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在拓跋鲜卑内迁并过渡为农耕民族的同时,另一支草原游牧民族柔然族,又名蠕蠕,原来附属于拓跋部,四世纪中叶,在今鄂尔浑河和土拉河流域从事游牧活动,北魏南迁后,它进居到阴山一带。从此在漠内成为北魏的腹背之患,情况如同拓跋鲜卑没有内迁以前对汉族的关系一样。为了安定北疆,拓跋焘在漠南,东起濡源,西到五原阴山,共三千里,设置了武川、抚冥、怀朔、怀荒、柔玄、御夷等六个军镇,即所谓北魏六镇,驻军防守,遏制了柔然的骚扰和入侵。于是北起漠南,南到淮河,都在北魏的统治之下。北魏的声威,至此已经甚盛,当时的西域诸国如龟兹、疏勒、乌孙、鄯善、焉耆、车师、粟特等,都遣使进贡。此外如东方的高句丽和西方的波斯等国,也都遣使修好。武功之盛,声威之远,于此可见一斑。
拓跋焘虽然是一个出自游牧民族的国君,但他也重视文治,注意政治廉明,悉心治理他的国家。他任用了一批贤能廉洁的官吏,如侍中古弼、张黎,中书侍郎高允,司空崔浩,司徒长孙道生等,其中许多是汉族知识分子。从《魏书·古弼传》所记的一件事实中可以证明,拓跋焘是如何以身作则,从善如流的:世祖大阅将校,猎于河西,弼留守。诏以肥马给骑人。弼给弱者。世祖大怒日:尖头奴敢裁量朕也,朕辽台先斩此奴。弼头尖,世祖常名之曰笔头,是以时人呼为笔公。弼属官惶怖惧诛,弼告之曰:吾以为事君使畋猎不适盘① 《通鉴》卷一二五《宋纪》七文帝元嘉二十七年。
游,其罪小也;不备不虞,使戎寇恣逸,其罪大也。今北狄孔炽,南虏未灭,狡焉之志,窥伺边境,是吾忧也。故选肥马备军实,为不虞之远虑,苟使国家有利,吾何避死乎?明主可以理于此,自吾罪,非卿等之咎。世祖闻而叹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后车驾畋于山北,大获麋鹿数千头,诏尚书发车牛五百乘以运之。世祖寻谓从者曰:笔公必不与我,汝辈不如马运之速,遂还。行百余里而弼表至曰:今秋谷悬黄,麻菽布野,猪鹿窃食,鸟雁侵费,风波所耗,朝夕三倍,乞赐矜缓,使得收载。世祖谓左右曰:笔公果如朕所卜,可谓社稷之臣。
《古弼传》所记的这一掌故,除了说明拓跋焘的英明以外,同时也说明了,到了拓跋焘在位的时候,北魏已经"秋谷悬黄,麻寂布野",成为一个农耕民族了。这当然是鲜卑人长期以来和汉人共处的结果。这是一种少数民族汉化的过程,也是民族融合的过程,关于这方面,在以下对孝文帝拓跋宏的评述中还要提到。
拓跋焘为北魏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去世后,经过了文成帝拓跋珪和献文帝拓跋弘二帝的短促时期,到了北魏延兴元年(刘宋泰始七年、471年),孝文帝拓跋宏即位,这是北魏历史上另一位有雄才大略的著名国君。他登位时还只有5 岁,先由大后临朝称制,太和十四年(490 年),太后去世,拓跋宏就于次年亲政,当时他年仅25 岁,正是青年英俊,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亲政以后,立刻励精图治,大力进行了许多革新,使北魏在拓跋焘建立的基础上,获得进一步的发展。他的政策,首先是提高民族文化,努力改革作为一个游牧民族长期以来存在的游牧习气,广泛推行汉族的礼仪和习俗,加速了拓跋鲜卑的汉化过程。他毅然废除从游牧民族遗留下来的发辫制,改行汉族当时通行的束发为害的发式。被服冠冕,也一遵汉族体制。他又竭力推行汉族尊重的所谓三代成法,开始祭祀尧、舜、禹、周公等汉族人民崇敬的人物,谥孔子为"文圣尼父",并命令中书省设孔子像,他亲自带头前往祭拜,有一次南征途中经过鲁城(今曲阜),特地进城祭拜孔子,重修那里的孔子陵墓,更建碑铭,拜孔氏四人、颜氏二人为官,并选孔子宗子一人,封为崇圣侯,令其奉孔祭祀。这次南征还都以后,就在首都设立国子大学和四门小学,又遴选了几位蓄老长者,将他们封为国老庶老。同时在国内普求古代遗书,按汉族体制制礼作乐,并按当时汉族通行的标准,修正度量衡制度。①自从拓跋焘任用许多汉族知识分予以来,早已卓著成效的北魏汉化,至此业已完成。
在拓跋焘的时代,虽然版图已经拓宽,军力已经强大,但他在南下到达瓜州以后,仍然引军北返。我们当然很难剖析拓跋焘当时为什么作出这个决定,但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尽管北朝军力强大,但是在经济实力,文化水平等许多方面,无疑仍然落后于南朝,而这种差距并不是短期中可以赶上去的。因此,拓跋焘的南征,或许具有以攻为守的意义,让他在这一次威慑行动以后,可以免受南朝的进攻,使他能致力于北魏的内部建设。所以,拓跋焘虽然展示力量于南朝,但当时并非有志于南朝。对拓跋焘的进军和退军作这样的估计或许有些道理。他是在太平真君十年(刘宋元嘉二十六年、450 年)冬季才发动这次进攻的。就在这一年秋季,宋文帝还派沈庆之、王玄谟等将领进军黄河边上的碻磝(今山东省茌平县以东黄河南岸),并且围① 均见《魏书·高祖纪》及《通鉴》卷一四○《齐纪》六明帝建武二年。攻滑台(今河南省滑县东),虽然围攻了二百多天未能攻下,但碻磝这个渡口,一直要到太平真君十二年初才为北魏军收复,这说明刘宋也还有一些军事力量。
