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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虚掩的土屋小院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3 · 2026-10-09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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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浅浅地一笑,和解地说:“当然,你们是汉族,你们不是伊斯兰教徒。”

第四天,老爹仍旧没有去上工。阿依穆罕催促说,即使他既不去上工又不去脱土坯,他

至少应该赶着毛驴去麦场,驮两口袋麦草回来。库瓦罕家已经卸了一车麦草了,而老爹还没

弄回一根麦草来。

阿依穆罕讲得入情入理,要求又不高,老爹笑嘻嘻地答应了。当他在驴背上放了两条带

补丁的空麻袋和一根长绳,赶着驴出门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

老爹一走去了五个小时,过了午饭时间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面色红润,气喘吁

吁,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亮又大,说话声音洪亮,与前几天那种痴呆抑郁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弄两麻袋麦草就用了这么长时间?”老太婆边埋怨,边质问道,“我们烧开了茶,等

着你,等了一个多小时,瞧,把老王都饿坏了!”

“我和人吵架了。”老爹笑嘻嘻地说,他把眼睛一眨一眨,包含着四分惭愧,六分得

意。“我走小路去庄子的麦场,正碰到我们的前科长、玛衣努尔的爸爸在打院墙,我发现他

的院墙侵占了道路,比原来的院墙往外扩展了15厘米,我给他提出意见,他不但不接受,

反而骂我。”说到这里,他皱了眉头。

“什么,他骂你?”老太婆马上扬起眉毛,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气。

“我和他吵了起来……我叫来了许多人……大家都批评他不对,支持我……后来,当着

大家的面,也当着‘科长’的面,我抄起一把砍土镘,把他已经打起来了的墙根,全给他拆

了………”

“傻郎……管那么多……”老太婆拉了拉上唇,转而批评起穆敏老爹来了。

“什么?你想想,不管怎么行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一切事都要有人管呢!如果没

有人管,人们会走到什么道路上去呢?事情会办成什么样子呢?所以要有政府,所以要有

党。党每天都教育我们。教育了十几年了,‘科长’还是这样自私自利,如果不教育了,那

还怎么得了!”

“哼……和‘科长’吵架吵了五个小时?”老太婆并不想与穆敏辩论,便提出了新的疑

问。

穆敏轻轻一笑:“我帮着场上的人装车来着。”

“装车?”老太婆惊呼了一声,“你不是接连几天没精神吗?”

“谁知道。反正扛起麻袋来,似乎精神好了一点。”

“场上有场上的人嘛,你去扛什么麻袋!”

“几个年轻男女在一起,打打闹闹,叽叽咯咯,不好好干活。粮站的卡车开到了场上,

硬是磨磨蹭蹭,不快快地给人家装车。我看不过去,便去扛麻袋。”

“可你今天是歇工的啊!这工分怎么算呢?”

“工分有什么用?这不是我拿回麦草来了么?这就是工分啊!”

“你不扛麻袋,不是照样可以拿麦草吗?”

“噢,你不出工,也不开会,你简直什么也不懂。你去拿麦草,你能到那里拿起麦草就

走吗?歇工,你也是社员呀!我还是老农,是委员……”

“真积极……”老太婆咕哝了一句,不再吭声了。

这天晚上,新华社新疆分社驻伊犁记者站的一位同志到毛拉圩孜公社来看我,在这样的

年月能有人来看我,我是很感激的。

这位记者同志带着一台牡丹牌小型半导体收音机。1966年夏天,伊犁地区还很少有

半导体收音机,我们公社更是从来没见过。当喝过晚上的那次清茶,把“牡丹牌”放在小小

的炕桌上,对准新疆的维语台,放送出维吾尔语的新闻和音乐节目的时候,穆敏老爹和阿依

穆罕大娘都惊呆了,四只眼睛都瞪得圆圆的,屏住了呼吸,看看“牡丹牌”又看看我,再看

看那位身体瘦高的记者同志,显然,他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帕夏依仙!”老太婆喊了起来。收音机开始播放帕夏依仙的歌曲,帕夏依仙是著名女

声歌唱家,她是原水定县人,离伊犁40多公里。

“可这里……没有电线,没有电呀,它怎么出的声音?”老爹颤抖着声音问。

“有电池。”我回答。

“可电线呢?没有线,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把我绕住了。看来,老爹是依据对于有线广播的理解来理解晶体管收音机了。

