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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天命的思考艺术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7 · 2026-10-09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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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与沉思

--李天命先生谈经历和思想

周:周奕辉《法言》特约记者

李:李天命

--李天命先生谈经历和思想周奕辉

一、从老人精到学生会会长

周:李先生,从大学时代开始,你即与哲学结下不解之缘.起初你是怎样念起哲学来

的?其间曾否考虑过转系或就业的问题?

李:有的人从小就被哲学问题困扰,我属于这一种人.大约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我

独自在街上「流浪”

(那时的小孩,能走路的大都会得溜到街上玩,不像现在的小孩

子,没有大人陪伴就不准到街上去).我一面「流浪”一面想

:「我是谁?为什么有我?

为什么有这个世界?”这样边走边想,「流浪”到灵粮堂

(嘉林边道和太子道交界处

的教堂)门外,忽有声音仿佛自天上来:「天命!”抬头一看,原来是父亲找我回家吃

晚饭.他问我一个人低着头背着双手在街头踱步干什么,我说:「想问题.”然后告诉

他我想些什么问题.他一听就哈哈大笑,回家之后把经过告诉妈妈哥哥们,他们听

了也大笑起来.那时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有什么好笑,只是傻兮兮地跟着一起

笑.

到长大了才明白:原来小孩子想那些问题,可算得是「老人精”(小老头).

第一次接触到「正规哲学”,是在升上中学以后.在一个下雨天,我走进孟氏图书

馆避雨(后来改名为孙逸仙图书馆).穷极无聊,随手找些书来消遣,偶然拿到一本中

译的《哲学概论》

,便随意翻阅.虽读得似懂非懂,但有个印象:那些常困扰我的问题

大概就属于哲学.

到了中学毕业,懵懵然跟着大家一齐报考中文大学,我报的第一志愿就是哲学.由

于不想进其他学系,事实上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系好读,于是便在「第二志愿”

(那

时不设「第三志愿”?)一栏内仍然填上「哲学”(我以前经常忘记要守规则,这时

毛病又发作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转系,也没有担心过就业前途的问题.在我看来,

毕业之后只要不饿死便可以了.倘若志向只在「飞黄腾达”,一开始就不会报读哲

学系了.我从小就心高气傲,到大学时期更目空一切,视俗世如无物,自以为凭自己

的条件,要是从事其他行业,也能出人头地的.结果念了哲学,那完全是兴趣使然.

周:现在纯粹由于兴趣而读书的人不多,你那个时代的大学生一般是怎样的呢?

李:当时我所接触到的大学生,一般都比较「浪漫”,不那么「现实”,读书多从兴

趣出发,追求异性时则往往不顾一切.那时没有现今学生之间流行的那句格言:「不

怕她丑,最要紧的是易上手.”我们比较热心于课外活动

,比较关心思想、文化、时

代、人类前途等方面的问题

,虽然每每流于空谈、高调

,但如果定要两者择一,我宁

取这样的年轻人而不取那些「年少老成”、从来没有傻过也从来没有天真过的年

轻人.就以学生会来说,那时的学生会常有多个候选内阁煞有介事地出来竞争,我

做会长那一届就须得击败另外两个候选内阁才能当选.但现在的学生却往往因为

做学生会工作没有实利可图而组不成阁.今天有不

少学生太过势利,缺乏理想.这个评语也许不完全正确,因为他们也有他们的理想,

那就是金钱.许多人正是根据这个「理想”来考虑念什么科系的.

二、捣蛋反叛与主动读书

周:你以前读书的态度和方式,跟时下的学生比较起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李:我做学生时,反叛性很强,经常不守规则.譬如体育,所有大一同学都去修这科,

我偏不修.体育老师吴思俭先生年年叫我去上课,提醒我不修体育不能毕业,但我

硬要等到大四那年才去修.又如「社会学导论”

,那是哲学系学生的必修科,我平时

不去上课,要交的功课有几位很可爱的同学替我做,年终考试就不及格.该科老师

何太太叫我去补考,我就是不肯去.她很愤怒,说:「必修科不及格不能毕业.”我说:

「将来的事将来再算.”幸好世事就是那么巧

:到大三时,「社会学导论”不再列为

哲学系必修科,否则我能否毕业便很成疑问了.总之我做学生时经常有捣蛋的倾向,

例如考「中国哲学史”不及格

,就是因为不好好的去答问题,却去分析、挑剔题目

,

结果唐君毅老师就给我不及格.