现在,拓跋宏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他是一个有抱负、有远见的人物。北魏由于多年来的惨澹经营和汉化的完成,国家的经济实力和文化水平均已大大提高。当拓跋焘南迁之初,北魏还是"十六国"中最小的国家,但经过这百年来的发展变迁,北魏已经成为一个无可争议的北朝大国。中国南北分裂,到此已经一百七十余年,他心存大志,把一统全国作为己任。他曾经豪迈地说过:"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一。"①这就明白地表示了他的抱负。
和拓跋焘从盛乐南迁到平城一样,拓跋宏亲政之初,就下决心再一次南迁,把首都从平城迁到洛阳去。他深深知道,"经营天下"的事,是不可能在平城这样一个地处雁北的偏僻城邑中运筹策划的。而洛阳是东周以来的中原名都,尽管"洛阳处天下之中"②的话出自北宋,但人们早已看到了这种事实,这是一个帝王之都。现在,洛阳早已收入了北魏的皇舆,对于"期于混一"的君王,这是一个定都的良机,是决不能失之等闲的。但是他的这种计划遇到了很大的阻力,不要说安土重迁是人们的一般心理,特别是由于平城建都已经上百年,王公贵族和整个北魏的既得利益集团,在这里购置产业,建造宅第,布置势力。平城已经成了他们的安乐窝,当然不愿意长途跋涉,远迁到人地生疏的洛阳去。所以,当拓跋宏一旦宣布了迁都的决定以后,立刻遭到了满朝官员的反对。尚书于果的话其实是代表了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他说:"臣非为代地(按指平城)为胜伊洛(按指洛阳)之美也,但自先帝以来,久居此地,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①平阳公拓跋丕想必读过《尚书·洛诰》之类的汉族经书,他指出:"迁都大事,当询之卜筮"②。此外还有许多反对的意见。对这位年轻的国君,实在是一次严峻的挑战和考验。
但是拓跋宏是个胸有成竹的人,他绝对不会因既得利益集团的种种干扰而动摇他的迁都决心,对于于果之流的阻挠,他说:"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一,卿等儒生,不知大计。"③对于"卜筮"一类的言论,他的答复更挫常有理:"昔周召圣贤,乃能卜宅,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他又说:"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东木根山,昭成皇帝更营盛乐,道武皇帝迁于平城,朕幸属残胜之运,而独不得迁乎?"④拓跋宏终于在太和十八年(494 年)把首都从平城迁到洛阳,就在这一年,他正式下诏:"禁士民胡服。"如同七个世纪以前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一样,这也是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变革,而且历史对人们真是一种嘲弄,和战国时代一样,朝野士民又一次群情哗然。并州刺史新兴公拓跋丕就是守旧派中的著名一员,据《通鉴》卷一四一所记:"及朝臣皆变衣冠,朱衣满① 《通鉴》卷一三八《齐纪》四,武帝永明十一年。
② 李格非《洛阳名园记》(《学津讨原》第七集)。
①② 《通鉴》卷一三九《齐纪》五,明帝建武元年。
③ 《通鉴》卷一三八《齐纪》四,武帝永明十一年。
④ 《通鉴》卷一三九《齐纪》五,明帝建武元年。
坐,而丕独胡服其间"。民间也是一样,《通鉴》卷一四○记及了拓跋宏在洛阳责问留守之官:"朕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甚至直到太和二十三年(499 年),元宏从平城回到洛阳,他问任城王元澄:"'朕离京以来,旧俗少变不?'对曰:'圣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见车上妇人犹戴帽,著小袄,何谓日新?'对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成,此何言也,必欲使满城尽著邪!'澄与留守官皆免冠谢。"①在中国历史上,穿上"胡服"和脱掉"胡服"都曾经是一种困难的历程。
