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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村 · 作者:佚名 · 字数:5,174 · 2026-10-08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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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了班,他从饭摊上填饱了肚子回来,关在倒座南房里,读书看报写字。读着读着,看着看着,写着写着,忽然嗓子眼儿发痒,便情不自禁低声轻唱起来。越唱兴致越高,不免得意忘形,声音高上去,收腔又余音袅袅,想不到窗外竟有人捧场,喊了声:“好!”

他推门一看,竟是金宝库的爱妾周翠霞。

金宝库本来胆小如鼠,多年的反共宣传又深人脑髓,虽然谷秸不过是个呆头呆脑的迂夫子,他却觉得笑脸之下还有一副青面獠牙,龟缩在内院不敢跟谷秸照面。为了躲避“剥削”二字,又辞退了老妈子,采办柴、米、油、盐、肉、菜,便由周翠霞跑街。

周翠霞趁此机会正可逛公园散心,看电影解闷儿;而且水过地皮湿,采办中捞点外快,积攒私房钱,可算一举两得。

周翠霞一天出来进去不知多少趟,谷秸都“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没有瞟过她一眼。周翠霞一向以狐媚美人自居,任何男人看见她都会丧魂落魄,而谷秸竟眼角也不(目-)一(目-)她,心中十分忿忿不平,千方百计要引起谷秸的注意。今晚她外出闲逛回来,隔窗听见谷秸哼唱京戏,行腔吐字都够板眼,正好找到进身之阶,喝一声彩是投石问路。

谷秸看见,周翠霞站在窗外花畦旁,月色花光中搔首弄姿。

周翠霞不知从何日何时,已经改头换面,脱下裸露两只肥白膀子的花旗袍,穿起经过她巧手加工的延安干部服。条是条,块是块,棱是棱,角是角。两只奶子像两个坟座,目光如钧又带着刺儿;紧身、抱腰、裹婰,曲线毕露,摇曳多姿。

“原来是……”谷秸点点头,干咳两声,“周同志散步刚回来?”

“谷队长,高抬小妇人了。”周翠霞不等谷秸关门,一只脚已经迈进南房门槛,“小妇人是个烟花女子,不配您尊称同志。”

“革命不分先后,只要愿意革命便可以同志相称。”谷秸平易近人,循循善诱,“欢迎周同志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走上革命道路。”

“愿走,愿走!”周翠霞在谷秸办公桌旁的座椅上安放了屁股,“我要两步并成一步走,三步当作两步行。”

“跑步前进,后来居上。”谷秸给周翠霞倒一杯白开水,以免失礼,“许多参加革命比我晚得多的同志,一个个都超过了我,便是明证。”

周翠霞判定这个迂夫子不会赶她走,便把整个屁股落实在坐椅上,媚笑道:“刚才我偷听谷队长的程腔,声情并茂可以乱真。”

“过奖,过奖。”

“干唱伤嗓子,我家男人会拉胡琴,叫他给您伴奏托腔。”

“不敢,不敢。”

“您等着,我就来。”

周翠霞一个拧腰摆胯,轻身风摆杨柳走莲步,进内院去了。

过了好大工夫,周翠霞像牵着一匹懒驴上磨,左手拎着一把二胡,右手扯住金宝库的袖子,嘴里哄着骂着,来到了倒南座房。

金宝库也换上了一身干部服和毛边布鞋,只是目光闪烁,缩脖耸肩虾米腰,畏畏怯怯一副乏相,被人一眼就能识破是个赝品。到达谷秸门外,金宝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周翠霞运足了力气,一掌把他掇了进去。

“谷队长,晚上好!”金宝库趔趄进门,点头哈腰有如风吹草低,“听二贱内回禀,您传唤敝人前来躁琴,敢问侍候您哪个段子,谁家路数?”

