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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而同时在某处…… · 作者:阿列克辛 · 字数:5,026 · 2026-10-09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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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学校整整晚了十五分钟,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在空中挥动那两个拆开了的信封……而偏偏上的又是动物课。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们的班主任说。“我看,这也不尽然,有时儿子同父亲差得远着呢。远极了!……”

3

在那一天以前,我一直觉得生活是非常简单明了的,很少对什么事发生怀疑。即使碰到什么疑问,我也几乎从来不去找爸爸和妈妈,因为他们的意见是那么明确而合理,我自己也完全能想得出来。

这些意见说说很容易,要做到却很难,因为它们只适合于像我父母这样的模范人物。

我并不是模范人物,所以多半是去同姥姥商量。

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去找姥姥了,她毕竟是我妈妈的妈妈。

偶尔我也同安东商量。他总是十分用心地听我讲,与此同时头发根渐渐发红,这说明他在努力深入地考虑我的请求或问题的实质。

然后他会说:“我得好想一想。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的疑难一般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所以我很快就把它们忘记了。可是我那位认真的朋友常常在过了一两天之后把我带到一边对我说:

“我全都考虑了。我觉得……”

“你考虑什么啦?”我轻佻地问道。

安东由于感到要解决我早已忘记的那个问题责任十分重大,因而口吃得非常厉害。这使我很后悔,我满心感激地、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讲,以致他那淡白头发的发根竟变得通红通红。安东的劝告也很少能合乎我的心意。按照他的意见,几乎总是要为真理和正义做出自我牺牲,但我是不喜欢作自我牺牲的。

不过,我对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很信任。我知道,如果我一旦遇到了真正的危险,我正是应该向他去求援。

现在危险出现了。我还看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危险,但是我已经预感到了。这大概是我不能向我的好友求援的唯一的灾难。总的说来,我也不能找任何人求援……因为我不能向任何人承认,爸爸(我的爸爸!)过去和今后会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女人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甚至对妈妈也不是最亲近的……因为妈妈常说:“对于一个真正的母亲来说,最亲的人莫过于她的孩子。”

“这是自然法则!”爸爸表示同意。他一向是尊重法则的。

我既不能找姥姥,也不能找安东,于是我决定自己来保卫我们的家,同时保卫自己的安宁,自己内心的无忧无虑。这种无忧无虑在我的心目中顿时显得从未有过的珍贵。我虽然毫无作为,但我决心要保卫那使我与众不同并使我感到自豪的唯一的东西,即我们家的模范称号。

那个女人在信里写着,她六点左右下班。于是我就在这个时间按照写在信封下方的那个地址去找她,地址上面用绿墨水画着一条横线。

我乘了两站公共汽车,步行了一小段路程,在一幢黄色的两层楼房旁边停了下来。这幢房子的窗户上端装饰着一些过于华丽的雕塑图案,上面带有许多很粗的裂痕,就像上了年岁的人面部的血管一样。在这种老房子的墙上,仿佛旧衣服上打着块新补丁,往往镶嵌着一些亮闪闪的大理石的或金色的纪念牌,牌上写着:某某的故居,某某曾在此逗留,某某在此处诞生,某某在此处逝世。可是在这幢房子的墙上,却没有牌子,尽管自然也曾有过不少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诞生、逝世,在这里生活过。

我久久地打量着这幢褪了色的黄色建筑物,因为我冷不丁有些胆怯起来。我也全然不清楚要对那个女人说些什么。我突然对一切都产生了兴趣……我仔细看着窗棂间沾满灰尘的脏棉花,上面稀稀落落地缀着一些圆形的彩纸屑。它们想必是在新年之夜从房间里飞落到那儿的。我什么都注意到了,注意到了挂在气窗外的油透了的纸包,也注意到了吊在窗户上方的小冰溜儿,它们也像是窗上的饰物,只不过是新装上的、晶莹透明的罢了。我说些什么好呢?我怎么开口呢?

