第六条曰,保护大黄,人人有责。

若有违者,死。

那小矮子旁边还有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少年,手中也握着剑,另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蹲在地上,抱着一堆柴……好像是要……烤……肉?

苏禾只觉下腹一紧,大喊一声:“臭小子,快放下大黄。”

对方吓了一跳,赶忙松手,大黄嗷呜一声逃到苏禾身后。

这真是相当不易,大黄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居然怕成这样。

苏禾道:“你们是何人?何以擅闯集贤庄?”

那身披鹤氅的小子一跳,躲到了握剑少年的身后,只露出一个头瞄着苏禾。

眼看两个少年似乎要打起来,那抱柴的丫鬟丢下柴,手向袖中一掏,握着一封书信,迅猛地往苏禾的方向一扑:“慢着慢着,我们有荐书……啊……”后面一声惊叫是被石头绊倒发出来的。

另外三人沉默。

苏禾觉得有点愧疚:“你……你没事吧?”犹豫要不要去扶一把,对方好像摔得有些厉害。

正闹着,忽然听到有人问:“怎么回事?”

是周肃,领着剩下的两个弟子来了。

众人相望无言,过了良久,那丫鬟妆扮的姑娘才倒抽了一口凉气,捶地惊起一层灰:“小姐……公子……哪位好心……扶奴婢一把……呜呜……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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