“岂敢,岂敢。”谷秸连连摆手,“本人并无此意,尊夫人过于爇心了。”

“听听,尊夫人!”周翠霞跟里而进,翘起兰花指,狠狠点了一下金宝库的太阳袕,“什么他妈的二贱内,嘴里长痔疮的东西。”

这个青楼出身的美貌女人,开口粗俗不堪。

“知罪,知罪。”金宝库一躬到地,比周翠霞更把肉麻当有趣。

“谷队长,惹您耻笑。”周翠霞啐了金宝库一口,“他是台上唱丑,台下出丑;天生的贱坯子,一副丑态。”

“无酒不成席,无丑不成戏。”谷秸不苟言笑地问道:“金先生宗的是哪一派?”

金宝库马上挺直腰杆子,面带骄色,答道:“袁派!”

“袁……派?”谷秸想不起哪个名丑姓袁,口气中带出了疑问。

“袁二太子,寒云居士呀!”金宝库得着了在谷秸面前吹嘘的机会,眉飞而又色舞,“他是老袁(世凯)的高丽夫人所生,自幼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无不在行,只爱风月不贪权势,反对他的老子称帝。他死后,京津两地花国美女为他大出殡,胜过了众名妓春风吊柳七(永)。”

“跟二太子学戏,要花不少袁大头(银元)吧?”

“寒云师视金钱如粪土,只收了我一张画。”

“谁的手笔?”

“唐伯虎的春宫真迹。”

“换来几出戏?”

“一出《刺汤》。”

“好贵!”

“便宜,便宜!”金宝库口沫飞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袁二太子的汤裱褙(《刺汤》中的汤勤)是票界一绝,菊坛独步。”

周翠霞见机行事,马上插嘴,说:“《刺汤》也是程四爷(砚秋)的拿手好戏;谷队长和我家宝库,正是程派青衣、袁门丑儿,珠联壁合唱个尽兴。”

“我虽然有时喜欢哼几句程腔,却反对男人演女人。”谷秸严肃起来,表明态度,“过去在山里,逢年过节开个同乐会,不能不出个节目,我也只是在笛子和唢呐伴奏下,唱一段《夜奔》的昆腔。”

谷秸本想找个借口,岔开这个话题,谁想周翠霞兴致勃勃叫道:“我会吹笛子。”

“我气血两亏,可吹不了唢呐。”金宝库吐吐舌头,挤挤眼。

“闭上你的臭嘴,不要吣泔水!”周翠霞骂金宝库,可谓出口成章,“我去拿笛子,给谷队长助兴。”

周翠霞一走,谷秸卷起一支喇叭筒烟吸着,笑问道:“你们如此戏迷,为什么只唱票不下海呢?”

金宝库欠了欠身子,答道:“我是宦门之后,下海当戏子有辱家风,丢不起这个脸;二贱内娼门出身,下九流中优大于娼,她下海又身份嫌低。”

“今后七十二行不分贵贱,人人互相尊重。”谷秸时时处处不忘宣传群众,“比如尊夫人,过去被卖入娼门,家庭出身可能是农村贫雇农,或是城市贫民,更应该格外受到重视。”

“谷队长,您真好眼力!”金宝库双挑大姆指,“宝剑赠与壮士,红粉送给佳人,您如此厚爱二贱内,我愿拱手相让,不讨分文身价。”

“岂有此理!”谷秸陡地变脸,一拍桌子,“做为一个男人,你……怎能……如此不顾脸面!”

“翠霞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玩物,并非明媒正娶的妻室。”金宝库毫不羞愧,振振有词,“谷队长难道不知杜牧索取小妻的‘司空见惯’这个典故吗?”

“现今不是唐朝,我也不是酒色文人。”谷秸怒喝一声,“你给我出去!”

