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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个太阳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9 · 2026-10-09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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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探索一下,你就不但为他的心胸开阔、豁达坦荡而惊奇,还经常由于他那永不泯灭

的赤子之心,而觉得他可近可亲。可是,谁知道秦震经历过多少痛苦的折磨,遭受过多

少沉重的打击啊!但他从来没被命运击倒过,多少次沉入了悲痛的深渊,又从深渊里跃

然而起。正是从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人大流血、大死亡,从决定着几百年、几千年、

几万年历史的永恒希望之中,秦震的个人的命运和整个民族的命运溶合为一。问题的深

刻性在于,这一切,不仅仅使他懂得了恨,而更重要的是使他懂得了爱。

这时,列车在接近黄河的原野上缓慢下来,然后轻轻震动了一下,又继续加速驶行

了。

他像一个孩子一般天真、喜悦、贪恋地观赏着大自然。

霞光过后,太阳升起。

太阳以无比华丽的光辉,照亮了茫茫大地。

看,那一望无际的翠绿的麦田!啊!那麦田就像大海的波涛,此起彼伏,轻柔荡漾,

送来春天的温柔。

看,那丛生在大地与天空之际的密密的树林,像是郁郁连绵不断的山岭,好像在发

出轻悄而又愉快的咏叹。

此时此际,

像儿童在母亲的怀抱中,

那芳香,

那温暖,

那柔情,

那幸福,

这一切,都一下涌上了秦震的心头。

他在这大地上行走几十年,却好像第一次发现大地如此光洁美丽。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愈来愈湿润,忽然从中滚落下一颗泪珠。

他发觉了这一点。

他想到黄参谋和小陈在身旁。

他伸出手擦去泪水,回过头来粲然一笑。

将军的一笑,是多么动人心弦呀!

列车愈走愈快,风愈来愈大,车轮声愈震动愈响亮,他翘首瞭望,神采飞扬。

二

黄参谋向秦震报告:

“电台搬到守车上去了。”

“什么守车?”

“就是挂在这列车尾巴上那一截小车厢,只有一个铁路工人在那儿拿红绿旗打信

号。”

“那里条件怎么样?”

“很好,能把天线竖立在车厢顶上,好收听新闻。”

“好,告诉他们严密注意收听华东前线消息,我到学生们那辆车厢去看看,有电报

送到那里去。”

他所说的车厢,就是紧挨着平板车那一节三等车厢。现在列车正在护路的绿荫里飞

驶,北京的槐树刚从枯枝上绽出绿芽儿,这里却已经开出一穗穗槐花,一股甜蜜蜜的花

香倏然扑来又突然飞去了。

秦震走进三等车厢,立刻看到一幅动人景象:车厢里坐满人,不但座椅上是人,连

车顶篷底下的行李架上也全是人,有的躺着吹口琴,有的从上面垂下两条腿哼歌曲,挂

在行李架边上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色毛巾,都随了车身的摇晃而有节奏地摇

晃着。更多的人挤在敞开的窗口上,他们都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更何况这又是身

赴疆场呢?因此,对他们或她们来说,一切一切望在眼里,都觉得特别新鲜,特别惬意。

没有人注意秦震的到来,秦震站在那儿从他们身上回味着自己的青年时代。

他也有过似水年华呀!

父亲、母亲都是老同盟会员,孙中山的挚友。他在学校里读书,他热爱哲学,更喜

欢地理、历史,因为从那里面他多少次为丧权辱国之耻而悲痛欲绝,为精忠报国之志而

愤然拍案。不过,那是一个方生未死的时代,是中华民族上下求索的时代,是一个觉醒

的时代。只要一想到“东亚病夫”、“东方睡狮”,他就热血沸腾,满面通红。一九二

五年,大革命的旋风终于把他卷了进去,他毅然决然从湖南到广东,投身黄埔军校。从

那以后,走上了一条在血水中跋涉,在山川大地上风餐露宿,在炮火中前进的道路。而

现今,当他一投身到这一群充满生动活泼的青春朝气的青年人中来,他那久已消逝的青

春一下又回升到他的眉宇之间。而一想在他和他们之间,竟已隔绝着两代、甚至三代,

他又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多么可爱,像鲜花一样盛开的青年啊!”他一面想着一面

放开喉咙,压倒轰轰的列车声,说道:

“同志们好啊!从你们一登上火车,你们就算踏上战场了,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呀?”

