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事态并未如此发展,毕竟林冲不是普通的罪犯。
那一夜的风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风雪象征前路茫茫,也象征林冲心中无法抑止的悲愤,也正是这悲愤让林冲手刃仇敌,亲手了结了或有一天可以刑满释放或者平反的梦想。希望破灭,大仇难报,此身无属,在这样的情形和心态下选择自杀者从古至今很多,可这悲愤又未使林冲选择自杀。在下想来,可以用失了生辰纲后本欲自杀的杨志的心态解释,“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
“风雪山神庙”里,山神预示着某种再生的宿命,过去的林冲终究还是死了,火并王伦时林冲的出手狠辣与棒打洪教头时的谦恭礼让已然判若两人。对曾经惨遭冤屈,身世坎坷,心中充满悲愤不平和压抑感的林冲而言,他的补偿方式会倾向于攻击性和暴力,这是可以预料的,故而在下猜想,以后的林冲会是个相当难以相处的人。
水浒乱弹之:“私放晁天王”
在下昔读水浒,常困惑于这样一个问题:这宋江究竟何德何能,竟黑白两道通吃?让一班好勇斗狠,杀人不眨眼的巨盗大寇一闻其名即如雷贯耳,立马纳头便拜,口称哥哥?
宋江后来推举卢俊义做梁山之主时曾言其三大不足:“非宋某多谦,有三件不如员外处: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众兄弟不弃,暂居尊位……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众,手无缚之力,身无寸箭之功……”虽说这些未必是宋江的真心话,宋江也并非真的就如其自贬的那样不堪,不过这些事实基本还是成立的。
宋江何德何能,其实《水浒》里面在其一登场就介绍了,“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士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士!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
看清楚了吧,这宋公明是个行惠者,换个角度看,其实也叫行贿者。只不过,他的行贿方向是向下,而非一般意义的向上,属剑走偏锋,别出蹊径的一类,如果把前文中的“江湖好汉”一词换成“达官豪门”,“投奔”换成“求助”,再重读一遍,不知各位是何感想?
在下时常随意游荡于网上,有回不小心撞到了一张赖昌新的照片,一见之下大吃一惊:“这不是及时雨宋先生吗?”呵呵,此非什么比喻象征,只不过在下心目中的宋公明就该是这副模样。
打住了,当下谈赖昌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何况二人确无太多可比性。不过在下却顿悟了:原来公明哥哥是此德此能啊。
宋江出身卑微,天生浪荡,无法读书中举,仕途自然无望。虽说“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亦只能在衙门里面当个普通科员。假如宋江有机会踏入仕途,会是个溜须拍马的逢迎高手,再假如他家有万贯,可以打得通各方关节,没准也可以混到蔡金、高逑那样的程度,甚至混的更好,吃的更开。
可惜的是,仕途不通的宋江家里虽薄有田产,但距家财万贯相去何可以道里计?那点钱财对下层黑社会施以小恩小惠是足够的,可要用之于上层,那根本不值一晒。故而宋江改做了 “社会活动家”,成效卓著到了“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的程度。
做了“社会活动家”必得要面临一些抉择,“私放晁天王”就是宋江作出的抉择。
在中国这样一个人情社会里面,作出这样的选择本属正常,后来朱仝、雷横不也照旧磨磨蹭蹭,欲放跑晁盖?不过那仅仅是假公济私,不比宋江是冒了被人察觉的风险的。虽说按晁盖的话,宋江是“心腹相交,结义兄弟”,可晁盖的罪行实在非同小可,行径比如今的抢劫银行还要恶劣,吏道纯熟的宋江该是熟谙律法,也是读过圣人言的,不过在他心目中,什么国法伦理之类通通狗屁,他想到的是:“(晁盖)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在这个关头,“社会活动家”几乎没做过多考虑就作出了抉择,“担着血海似干系”打马报信去了。行惠受惠或行贿受贿本就是互利关系,大家同属于一个利益共同体,故而宋江仅凭直觉就作出这个抉择。并非他预料到了将来,而是他作为“社会活动家”的立场和官方政府的根本利益已然彼此抵触,相互矛盾,已难以共存了。
