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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艳阳天 · 作者:佚名 · 字数:5,041 · 2026-10-09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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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侧耳细听动静。

小彤说:“妈妈,我要脱衣,你先出去。”

"我帮你冲洗才会干净。”

"不,男人洗澡怎可让女人看到。”

"我闭上双眼替你洗刷不就行了。”

接着,流水哗哗响起,子彤喊起来:“熨,熨。”

张发呆,屋子里忽然有了生气。

子彤带着肥皂香气出来,同他父亲说:“唏,妈妈回来了真正好。"真的,家有一个勤力女人等于多只耕牛,田园不致荒废。

接着,柔柔的声音响起:“轮到你了。”

他咳嗽一声:“我?”

"是。”

电剪再一次开动,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在他头顶移动。

他听见她说:“公寓虽小,倒也五脏俱全,生设备,厨房炉灶,一样不缺,十分方便。"他唔一声:“你又不是没见过豪华大宅。”

"够用便好。"从心说。

"这样知足,又何必离家别井。"张祖佑说。

"就是不够呀,想挣点钱,给婆婆过几年好日子。”

他笑了,"呵,金山梦。”

从心不出声,再说下去,可真要穿崩。

接着,她替他刮胡须。"有没有看眼科医生,是怎么回事?”

"视网膜神经日渐褪化,是一种遗传病,暂时无药可救。”

"日后呢?”

"或许可以植入计算机芯片刺激脑部神经,恢复视力。”

"此刻你看出去是否黑暗一片?”

"不,有灰色朦朦影子,故此勉强可以料理生活。”

可怜的人。这是燕阳离开他的原因吗?

"你失业在家?”

"不,我有工作。”

"啊,什么工作?”

他忽然噤声,不愿透露详情。

从心发觉他的一边耳朵红起来,像是十分尴尬。

从心帮手收拾屋子。

傍晚,她告诉张祖佑:“我出去买些日用品。”

子彤本来在做功课,一听跳起来,"不行,不准妈妈出去。”

张喝止:“她要回来,一定会回来。”

"我跟着去。”“坐下,不准没出息。"子彤忽然大哭。"愈来愈不象话。"张顿足。

从心只得坐下来,"好好,我也不走开,行了吧。”

公寓只得一间房间,从心打地铺。

奇怪,这里不像是燕阳愿意落脚的地方,可能,只是她第一块踏脚石。

第二天一早,她送子彤上学。

子彤同每个人介绍:“我妈妈,我妈妈回来了。”

黄头发的老师前来打招呼:“张太太,真高兴见到你。”

大家由衷觉得安慰,不理真假,照单全收。

从心一定与燕阳长得非常相似,否则,众人不会不起疑心。

回到永华大厦门口,见工人在清洗行人道,昨日的血渍,一去无踪。

昨日的三条人命,从此消失,像没有出生过一样。

从心叹息。

她找到了学习英语的社区中心,立刻报名。

有人向她搭讪:“新抵?”

从心不敢回答,又到附近找工作。

唐人街走十分钟就到,不用乘车,可省下一笔车资,难怪破旧的永华大厦挤满住客。

有一家茶餐厅贴出聘人招纸。

她走进去应征。老板娘看她一眼,"你打算做什么?”

"厨房清洁。"从心说。

"长得漂亮,何必躲在厨房,你做楼面吧。"老板娘说。

从心嚅嚅说:“我只能做半工,我需要读书。”

"早上六点到三点,可适合你?”

"好极了。"老板娘看过她的护照。

"明日来上工吧。”

真是金山,从心欢喜得跳跃起来。

街上阳光普照,蓝天白云,都叫她无比振作。

她买了日用品,匆匆回永华去。

如果经济情况允许,她过些日子就可以搬出来,再过些日子,可以寄钱回家。一进门闻到咖啡香。

张祖佑靠在安乐椅上盹着,身边,放着一台手提电脑。从心走过去偷看一下,只见荧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英文。咦!他是个知识分子,因眼疾失去工作,以致潦倒。他在写什么?从心但愿看得懂。

哦,他醒了。"你回来了?"他苦涩地问。

"是,我找到了工作。”

"又是做女招待?"语气讽刺。

从心不以为意,"你怎么知道,是风凤茶餐厅女侍,早出早回,下午进修。”

张一怔,没想到真是劳力工作,一时沉默,过一刻才说:“极之吃苦,会站得双腿都肿。”

从心笑笑,"我不怕。”

"我以为你回喜鹊去,对不起,小觑了你。”

喜鹊,那是什么地方?