我这种捣蛋反叛的作风固然不足为法,但是现今学生那种太过循规蹈矩的态度

也有缺点.今天的学生大都采取「被动读书”的方式

,只看学科指定的参考书,甚至

只读课堂上抄下来的笔记.我认为做学生时不妨偶尔吹牛、夸大

,回到家里便会(便

应)心虚胆怯,然后「挑灯夜读”

.以前我喜欢硬找一些老师没有讲过的书来念,可以

增加吹牛的本钱.分析哲学、科学哲学、存在主义、数理逻辑等等都是这样子开

来进芝加哥大学,数理逻辑是博士班的必修科,我摸到系主任的办公室,要求在课

堂外考核我的数理逻辑水平,希望能够破例:免修该科.结果如愿以偿.这得归功于

「主动读书”的习惯.

三、留校开新科,留学赌沙蟹

周 :传说你在美国念博士时, 从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却溜到别的地方去了.实情是

怎样的呢?

李:我也听过有谣传说我从没有在芝加哥大学逗留过

,说我的学位是在拉斯维加

斯赌场拿的.其实我是去了加拿大,每逢学期终结要考试就乘飞机回芝加哥,平时

则留在加国经常赌沙蟹.现任教于香港大学统计学系的吴启宏兄,那时在加拿大念

博士,慷慨提供自己的房子做沙蟹战场,常有各路英雄云集本人大杀四方,正是乐

不思蜀.一天忽接到牟宗三老师的长途电话,说他立刻就要退休了,叫我即回.我如

梦初醒,论文根本未动工,只好告别战友,把论文高速写好就回香港.算起来,我也并

非从没有在芝大出现过,约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这点现今在中大任教

的几位芝大校友也都知道.

事实上我向来有缺课逃学的习惯.我最反对大学还要点名,硬性规定学生上课,那

是侮辱了大学生的独立判断能力.你讲得好别人自然来听,讲得不好就该自我检讨,

靠点名来逼学生上课有什么意义?

周:中大一直有点名制度,你那时经常缺课,怎能过关?

李:全赖师长辈宽容,不拘小节.譬如修「中国通史”

,那是文学院必修科,我到临近

学期终结才去上课,孙国栋先生抽样点名点到我,我说:「到!”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我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原来孙先生每次点名都会抽到我,

但每次都无人应,接着他总会停一下,左右望望,今次竟然例外,竟然有人说「到”,

同学们就觉得好笑.我缺课这么多,孙先生却是大人有大量,让我考试及格.

其实我能去考试,还得感谢教务长王佶先生.学期结束时他把我叫去,要替我算一

下各科缺席的账.一算之下,缺课缺了一百节左右,依校规不准考试.我结结巴巴,心

里正盘算着要吹什么牛,他却开口说:「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直到如今,我每想起

王先生就深感怀念.

周:你读大学时的师长辈与今天大学里的讲师教授比较起来

,其作风或风范有没

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李:今天大学里的教师之中,以下三类人为数不少:一类像小商人,一类像公务员,

一类像身体孱弱的退休纪律部队队员,难见有风流人物.我以前遇到的师长辈多温

润儒雅的长者.唐端正先生是我的第一位哲学老师,真诚亲切,到现在我见到他仍

能感受到他的赤子之心.唐君毅老师和牟宗三老师更是当代大儒,宏博精深,海量

汪涵.记得我修读牟老师的「宋明儒学”时

,还是一贯作风,经常缺课,临考试的前一

天就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考试”.他说:「当然真的!怎会是开玩笑的呢?”

我问可不可以改期,他说:「当然不改!”到下学期开课,我缺席如故,同学走来告诉

我,说牟老师在课堂上大骂:

「李天命这个东方阿飞,平时不来上课,考试前一天就打

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考试,还要我改期,天下间哪有这样的事!”不过骂归骂,牟

老师对我始终循循善诱,悉心教导.他一早已看出我的思想路向和人生态度都与他

迥然大异,甚至天南地北,背道而驰,但还是容得下我,兼且用心栽培,这份胸襟人格,

实非常人能及,每一想起就使我感动不已.

周:听说在牟先生做系主任时,你以助教身份担任讲师的工作,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呢?

李:我进芝大之前,在中大当了一年助教,由牟老师推荐我开两门以前从没有在中

大开设过的课程,那就是「高等逻辑”和「科学哲学”

.普通逻辑由讲师教,新开的

高等逻辑由助教来教,这个责任大概只有牟老师才担当得起,或者说这一「怪招”

大概只有牟老师才有功力施展出来.此外他还介绍我到校外课程部讲「语意学”、

「分析哲学”和「存在主义”等课程呢.

四、从逻辑到新诗,从飞刀打架到勃拉姆斯

周:分析哲学、数理逻辑等学科与存在主义看来像南辕北辙

,你的兴趣应是多方面

的吧?可以谈谈你的兴趣吗?

李:许多人以为讲思考方法、数理逻辑等「硬文化”就不能讲文学艺术、人生哲

学等「软文化”,其实两方面是并行不悖的.我向来喜欢西方的古典音乐和中国的

古典文学,这些兴趣在中学时就已养成.在街外浪荡、赌博、打架

,回到家里念唐诗、

宋词、古文

,或者听

Rachmaninoff、贝多芬、勃拉姆斯

......这是我中学生涯的一面.