在一个皇权社会里,必会存在利益的分裂,国家利益(或曰君王利益)与社会利益(或曰人民利益)大多时候南辕北辙,这样就会有不同乃至彼此抵触的是非判断和价值观念并存,可称官方立场和民间立场。前者虽然强大无比,占据表面上的绝对主导,却也遏制不了后者如野草般生长。可以判断说,宋江从其获得“及时雨”美誉,成为被下层敬慕的社会活动家的时候,不管其是否心甘情愿,已身不由己地注定了叛逆者的命运。
水浒乱弹之:“水寨大并火”
别怪王伦疑虑,晁盖等投奔梁山,正所谓“替天行道人将至,仗义疏财汉便来”,乃是涉及到了梁山的未来走向,是两条路线抉择的大事。
想那王伦,本就不是敢作敢为,可独当一面的豪杰,无非集合了一伙走投无路或生计无着者经营着一家非法私企,做点见不得人的打家劫舍勾当混口饭吃,和现代社会中的老鼠会、互助会等本质上有更多相近处,介于非法组织与黑社会之间,在夹缝中艰难求存。成为公开叫板官方政府的对手和敌手,那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晁盖等一伙前来投奔,王伦虽款待殷勤,但一听完他们的所作所为,“骇然了半晌;心内踌躇,做声不得;自己沉吟,虚作应答。”如果说当初排挤林冲,乃是私心作祟,可以理解为出自一种自卑感,即林冲的能力太强,昔日的名望地位也都是他一个落第秀才没法比的,那对晁盖等则更多了恐惧:你等上得山来,必惹来官府侧目,我这老鼠会不就办不下去了?你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还想牵连我梁山遭官军围剿?
看官多以为王伦心胸狭隘,忌贤妒能,实不知他从无举旗造反,公开与官方政府为敌的意愿,落草仅为谋一条生路。假如王伦昔日也如林冲一样蒙受奇冤,身负血海身仇,心中充满仇恨,没准他会闻之欣喜若狂,虚位以待,心想我终于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了。他会象林冲一样认为“今日山寨幸得众多豪杰到此相扶相助,似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呵呵。
既王伦享受着梁山黑组织的当前既得利益,也满足于这等既得利益,晁盖等人的到来就是对这种稳态的严重冲击和动摇,意味着黑窝点的公开化,非法组织从此转成为土匪巢乃至造反基地。这样的转变不是他所情愿的。套当下的政治话语,从“农民革命运动”的政治高度,这可理解为保守派对激进派之争,是一个关系到梁山是体制外求存还是公开造反对抗体制,是姓“和”还是“战”的立场问题。
实际上,王伦礼送晁盖等时说过的那番话,“感蒙豪杰到此聚义,只恨敝山小寨是一洼之水,如何安得许多真龙?聊备些小薄礼,万望笑留,烦投大寨歇马,小可使人亲到麾下纳降。”在下以为实肺腑之言,那是在暗示立场:我王伦是一个保守派,是不主张暴力di,请别在我的地头上干这个。当然,假如你晁天王革命成功了,我也是乐意见到di。
这个时候,压抑已久,且早已沦为旗帜鲜明的激进派林冲拍案而起,“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大并火”三下五除二即轻易完成。在下更以为这甚至都不叫“火并”,仅可称做“和平演变”。林冲推举晁盖所言,就是保守转激进的标志:“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他日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
从历史看,激进主义者通常都更能赢得人心,也暗合人性中的某种潜密意愿。所谓将相无种,草民亦有草民的尊严。既被掠取,何不夺回,既被禁锢,何不打破?别谈什么理性算计,屁股方决定脑袋,既失利益阶层选择激进该是最符合情理和逻辑的举动。
水浒乱弹之:“怒杀阎婆惜”
在当下的这个花花世界,包二奶或养情妇大约也是一种时尚,或者说,是财富地位的象征,成功男士之标志。在下与友闲谈,每论及某地某君挥金如土,妻妾成群时,友不禁面露羡慕之色,感叹:“好有钱,真大款也!”其实,又何止大款,衙门里的大吏能员,国私企之头头目目,凡事业有成,为社会敬慕的者,有包养之嫌的总有十之五六吧,何足为奇?