从心蹲下去问:“你在写什么,英文真方便,只得二十六个字母,熟悉了字键,不用看也打得出来。”

他讪讪地不回答。从心也没追问。

"我想把床单洗一洗。”

"大厦地库有洗衣机。”

屋子里多了一只工蜂,团团钻,嗡嗡声把一切工夫做出来。从心永不言倦,年纪轻,有力气,又富好奇心,什么都肯做,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已经精神饱满。

自从她进门以后,张家父子生活起了变化,有人照料还是其次,多了笑声才最重要。

三个月过去了,天气转凉,从心拿着薪水去置寒衣,才发觉生活费用不低,要储蓄比登天还难,但是她努力汇钱回家。

她同婆婆说:“我住在朋友家,白天打工,晚上学英文,很充实,不要挂念我。"说的也都是事实。

早上六点,天未亮,已经站在店门等老板娘来开闸,笑嘻嘻,初雪飞絮般落在她乌亮的头发上,双颊红绯绯,像个安琪儿,真是好看。

老板娘很快把店门锁匙交给从心,她还没见过那般勤奋可靠的伙计。

从心有个绰号,叫风凤之花,许多年轻人借故进来看她一眼,顺带喝杯咖啡吃个包。

从心绝不同任何人搭讪,低下头,微微笑,像是什么都听不到,又像十分明白,有种禅的味道。

一位太太同老板娘说:“是你亲戚?长得那么漂亮,何用做女侍。”

老板娘叹口气,"你说得对,长得一朵花似的,怎么留得住她。”

"可是新移民?”

"不,已有身分证。”

"你运气好,得到一块活招牌。”

从心也不过学别人穿白棉布衫蓝卡其裤,可是美好身段尽露无遗。

一天晚上,她在公寓做针线。张祖佑走过来。

"别走近,我手上有针,会刺到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要杯茶。"她去斟给他。

"在缝什么?”

她笑答:“替子彤整理寒衣,有洞的补一补,钮扣掉了缝上,不合穿的拿去救世军。”

张半晌作不得声,"你都会安排。”

"那还不容易。”

"谢谢你。”

"应该的,我住在这里,你又不收租金。"张沉默。

从心想起来,"有一封信,由青鸟出版社寄来,你看到没有?”

"呵,你看得懂英文了。”

从心笑,"我天天拚了老命背书念生字,读英文报纸头条,总有些进步。"张点点头。

从心要求:“你会英文,你可以教我。”

"我,我是三脚猫。”

"教我也绰绰有余了。”

张却说:“子彤放学时间已到。"改变了话题。

"对,学校安排子彤到近郊露营滑雪,一连两晚不回来。”

"嗯。”

"你放心,我有点不舍得。”

"你与他投缘。”

从心忽然抬起头来。

这话不对,有漏洞。

她站起来,"我送衣物用品到学校给子彤。”

在学校碰到老师。

她叫住从心,"张太太,本学期子彤的健康与学业都大有进步。”

"那真是老师的功劳。”

"不,你督促得好。"从心谦卑地笑。

她放下用品,叮嘱子彤几句,才回公寓去。

脱下大衣,发觉张祖佑已经休息。

那封由青鸟出版社寄来的信已经拆开,搁在桌上,原来是一张支票,面额千余元,对从心来说,是笔巨款。

出版社怎么会寄钱来?奇怪。

她洗了把脸,躺到旧梳化上,像回到家乡一样,立刻睡熟。

半夜,她听见身边有瑟瑟响声,一下子惊醒,睁开眼睛,发觉张祖佑坐在她身边。

公寓里只得他们两人,可是,从心却不害怕,她对这苦涩孤僻、沉默的男子有一定了解,他不是坏人。

"吵醒了你。”

"不,我已睡了一觉。”

张微笑,"你一点脾气也没有,真好。”

"咦,婆婆却一直说我憨蠢像条牛。”

两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隔了很久很久,从心说:“你鬓脚长了白发。”

"是,子彤前天告诉我。”

然后,从心轻轻说:“你一早已经知道我不是燕阳了吧。"张祖佑不出声。

"瞒不过你的法眼。”

"法律上我是盲人,领取伤残津贴。”

"你心不盲。”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从心。”

"你与燕阳有七分相像,刚进门,我真以为你是她。”

"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你愉快、勤劳、温暖,燕阳从来不是这样。”

"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与子彤都享受你带来的阳光。”

"你不担心燕阳下落?”

"我同她并没有感情。”

"什么?她是子彤的母亲。"从心大为讶异。

"不,你误会了,子彤的母亲另有其人。”

从心张大了嘴。

她没想到张祖佑的感情生活如此丰富复杂。

"燕阳现在身在何处,你怎么冒用她的身分?”

"她已不在人世。"从心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啊,你们在乡村认识。”

"是,叶落归根,她回家安息。"张祖佑十分欷歔。

从心鼓起勇气问:“你俩怎会结婚?”

张涨红面孔。

过了片刻才答:“我同她,是假结婚,她想藉此取得护照。"呀,原来如此,从心听过这种事。

"那时我极之贫困,眼看要与子彤睡到街上,她愿意付出一笔款项,换取身分,因为移民局查得紧,她搬进这里,住了两年。”

从心又轻轻问:“子彤的生母呢?”

"她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因车祸丧生。"声音忽然嘶哑。

"对不起,没想到那样不幸。”

张垂下头,颈项乏力,软绵绵,极之沮丧。

从心说:“一切都坦白了,我好轻松。”

"你远离家乡,到这里来干什么?”