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彩色照片。照片长年挂在我们厨房里一位单身女邻居的小桌上方,上面是一个穿着游泳衣、拄着船桨的美女,她向我们那个单元的全体住户发出号召:“夏季请到河上旅行!”其实,那个单身女邻居从来不去江河旅行,不知她为什么要剪下和挂上这张照片。

爸爸走进厨房的时候,经常站在这个穿着游泳衣的美人儿旁边说:“她讲得完全对,在水上休息是再合理不过的了!”爸爸同意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看法,这使我很生气。我把她同妈妈相比,心里感到很不痛快:这个拄着船桨的女人,虽然晒得也是那么黝黑,牙齿也是那么雪白,眼睛也是那么快活,可她还是比妈妈漂亮。因此我总想法贬低这个美女:“这号人我可知道!她们穿着游泳衣,但不会游泳。她们手里拿着桨,可是不会划船!她们拿着网球拍摇来晃去,可一辈子也没打过一次网球……”

我犹豫不决地在这座黄色的旧楼旁边徘徊,心里想象着,我怎样登上楼梯,怎样按七号住宅(它大概是在二楼)的门铃,怎样听到门后传来轻轻的、毫无猜疑的脚步声,我又怎样装出一副高傲的神气,一边把信递给她,一边问道:“这是您写的吗?”她会小声地回答:“是呀。”我说:“有人要我还给您!……”说完我就走开。

但我又想,用不着这么快走开。也许,我正面临着一场战斗呢?

假如给我开门的是在我们厨房里挨烟熏的那么一位美人儿,又怎么办呢?假如她比妈妈还要漂亮,那又怎么办呢?当然罗,她不会像妈妈那样又会滑雪又会游泳;也不会设计那些正在远离我们城市的某些地方兴建起来的工厂……而且当然罗,无论谁也不会像赞赏妈妈那样来赞赏她!我要把有关妈妈的一切都告诉她,让她不敢去跟妈妈比试高低。

我下定决心,怀着满腔愤怒向二楼跑去。我把那封信捧在胸前……当我和孩子们不经意地用足球踢碎了同楼住户的玻璃时,人家跑来向我们的父母告状,也总是这样郑重其事地把足球抱在胸前的,因为它是主要的罪证。

在七号住宅的门口挂着的住户名单上写着:“尼·叶麦梁诺娃——三声门铃。”尼·叶麦梁诺娃?怎么会是这样奇怪的巧合?也许,她正是爸爸的一个亲戚?比方说,是堂姊妹?可我对她却一无所知……别人也忘了把她告诉我——这又有什么呢?也许,她既没有父母,又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所以我的父亲才是她最亲近的人?这完全可能。当然,事情就是这样!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像那个足球突然哧的一声跑了气似的。我马上低下头,安稳下来。我把信也藏进了衣袋,但过一会儿我又把它抽了出来。我想起了,这个女人是遭到了不幸的。真奇怪,这一整天我居然一次也没想起这封信中那几句最主要的话,整个这封信正是为了这几句话才写的:“谢廖沙,目前我的心绪很坏。比三月里的那个日子还要糟……我遇到了不幸。”

三月里的那个日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大概那一天有谁死了吧?或者她那一天考试考砸了,而现在又有个什么人死了……因为她写道,现在她感到更为沉重。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呢?简单告诉她一声爸爸不在城里就行了,让她别等了。

我又把信藏起来,按了一下门铃。门后传来了迅速而急促的脚步声,差不多是跑到门边来的。

这是盼望已久的三声门铃,可是等待的自然并不是我。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走廊和楼梯都是半明半暗的。

“孩子,你找谁?”她停了一会儿才问道,似乎是想抑制住她的失望。她的样子疲乏不堪,很难叫人相信,刚才在过道里奔跑的会是她。

“我找叶麦梁诺娃……”

“你是从舒里克那儿来的吗?!”那个女人叫道。但是她叫得刚刚能够听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担心会失望,但又怀着希望,用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你是从舒里克那儿来的吗?”

“不……我是为了别的事……”

4

我一走进房间就吓了一跳,简直呆住了,因为我看见了爸爸的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不是用自己平日那种平静的或充满自信而又乐观的眼光,而是用惘然若失的,仿佛向谁求援似的自光看着我。他的头发也不是整齐地往后梳着(有时他早晨还在头上箍着发网,为的是不让一根头发翘起来),——不,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纠在一起,在前额和耳朵上耷拉着,我觉得他的耳朵非常大,这大概是由于他的脸又瘦又小的缘故。他的两颊甚至显出两个很浅的酒窝,这也是我过去从没发现的。

他身上穿的也完全叫人认不出来……既不是浅蓝色的绒线运动衣(父亲有一次曾向我说明:“是纯毛的!”),也不是那件厚实的,深色底子上带着一些稀稀疏疏,隐约可见的白条的西服,而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斜领衬衫,领口上的几颗扣子也没扣上。衬衫上尽是一条条褶纹,因为爸爸穿着它太肥了。