太和二十年(496 年),拓跋宏宣布改变祖宗传下来的民族姓氏,把鲜卑语的"拓跋"改为汉语的"元"。②从此,拓跋魏就被后世的史家称为元魏。其实这也是他早已有了打算的事,在这以前,他曾于太和十九年六月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③至于为什么把"拓跋"改为"元",他的诏令上说得很明白:"北人为土谓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从此,他自己带头称为元宏,王族中不论辈份大小,封爵高低,他们的名氏均去"拓跋"加"元"。北魏还有另外一些胡姓,也一律议改,据《通鉴》一四○所记:拔拔氏改长孙氏,达奚氏改奚氏,乙荫氏改叔孙氏,丘穆陵氏改穆氏,步六孤氏改陆氏,贺赖氏改贺氏,独孤氏改刘氏,贺楼氏改楼氏,勿忸于氏改于氏,尉迟氏改尉氏,不胜枚举。
这是元宏变夷为夏政策中的最后一项措施,北魏至此已经达到了全盘的汉化。其实,北魏的汉化因为见诸历史的确凿记载,所以过程清楚。而其他在这一段时期进入华北的游牧民族,也都同样地或早或晚地发展着这种过程,这种过程,就是民族融合的过程。
元宏在迁都以后,和其他许多改革工作齐头并进的,还有十分重要的"期于混一"的南征大业。他调集大军,由他自己统率,向寿阳(今安徽省寿县)一带进军。据《魏书·高祖纪》所记,大和十九年春正月,"车驾济淮,二月甲辰,幸八公山。"《通鉴》说这支大军,"众号三十万,铁骑弥望。"①在军事上,元宏取得了不少胜利,但不幸的是在朝廷内部却变生肘腋,使他猝不及防,穷于应付。首先是朝廷中穆泰为首的保守势力的反叛。穆泰原是北魏名臣穆崇之后,以功臣之孙而为拓跋氏驸马,历任要职,却顽固不愿迁都。据《魏书·穆泰传》,他勾结定州刺史陆叡,安乐侯元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彭城镇将元拔等多人,阴谋叛乱。元宏不得不遣任城王元澄,出兵敉平了这场叛乱。另外是后妃淫乱的宫闱丑闻,②使他心力交瘁。由于这些变故的接踵发生,元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位壮志凌云的明君,竟不幸在他三十三岁之年,病死于谷塘源的行军途中。
元宏之死,成为北魏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蒸蒸日上的北魏,从此走向下坡。而八年以后,宣武帝元恪正始四年(梁天监六年、507 年),北魏与梁在淮水的一战,成为北魏在军事上一蹶不振的开始。这次战役中,由① 《通鉴》卷一四二《齐纪》,东昏侯水元元年。
② 《魏书·高祖纪》。
③ 《通鉴》卷一四○《齐纪》六明帝建武二年。
① 《通鉴》卷一四○《齐纪》六明帝建武二年。
② 《魏书·孝王幽皇后传》。
于淮水暴涨,梁军乘舰登岸击魏,魏军丢弃器甲,相争投水而死,淮水为之不流,缘淮百余里尸骸枕藉,梁军生擒魏军五万余人,收其军粮器械,积如山岳,牛马驴骡不可胜计。①这次惨败以后,北疆的所谓六镇,也先后发生叛乱。使北魏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在内政上,昏庸淫泆的胡太后于孝明帝元诩熙平元年(516 年)临朝,朝政腐败,日甚一日,终至不可收拾。强盛一时的北魏,终于在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 年)分裂成西魏和东魏两个小朝廷,最后也都相继灭亡。
① 《梁书·曹景宗传》。
三 地理大交流
郦道元是一位官宦家庭出身的北魏王朝的官员。《魏书》将他列入《酷吏传》,这当然是《魏书》撰者魏收对他的一种诽谤,后世已有评论,留待以下再说。但他显然不属"儒林"、"文苑"之流,不算一个学者。他在南北朝这个干戈扰攘的时代里为官终身,毕生戎马,所以决不是一个闭门读书,研究学问,专心著述的人。但他却居然写出了《水经注》这样一部不朽的地理名著。在中国历史上,《水经》和《水经注》就各有两种。②在此以后,记载河流的书籍还有不少,唐李吉甫的《删水经》,金蔡珪的《补正水经》,明末黄宗羲的《今水经》,清齐召南的《水道提纲》等等,不胜枚举。这类著作,或存或佚,都不能与郦道元的《水经注》相颉颃。《水经注》当然不是一部能够一气呵成的著作,是郦道元日积月累的著述成果。在当时那种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他竟有这样的心情坚持撰写此书,不仅终于写成,而且获得如此辉煌的成绩,这当然是由许多原因促成的,而首先必须提出的则是"地理大交流"这个历史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