他的声音是开朗的、柔和的,甚至是年轻的。

所有的眼光一下转过来,都集中在这个老军人身上。

他们没有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只送来盈盈笑脸。不过,从他们那最初的一瞥里,

就说明他们内心对秦震反应良好。这个穿着一件米黄色美军茄克,很随便、很自在地把

手插在两侧的衣兜里面,脸上挂着和蔼笑容的人,多么令人喜欢、令人亲近呀!这群第

一次穿上军衣的人,既感到军人的矜持,又不习惯军人的约束。这时,他们还没有人与

人之间“上级”、“下级”严格区分的概念,只是觉得到处都自由、什么都如意。车厢

里起了一阵骚动,人们纷纷站起来,想把自己的坐位让给这位老军人,而这个老军人也

就迈着小步走入他们当中,在木板钉成的硬座上坐下。他旁边是一个戴近视眼镜的男青

年,对面是亲密地偎在一起的三个女青年。秦震一坐下,他周围立刻围满人,人头簇拥,

摩肩擦背,连行李架上也探下头来,一丛丛笑脸,一丛丛笑眼。秦震高兴地问刚才俯身

在膝盖头上写什么的青年:

“你在写什么呀?”

这个青年蓦地红着脸站起来,展开两手想要分辩。人群中间,却早有几个声音替他

回答:

“这是我们的诗人。”

秦震仔细端详着这个戴眼镜的青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让我们结识一下吧!”

那青年腼腆地说:“我叫黎明。”

秦震把手往膝盖头一拍说:

“好,你的名字就很有诗意嘛!”

黎明一扬头把额上长发往后一甩,正要说什么,忽然人群中又推出一个女青年,这

是一个个头不高,圆圆面孔,脸颊像苹果一样红艳的女青年。她挺起胸脯,毫无怯意。

大家喊叫着:“这是我们的歌手,我们乐队第一小提琴手……”

她却把手向这老军人伸出,不用别人问,就自报姓名说:

“我叫李天歌……”

秦震握住她的手忙说:

“好呀!连天都唱歌,这又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呀!”

谁料人群中却有一个女青年勇敢地反问秦震:

“你爱诗吗?”

“这怎么说呢?我年轻时也爱过诗,那时我崇拜《女神》……你们读过《凤凰涅槃》

没有?我还记得几句:

$R%光明便是你,光明便是我!

光明便是‘他’,光明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R%

一阵热烈的鼓掌声,一阵尖锐的喊叫声。于是,这个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军人,和这

群朝气蓬勃的青年人,便意气相投,亲密无间了。车厢里像充满天蒙蒙亮时鸟雀的噪声

一样,争着喊:“我喜欢闻一多的《死水》。”“我喜欢臧克家的《罪恶的黑手》。”

一个女青年挣红脸抢着说:“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我喜欢何其芳的《我为少男少女们

歌唱》。”另一个男青年闪露出稚嫩的脸容和与这脸容不相称的庄严神情说:“我们是

战士,我喜欢田间的《给战斗者》,我们需要这样擂鼓的诗人。”

正在这时,黄参谋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刚刚从守车上跑来,他好像怎样也抑制不住

内心的激动。不过,在这群青年人跟前,他得显示一副军人的仪态:

“报告首长,重要消息!”

秦震连忙掏出老花眼镜,迅速扫视了一遍黄参谋递过来的消息,立即高声说道:

同志们!让我念给你们听听:

$R%〔新华社南京二十四日十时电〕人民解放军已于二十三日夜十二时由下关经挹

江门开入南京。$R%

“同志们!千里长江防线全部崩溃,南京完全解放!国民党反动王朝彻底覆灭了!”

他的话声刚刚落地,整个车厢哗的一声立刻沸腾起来。欢呼声、鼓掌声、踏脚声一

下压倒了列车的轰响,他们眼前好像看到一座牢门砸碎,一座残暴地吸吮人鲜血、吞噬

人生命的黑暗堡垒轰然崩塌了,粉碎了。这些青年人的眼睛燃烧起朝霞一样的光亮,他

们多么想尽兴地狂呼曼舞!这时,突然听到一个清脆嘹亮的女声喊道:

“等一等!等一等!”

随着声音,一个细高挑的女青年拨拉开众人,一直向秦震这面走来。她是这群人中

间唯一戴军帽的人,她虽然年纪不大,可一看就是个老兵。

她气喘吁吁,满面红涨,制止不住内心的激动说:

“我是医生,请分派我到最前线去吧!”

秦震的眼一亮:

“啊,你不是严医生吗?你在辽沈会战中负了伤,怎么会突然在这儿出现了?”

严医生从秦震的反应,很感受到老首长的亲切、温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

先讲哪一句为好:

“……我在哈尔滨住院,我回了一趟林口老家,后来,听说部队进关了,我赶到沈

阳,这不又赶到这里,……我一定要上前线!”

“你干什么这么着急,我们不正往前线行进吗?”

她那纤细的手指捏成拳头,弯曲两臂,使劲往下按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兵团司令员,你有权决定,你现在就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仗了!要

参加不上,我会后悔一辈子!……这趟回老家,家乡变化可大着哪,老爷爷、老奶奶都

说,你上前线给我狠狠打几枪!我说什么也得参加最后一仗!……”

她说得很凌乱,很急促,以致说不下去,只挣得眼眶一红,马上要流出眼泪了。

秦震想使她冷静下来,转了话题:

“你姓严,叫严什么来着?”