到进了大学,我培养出许多不同的兴趣,比如一方面读分析哲学、数理逻辑

,一方面

读存在主义、写新诗.以前在《中国学生周报》、《盘古杂志》等刊物上写,有个时

期且负责编《盘古》的「风格诗页”,近年则在《博益月刊》的「诗叶”上写.

不过写东西只是我人生的一个非常小的部分.我最怕理论繁复而生命苍白.我不

喜欢长篇大论「谈”生活

,我喜欢充充实实「过”生活

.我从来不是书虫,也不属于

文人形态,更不属于学究形态.我认为只有蠢才庸才才会浪费生命花时间去写那些

自己心底里也知道是没有真正价值的、而且也没有人会有兴趣看的、只是以「学

术”之名去掩饰而其实转眼就会被抛入废纸桶里的废料

.若要做这种蠢事,我宁愿

把时间用来嬉戏.

事实上我很喜欢玩,尤其喜欢惊险刺激.至于拍拖(谈恋爱),就更不用说了,相信任

何人都会喜欢的那时除了喜欢这种「活动”之外,我还喜欢飞刀、赌沙蟹、「闸”

脚踏车、划艇、爬山、滑滚轴溜冰

,等等.其中最喜爱的、而且也是最擅长的

,就是

飞刀和赌沙蟹.以前曾把飞刀的入门手法教过几个哲学系的学生

,但他们后来都没

有练好,真有点可惜.在我来说,兴趣的多样化是很有意义的:一来兴趣的满足本身

就有自足的价值,二来对于我的学习很有帮助.浪荡了一段时间之后,常会心慌起

来,特别容易记起「勤有功,戏无益”的古训,这时读起书来就会格外起劲的了

五、反学术游戏,向下接不向上爬

周: 无论读起书来怎么起劲,你花那么多时间去玩乐嬉戏,会不会妨碍研究工作

呢?

李:什么研究工作!科学家做研究工作是天经地义,那是实学.哲学家搞研究工作

是哲学的堕落,那是把戏.西方哲学家的典范,苏格拉底,他的工作就是思辩,就是思

考和辩论他搞过什么「研究工作”了呢

?孔子、孟子、老子、庄子、释迦、六祖、

耶稣、维根斯坦等人,他们当然有他们的「学”,但那不是现今读哲学的人搞的那

种式的

research ,不是那种所谓的「研究工作”.这类「研究工作”绝大多数是自

欺欺人的学术游戏.英美方面如

Davidson、Dummett 等人玩这种游戏玩得十分出

色,严谨精细,但终归是游戏,碎屑繁琐,迷失了哲学的方向.欧陆哲学方面也往往是

玩学术游戏,而且每每玩得非常笨拙,暧昧空洞,不堪分析利器一击,可谓属于九流

的级数.至于其他等而下之者,所玩的学术游戏或「研究工作”

,则九流不如,只能算

是「伪学术游戏”吧了.伪学术游戏不能与非欧几何之类的「数学游戏”等量齐

观,这里不必细论.我们要留意的是,玩这种游戏的人喜欢把「无用”美其名为「纯

学术”,以「纯学术”之名去文饰其「无用”的实质

.假如要玩这种「纯学术”的

话,我看只消随便用左手的尾指的小指甲的一小部分,去逗弄一下,就能玩得不错

的了.

周:但无论如何,哲学教师不以研究工作来评核,那么可参考什么来决定升迁呢?

你怎样看升迁的问题?

李:依我的理想看,哲学家根本无须理会升迁的问题.他的人生意义绝不在此.理学

院、医学院等比较不容易弄虚作假的地方不在此论,就我所知,除了极少数例外,

升迁与否一般取决于两个因素:其一是学术游戏或所谓的「研究工作”,其二是人

事关系或钻拍工夫,尤以第二个因素为主.以上所讲是否实情,圈内人都心知肚明.

我一向自觉要远离这两个因素.我以前有一叠稿子拿了去友联出版社,有几十万

字,那就是牟老师在我的《存在主义概论》的序言里提到的《分析哲学》

(逻辑分

析和语言分析).这叠稿子与《存》先后拿到友联

,《存》先印了出来

,《分》正要付

印,我到友联社长林悦恒先生那里把稿子「骗”了回来

.台湾《鹅湖》杂志社的一

些友人知道此事,多次劝我把稿子给他们拿去印,我一直支吾.

这叠稿子和《存》同一时期写

.《存》没什么大错

,比同类中文书写得较为清晰有

条理一点.《分》所谈的问题属于我的本行

,其水平自然比《存》稍高

,至少思路清

晰,有系统条理.我大学时期写的东西都能做到这一步,无须忸怩不好意思讲.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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