321

我过去从没发现,爸爸的脖子细得这么可怜。

在另一张照片上,我看见爸爸穿着一件也过于肥大的工作制服,在剃光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缀着红星的船形帽。他的目光是凄惶而痛苦的。

“这是我四一年从前线收到的。那时的情况很不妙……”那个女人突然说道。

她的声音十分柔和,听着使人感到安慰,就像有一次我住院时听到的那些大夫和护士的声音一样。

当这些大夫和护士讲“沉重”、“不好”这些词的时候,他们仿佛知道,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变得轻松,都会好起来的。他们说起这些忧伤的字眼儿来,没有一点儿绝望的意味。

叶麦梁诺娃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这样久久地、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墙上的照片。但她没有问我。

于是我告诉她:

“这是我父亲。”

她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默默地,很注意地看着我的脸,像有近视眼的人一样。他们那种坦率的、仔细察看的目光,一点也不使人觉着不懂分寸或没有礼貌。

这时我也把她看清楚了。她的确是近视眼,即使她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我看是男人戴的眼镜,也对她帮助不大——她还是把眼睛眯缝着。她的面庞苍白而憔悴,因此很难断定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但她身上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仍旧使她显得很年轻。后来我才明白,这东西就是她那条又粗又黑、像皇冠一样紧紧地盘在头上的辫子。

每当爸爸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或同事们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说:

“儿子跟爸爸长得一样!真像。像极了!……简直没法再像了!”

如此等等。可是实际上,我是像姥姥,像妈妈的妈妈。

那个女人仔细看了我好久,但没有说我像爸爸。她只是简单地问道:“是爸爸让你来的吗?”

“我父母不在家。他们出差去了。”

我本想强调一下,爸爸和妈妈是一起走的。但当着她的面我说不出“妈妈”这两个字,所以就说成了“父母”。

“他们要去很久吗?”

“一年半左右,”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撒了谎。接着又加了一句:“或者去两年……得看那儿的情况。”为了要掩饰自己的窘相,我详详细细地解释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您来信了。我一早到信箱去取信,我以为是爸爸写来的,但却是您写来的……我读完信,就马上决定……”

这时我才想起,读别人的信是不应当的,就结巴了一下,不吭声了。但这只有半分钟的功夫,随后我感到越来越窘,便更加详细地解释开了:

“我和爸爸的名字一模一样。早晨楼梯上又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起初没看清信是给谁的……再一看,上面写着‘谢尔盖·叶麦梁诺夫收’,就以为是给我的呢。后来才发现不是给我的,但是已经晚了……”

我把信递给了她。这封信我已经背下来了,因此它显得很旧,像揉皱了的档案材料一样。

“那么说,你也叫谢尔盖,是吗?”她又问道。“是为了纪念父亲吧?这是可以理解的。你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吃了不少苦……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你看,他多瘦啊。他一面工作,一面读函授学校。后来志愿上了前线。我不愿意他去,求他留下,但他还是走了。他受了严重的震伤。我给他治了好久……”

“您是大夫吗?”我问。

“是的……他曾得过严重的失眠症。只有运动能治好他。还需要有严格的作息制度,生活有规律……我跟他斗争了好久。现在他的睡眠正常吗?”

爸爸经常自豪地说,他跟个古代勇士一样,躺下就着,从来也不做梦。他有回开玩笑说:“现在的梦是什么样的?是彩色的还是宽银幕的?”但我不知为什么没敢把这点告诉她,只是说:

“睡得还可以。时好时坏……”

她在同我告别时,没要我向父亲问好,也没有说,让父亲回来时去她那里一趟。

“该怎么称呼您呢?”我走到门口时问。

“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她答道。而后又笑了笑说:“问得迟总比不问强。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刚才我们俩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她过去是父亲的妻子。她虽然没说,但我敢肯定。父亲在这幢黄色的旧房子里的时候很瘦,患失眠症。业余在函授学校学习。大概这个女人帮助过他……他是从这里上前线去的,后来又回到了这里。她给爸爸治过病……可是为什么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我呢?为什么呢?就是常常同我交换秘密的姥姥也没有说过。也许,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有一次,在我父母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曾听到爸爸为自己的初恋而干杯。也就是为妈妈……这么说,他没有爱过这个女人?

回到家里,姥姥正在读斯蒂文生或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这是姥姥所喜爱的作家),我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不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初恋是到后来才产生的呢?……一个人已经结婚了,可是他却不曾有过初恋……有这种事儿吗?”

“对不起,这种事儿我已经忘了。等爸爸回来——你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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