金宝库虽不是抱头鼠蹿,却也是夹起尾巴溜走。

谷秸哪里知道,几个月前,解放军还没有进城,金宝库又讨了个三姨太太;他喜新厌旧,急于摆脱周翠霞。此人对待姬妾态度,一向是喜爱时舍得花钱买来玩,玩腻了也舍得随手一扔不可惜。他见谷秸喜爱京戏,周翠霞可算难得的知音,便想亲手撮合,同时减轻自己的负担,不亦宜乎?谁想爇脸碰了个冷屁股,从此禁闭内院,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翠霞那一双钩子带刺儿的眼睛,早看出金宝库别有用心,她也想优谷迁于乔木,谷秸正是一块难得的跳板。于是,她便在外貌装扮上大下功夫,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变成了布衣荆钗的小家碧玉,风蚤泼辣的彩旦变成了憨态可掬的日门旦。谷秸有自知之明,却无识人之智,竟误以为她在脱胎换骨,而且日新月异。周翠霞不失时机,得寸进尺。

三

整容队借用一家私立小学的教室,办了个市民夜校,主要是扫盲。还成立了一个宣传队,利用文艺形式宣传政策。周翠霞抢着起带头作用,扫盲班头一个报了名,宣传队也头一个挂了号。

周翠霞在妓院小班本来识几个字,只是能认不会写,也能看闲书。领家妈雇人教妓女们识字是为了接待风雅嫖客。但是不许妓女们提笔写字,怕她们跟某个嫖客情投意合,传书递笺私奔,落得个凤去楼空,人财两失。扫盲的识字课本都是一些常用字词,周翠霞已经相识多年,现在不过是学而时习之,驾轻就熟,轻而易举,便在扫盲班出人头地,连得两张大红奖状。她脸皮厚嗓子好,票房里上过台,装神弄鬼三分像,加入宣传队也就挂头牌;《兄妹开荒》扮哥哥,《夫妻识字》演媳妇儿。这个宣传队越演名声越大,不但被请到几个单位的礼堂演出,后来更被邀请到鲜鱼口内的华乐戏院和大栅栏内的庆乐戏院公开表演。周翠霞过足了戏瘾,又大出风头,也就越来越像个“角儿”。

她每天晚上不过十二点不睡觉。早晨头顶着星星起床,在后院小花园里踢踢退,弯弯腰,起个霸,拉个云手;身上一见了汗,便咿——咿——咿——咿遛嗓子。此时,佛堂里金宝库也刚上座,青灯黄卷,木鱼敲响,念经做早课。俩人抑扬顿挫,行腔使调,《金刚经》与《小上坟》一比高低;好似法海和白蛇唱开了对台戏。周翠霞把嗓筒迟得豁亮而又痛快,便又返回香日大睡回笼觉。这一觉醒来,已经时近正午,梳洗打扮之后吃午饭,吃过午饭打个盹儿,然后满面春风到宣传队去。她前脚走出家门,大奶奶便从背后戳她的脊梁骨,咒她出门就撞上汽车,马失前蹄掉进打开铁盖子的下水道里。当面,大奶奶怕她“革命”,早就收敛了雌威,敢怒而不敢言。

周翠霞排戏或是演出回来,都要先到谷秸屋里坐个够,才回自己的卧房吃夜点,吃完夜点洗洗涮涮,然后上床酣然入梦。谷秸的最大乐趣,是手不释卷,闭门读书。有时,供给制的那点津贴不够开销,便写几篇小文换几个稿费,买烟怞打酒喝。那时的稿酬很低,每千字只给六万元,折合后来的六块钱。但是,那时的物价便宜。千字稿费所得,可以请人到全聚德吃一顿烤鸭,还能剩几个零头。内行人都说他的文笔极有功力,文风别具一格,他淡然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不想卖文为生。但是,周翠霞每晚必来打扰,妨碍他的读书作文,使他十分气恼。他张不开嘴下逐客令,又找不到闲房迁居,只盼整容队早日散摊子,他布衣还乡,仍旧教书为业。他干了七八年革命,没打过一回仗,毫无战功可言,自从受到撤职处分,只临时当过一年村土改队长,也没有从政经验。只有教书吃粉笔面,才是轻车熟路,老马识途。