"闯一闯。”

他点头,"燕阳也是那么说。”

他对她,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你会从此看不起我吧。”

从心笑出声来,"我还有资格小觑人?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我真怕有人认识真的燕阳,将我告到官里去。”

张祖佑沉默,这女孩真坦率可爱。

从心索性起来,泡了茶,一人一杯,边喝边谈。

张祖佑轻轻讲下去:“妻子丧生,眼睛又坏了,我抬不起头来做人,自暴自弃,酗酒、暴躁,害苦了子彤……”

"之前,你做什么工作?"他始终不肯回答。

半晌,他问:“燕阳……她去时没有痛苦吧。”

"她很平静,她病了很久,算是一种解脱。”

从心双眼濡湿。

张低低叹息。

仿佛看到当日不羁的她吊着香与他谈判的样子来。虽然他双眼不好,只看见一个蒙眬的影子,也知道是个丽人。

"一个男人,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

当时张祖佑十分气忿,想叫她走。

"可怜,还有一个那样的小孩子。”

张祖佑不由得沉声说:“不关孩子的事。”

燕阳答:“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这样吧,我们彼此利用可好?”

这样爽快,倒不坏,张祖佑嗯地一声。

他们终于去注册结婚。

燕阳晚出早归,做的是什么工作,可以想象。

他们各有各的自由,互不干涉。

燕阳十分幽默,曾经这样道:“真夫妻就做不到这样尊重,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

挤在一间破旧的小公寓内,两人一起度过难关。

从心问:“她为什么要走?”

"她爱上了一个人。”

"啊,她说过,是错爱。”

"那人说,可以把她带到美国,做国际模特儿。”

"这样大的空头支票,她都相信?”

张祖佑牵了牵嘴角。

也许,她不能不信,她只有这条路。

"那人带她去纽约住了一年,后来那人失了踪,她传染到恶疾。”

接着的事,从心都知道了。

"她回乡之前来找过我。"从心恻然。

是话别吗?

"她说:‘阿张,我同你办离婚手续,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啊!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晓得为他人着想。

"很硬净,不解释,也不抱怨,她走的时候,子彤十分伤心,他唯一认识的妈妈,只是燕阳。"张祖佑说。

从心缓缓说:“燕阳说,她的名字,是艳阳的意思。"但是其实太阳照不到她身上。

燕阳同她一样,是个混血儿,也是个孤儿。

这时,张祖佑忽然说:“我累了。”

"你休息吧,我去上班。”

那一天,在凤凰茶餐厅,发生了一宗事。

艳阳天--三

三

先是一个女客,叫一杯咖啡,坐了好久,添了又添,累从心跑来跑去。

从心就是这点好,绝不觉烦,一直微笑。

女客终于走了。

老板娘说:“奇怪,打扮斯文,举止无聊。”

这时,有洋人流浪汉进来乞食,从心取个隔夜包给他。

老板娘轻轻责备:“你给他,他天天来,吓坏正经顾客。”

从心只是陪笑。

话还没说完,那女客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两个人坐下,对着从心指指点点。

老板娘走过去,"两位要什么?”

"我们想同那位小姐说几句话。”

从心忽然害怕。莫非是移民局!

老板娘挺身而出,"你们是哪里的人?”

那年轻人连忙站起来,"我们是华光中文电视台职员,这里是我们名片。”

老板娘一听,立刻变得笑容满脸,"唉,自己人,为什么不早说,小明,拿蛋糕来请客,两位有什么事?”

那女客笑说:“我叫李美赐,是这一届华裔小姐选举负责人,实不相瞒,看中了那位小姐。”

"是燕阳?阿燕,过来一下。”

从心只得过去。

"请坐。”

"我在工作,站着很好。”

"你叫燕阳?”

从心迟疑着不愿回答。

"燕小姐,我们节目你可看过。”

老板娘抢着回答:“十分精彩,当选的华姐可往香港决赛,往往名成利就,像余杏瑶、陈美顺,可是这样?”

"对,我们希望燕小姐参选。”

老板娘又问:“一定拿头奖吗?”

那年轻人笑了,"我叫李智泉,是广告部经理。”

呵,智能似泉水一般,那多好。

从心只是不出声。

华裔小姐第一名?好不令人兴奋,这同到纽约做模特儿,或是往荷里活做大明星,是同一式的陷阱吧。

两个电视台职员同时说:“燕小姐考虑一下回复我们。”

他们告辞。

从心实时埋头工作。

凤凰茶室却扰攘起来。

"艳色天下事,这老话没错。”

"竟然找到这里来。”

"有仙人指路似的。”

"阿燕一下子就成为名女人了。”

"到时别忘记请我们吃大餐。”

老板娘最感慨:“这样漂亮,怎么留得住她。”

从心只当他们在说别人。

她回到公寓,也不提起。

子彤自滑雪营回来,非常兴奋,讲了又讲,拉着从心的手,妈妈长,妈妈短。他是那样渴望拥有母亲,不管真假,是否亲生,都不介意,从心为之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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