在下惭愧,年届而立却依旧为生计奔忙,事业亦是碌碌无为,对包养这类需大财力作后盾的事当然是有心无力了。故而总有一个疑问难释:万一有朝一日那二奶或情妇要闹将起来,不知该如何摆平?这种事首先于成功人士脸面上就不太好看,即便有什么私下协议,上法庭也是算不得数的。再假如,那二奶或情妇手中握有成功人士见不得光的甚么证据(一般而言多少都会有一点的),那事情岂不更加难办?即便花大价钱可以暂时摆平,亦难保今后会不出岔子。又假如这证据着实不比寻常,非同小可,在下揣度,一劳永逸的法子大约就是学宋江的“怒杀”一途吧。
《水浒》里面,宋江亦为当时颇有声望的慈善家、社会活动家,勉强可算作成功人士。虽谈不上大款,毕竟也是农场主的公子,何况那时的包养行情和成本比当下低了许多。故而“及时雨”先生一不小心就包上了一个也理所当然,“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楼房,置办些家伙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遍体绫罗。又过了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
可惜好景不长,“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因为宋江“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偏偏“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这红杏出墙就难免了。
按说宋江未有大奶先包二奶,未及娶亲先养情妇,即便他在“性”趣、“性”致方面“不十分要紧”,该也是没什么可顾虑的,大不了拍屁股走人,一蹬了之。他自己也认为:“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他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
就此了结?恐没有这么简单。即便什么也没发生,要了结这事至少也得花些银子,算个“青春损失费”吧。偏偏那一晚宋江与婆惜一夜冷战,头晕脑涨之下竟然留下了通匪把柄,事情可不闹大了。
谈判不成,“只这一声,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在下倒觉得,没那一声“黑三郎杀人也!”这事终归还得血腥收场,因带上了绿帽子的宋江,其憎恶怨恨之意难免早已蓄积,杀意已然潜伏,即便双方当时达成了协议,今后宋江也还得忍气吞声,得面对随时的讹诈和秘密泄露,得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这样的生活谁能熬多久?如古龙所言:“世上唯一能保守秘密的,就是——死人!” 灭口当是早晚的事,只不过那样的话宋江大约不用亲自出手,只暗示一声,就会有亡命兄弟出来做的天衣无缝。
在下的家乡出过这样一桩碎尸惨案:一位三十出头,仕途得意,身居衙门要害部门的李姓处长,因离婚后生活孤寂,一日与友去夜总会寻欢,与一小姐鱼水欢娱之下情投意合,遂购房将其包下,不久小姐怀孕,要求转正,想要个正式身份,这处长当然不会答应,于是二人日夜争执不休,乃至拳脚齐上,致恩断情绝。这小姐心有不甘,竟亲往处长所在衙门处投诉,并大哭大闹,不肯罢休,成了衙门里的一件奇闻笑柄。李处长眼见声望被毁,仕途受阻,不觉老羞成怒,杀意顿起,一夜约小姐出来谈判,一言不合即手起刀落,杀于郊野,事后更将其碎为数段,分别埋藏于多处。不巧有残肢不久就被人发现,此案遂立。经艰难发掘察访,李处长终于未能逍遥于法外。
“怒杀”留下了缺陷,没能成为一桩待查疑案,是因宋江还不够狠(毕竟是搞慈善的),没把阎老妈子一块做掉,好一了百了。在下也颇服那位阎老妈子,竟然反应如此敏捷,能面不改色,沉着应对,机智勇敢地与杀人犯周旋,硬是差点让宋江当场就落入法网。可怜这宋公明,包二奶没享到艳福,就由慈善家沦为杀人犯,从此开始了一段落魄亡命的坎坷生涯。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披麻救水,惹焰烧身。呵呵。
水浒乱弹之:“醉打蒋门神”
“醉打蒋门神”一回,关键词不是“打”,而是“醉”,值得回味处则不是“醉打”,而是为什么要打。
俗话说“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然这武松初到孟州便视牢狱潜规则如无物,对所谓“送人情”嗤之以鼻,“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讨时,便送些与他;若是硬问我要时,一文也没!”上的大堂亦出言无状,一百杀威棒临身,竞不皱眉头,“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 果真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
不过这条威武不能屈的好汉不多久被糖衣炮弹击倒,被富贵所“淫”了。杀威棒“寄下”之后,武松住进了单间,每日有专人伺候,好酒好肉款待着,没数日便软化了,态度立马改变,虽然他也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此举必有缘故,不过却已经认定对方“想他必是个好男子”。看起来,对武松而言“好男子”的标准很低,就是看不看的起洒家,给不给洒家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