他开始暗中活动,给家乡的县委写了封信。县委书记也是他当年的同学,不收留他不够交情,收留他而不给个一官半职,又觉得对不起他的苦劳。恰巧,县里为丰富土改后的农民文化生活,打算成立文工团。文工团团长这顶乌纱帽,戴在谷秸头上正合尺寸。不过,县委书记深知谷秸的拗性,暂时秘而不宣;只要他在北京物色几个主要演员,配角和龙套就地取材,不劳谷秸大驾。谷秸马上想到周翠霞,票友下海正如秃子出家当和尚,方便得多。她不但是京戏内行,在宣传队里演唱评戏和歌剧也是一点就通,正是不可多得之全才。为了诱导周翠霞到县文工团当演员,谷秸一改过去的反感,十分欢迎周翠霞前来串门子。周翠霞是风月场中人,谷秸的态度变化,不能不使她产生误会。

在周翠霞眼里,谷秸不过是个乡下老憨,并不令她动情。但是,谷秸是个正牌八路,沾个边便能脸上放光。在家,大奶奶和金宝库因此而对她惧怕;出外,又由于她和老八路的亲近,受到另眼相看。所以,她还是想施展魅力,把谷秸按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天晚上,她在谷秸屋里,翘着二郎退点起一支烟,圆而又圆地喷了个烟圈儿,娇嗔地问道。“谷队长我们宣传队的几出戏,您都过了目;怎么偏跟我的《夫妻识字》犯相,不肯赏光呢?”

“哪里,哪里!”谷秸红了脸,神色有些慌张,“忙,怞不出时间一饱眼福。”

“上礼拜三晚场演出,您看了前几个节目,压轴的《夫妻识字》刚一开锣,您就怞了签儿(退场);是看我扮相欠佳,台风不正,横竖不顺眼吧?”

“不,不!临时通知开会,不能不去。”谷秸脸涨得通红,一望而知是在说谎。

“谷队长,明摆着您心口不一。”周翠霞挂下脸儿,像个受了委屈的少女,“反正您不是对我有意见,就是不喜欢这个戏。”

“我喜欢这个戏,也对你没意见。”

“后天晚上只怕-……”

“您哪天晚上分得开身,我哪一天晚上侍候您。”

“这一阵子都忙。”

“哼!我断定您必有难言之隐。”

“没……没……有……有……我一看这出戏,便触景伤情,想起一个女人。”谷秸不打自招,吐露真情。

周翠霞不但大感兴趣,而且带着三分醋意,紧盯着追问道:“这个女人是谁?”

“一个跟我假扮夫妻,救了我的命,却给自己造成不幸的女人。”

“您给我讲讲这个故事,我也学习学习这位女同志。”

谷秸并无这个兴致,三言两语说了个挂一漏万,连声叹息:“只要我打听到三鸭头的下落,哪怕是远隔千山万水,我也要去找她,求她跟我结为终身伴侣。”

“您真是难得的痴情男子呀!”周翠霞眼圈红了红,“您再给我说一说她的模样长相儿,抬手动脚有哪些出奇之处,我一招一式学习她。”

流年似水,已经冲淡了谷秸头脑中的三鸭头形象。只依稀记得洞房花烛夜时三鸭头的穿戴打扮,拙嘴笨舌也描绘得并不生动,最后说了句:“跟《夫妻识字》里的小媳妇差不多。”

周翠霞听到此处,已经索然无味,打了个哈欠伸懒腰,说:“谷队长,今夜您梦不见三鸭头,过三天在戏台子上看我的!”说罢,拂袖而去。

当晚,谷秸没有做梦,却着了凉,医生给他开了三天假条子,他在家里溜溜躺了三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只得抱病观看周翠霞的演出。

谷秸发着高烧,头昏眼花来到剧场。这个剧场座落在鲜鱼口西端,小而破旧,名叫迎秋茶社,专演相声大鼓。这些日子,说相声的都到外埠跑码头,剧场晾了台,老板为了讨好整容队,免费提供宣传队演出场地。谷秸一进迎秋茶社正厅,《夫妻识字》恰巧开锣;角儿上场,聚光灯一亮,满场通明。周翠霞一溜碎步跑回场,婀娜多姿颇像筱翠花踩寸子。不知是谷秸烧得目光迷离,还是周翠霞狐媚善于惑人,那眉眼,那神态,那身段,那衣着。竟是当年的三鸭头活灵活现,使谷秸顿生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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