“我叫严素。”

“就是紧张、活泼、严肃的严肃?”

“不,朴素的素。”她脸色一沉,她不喜欢在这种严肃时刻开这种玩笑,她觉得他

不够理解她的心意,她感到委屈。

秦震却为这有着火辣辣性格的女青年所感动,他似乎要努力打破这真的有点严肃的

局面,想了想,他就应诺下来:

“我答应你上前线。”

话还未说完,严素就一下跳了起来,她有点羞涩地笑了,她笑得那样美。

“我当个火线护士也行,好吧!那就一言为定,让我们拉一下手……”

秦震却收敛了笑容,郑重其事地说:

“不过只能到师,不能到连。”

“那也行,副司令员!派我到梁曙光政委那个师,我就是在那个师负伤的。”

秦震握着她那微微颤抖的手,环顾大家,笑容满面地说:

“你们看!她还怕我违背诺言呢!”

他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大家往他身边拥过来,希望听他再讲点什么。解放南京

这事引起他心中千头万绪,他便急急忙忙从那热闹欢声中走出来。

他快走到车厢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同志们!我们要在华中前线也打一个大胜仗,那时你们这个大交响乐团得来一个

大规模演出,你……哦,黎明!还有李天歌!好好准备吧!”

黎明却不以为然地把脖颈一挺说:

“我们是来打仗的,我们要做一个真正的战士,我们要在黎明的国土上洒上一滴鲜

血。我们要吹起冲锋的号角,但不是舞台上的演奏。”

大家在一阵热闹的笑声里说:

“首长,你看,他又作诗了。”

秦震笑容可掬,春风满面地说:

“很好嘛,但作的是英雄的诗,我们整个民族将成为一个大合唱队,演出新世界的

黎明序曲。”

他招了招手,推开门走了出去,秦震迈着小步迅速地向平板车走去。他一面走一面

计算:二十三日夜十二时由下关经挹江门开入南京,这正好是周恩来在北京饭店东厅讲

话之后三小时……他不能不为之昂扬振奋,但他知道更需要的是冷静的思考。当他走出

三等车厢时听到青年们已经放声歌唱,还有拉小提琴的,吹口琴的。“让他们领略一下

胜利的欢乐吧!多可爱的青年人,那个黎明,还有那个李天歌,我要记牢他们的名字,

我们会在前线再见,那时不知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走到小吉普车旁边,转过身吩咐

黄参谋:

“一刻不停地收听华东新闻!”

这时,他的心魂,已经奔向南京前线,他羡慕那些直捣敌人老巢而痛饮黄龙的人们!

他以不能参与其事而抱憾。

黄参谋立刻拔步向守车跑去。

不久,抄报纸一份跟着一份雪片般送来。

他坐在小吉普上,脸色一下晦暗,一下明亮,当他看到一份合众社消息时,他凝然

不动了。他一字一句推敲,反反复复诵读着这则新闻里这句话:

$R%国民党统治已成为历史事件了。$R%

他心里沉思着:

“这句话说得准确极了,是的,就是为了这,我们追求了二十二年,我们搏斗了二

十二年,我们煎熬了二十二年。现在,这个目的终于达到了,人民的铁扫帚是无情的,

什么统治王朝,统统扫到垃圾堆里去了。”

奔腾的列车使他的整个身子像弹簧一样震颤着。

他突然把手伸到风挡玻璃上,他慢慢地把手掌横扫过去,像要从这地球上揩去什么

可厌恶的污渍。他的滚烫的手从窗玻璃上受到清凉爽人的惬意之感。

然后,猛地扭转上身命令黄参谋:“接华中前线部队,让他们立即向全军传达南京

胜利的消息。注意,我说全军,就是从每一个干部到每一个战士。我们要用这一伟大胜

利鼓舞全军斗志!告诉他们密切注意白崇禧部队新动向!要他们知道战局正在发生微妙

的变化,在此刻之前,我华中部队任务是从武汉正面钳制白崇禧集团,策应二野、三野

在南京方面作战;在此刻之后,要迅速改变注意力,紧紧抓住敌人,解放大武汉。不准

敌人破坏,不准他们逃之夭夭。目前决定一切的任务是保障走向大武汉的道路畅行无阻。

命令他们随时报告情况。去吧!”

秦震这段话说得斩钉截铁,他的眼光闪烁着临战时特有的机智、果断。不过,这一

瞬间他的内心活动十分复杂。他高兴,敲开了南京大门,敲响了最后胜利的钟声。不过,

他也感到遗憾、痛苦,因为这钟声不是由他亲手敲响的!

作为一个军人,不战死沙场,就要亲手消灭最后一个敌人,他渴望在华中敲响第一

记钟声。

当黄参谋复诵了一遍他口授的命令,匆匆走去之后。他仿佛为了掩藏自己内心的激

动和突然产生的惆怅与担忧,想把小陈支使开,他希望一个人独处片刻。他说:

“小陈!弄点什么吃的吧!在中型吉普上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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