我应该告诉他,在无线电收音机里,电线只起着接通电源、提供能量的作用,因此用电池的

直流电同样可以起这样的作用,而转换成声波的无线电磁波,并不需要借助电线的传导,便

可以自天而降到我们这个不需要上锁的小院里。但是,我完全不掌握物理学、无线电方面的

维语词汇,何况我对收音机、广播的知识也是一知半解,所以我虽然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大

概没有一个人能听懂我的话。

我的记者朋友虽然不懂维语,但从我们的表情和手势上也大致知道了谈话的内容,他便

把半导体翻转过来,然后把收音机背面的塑料壳子取了下来,这样,四节二号电池、密密麻

麻的各种颜色的元件和线路,以及小小的银灰色扬声器,都暴露在房东二老面前。

“斯——大(啊哟)真有本事!真能干!这人的本事简直和胡大一样大!”两个人异口

同声地赞叹,好像在他们面前不是打开了一台收音机,而是打开了一个活人脑壳。他们并且

问:“这是上海出产的吧?”

“上海,当然是上海。”我回答说。伊犁人对上海是很崇拜的。当我在伊犁河谷农村生

活了一年多以后,提起上海,我也有一种由衷的景慕向往之情,我们不约而同地提到上海,

表达了这种共同的对于工业文明的敬意。其实,很快我就发现,我搞错了,牡丹牌晶体管收

音机并非制造于上海,而是产自北京。但我始终没有更正。为什么呢?也许我直觉地认为,

在伊犁,把上海抬得高高的,是一件好事吧?

我的记者朋友走了以后,我连打了几个哈欠。能吃能睡能劳动的“三能”方针,对于下

乡锻炼改造的人们来说,不失为一个正确的方针。我的哈欠传染给了大娘,她也捂住嘴打起

哈欠来。但是穆敏老爹兴奋万分,他的眼睛比平日睁得大了许多,他不准大娘把炕桌收走铺

褥放枕,而且下令大娘再烧一壶茶,“我有话要和老王谈。”老爹说。

“傻郎,这么晚了还烧什么茶!”大娘自言自语咕哝着,做着鬼脸,但还是遵命去办。

我等着穆敏说话,穆敏却不言语,他紧皱着双眉,显得眉骨更加突出,眼窝更深,他似

乎陷入了严峻而又苦恼的思索之中。

他的表情使我为之一震,他究竟要和我谈什么非同小可的话题呢?我的睡意全消了。

他几次要说话,几次又把话咽了回去,如是过了大约五分钟,他说:“你请听着,老

王。像半导体收音机这种东西,它的制作方法是写在书上的,对吧?”

我不知所云地点了点头。

他有点兴奋:“是的,阿訇们早就讲过的,世界万物,飞机大炮,轮船火车,机床高

炉……一切种种,都是写在书上的,你找到了书,按书上写的办法去做,就什么都造出来

了。”

“什么书?书是人写的,是科学家、技术人员、工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写的呀!”

“不,不,不,老王,你不懂,”老爹笑起来了,似乎发现了我的无知并确证了他的信

念的正确,“那科学家、技术员他们读的书又是哪里来的呢?经验?难道凭经验可以造出半

导体收音机来?帕夏依仙在乌鲁木齐唱歌,你在伊犁就能听到,谁有这样的经验?”

“科学家们读的书,是前辈科学家们写的呀!再说,经验是慢慢积累,慢慢提高的

呀!”谈这么深奥的问题,我的维文词汇不够用,便结结巴巴起来。穆敏老爹似乎认为我的

结结巴巴是理亏的表现,是他的理论已经把我击败的证明,他高兴地捋着胡子笑了起来,眼

珠一闪一闪:

“所有的书,都要有所本嘛!这个本就是《可兰经》!”

“《可兰经》上可并没有写怎样造收音机!”我尖锐地指出。

“圣人们在修《可兰经》的时候也写下了如何制造万物的书,这些书有的藏入了山洞,

有的沉入了海底,人们陆陆续续地发现了这些书,便造出了万物,难道不是这样吗?老王!”

“纯粹是一派胡言,骗人的鬼话!”我喊了起来,老爹的“理论”是这样荒唐而且恶

劣,而他的态度又是那样傲慢,还有我的不听话的舌头和捉襟见肘的维语,使我激怒了,

“您知道什么叫科学?什么叫技术?什么叫文明?什么叫历史?如果这一切都现成地写在书

上,还要科学家干什么?还要美国的爱迪生、法国的居里夫人,英国的瓦特、俄国的罗蒙诺

索夫干什么?他们是怎么样进行科学研究和发明创造的,您知道吗?如果书是藏在山洞海底

的,那么应该是一些猎人、渔人、探险家、登山运动员去当发明家和科学家了,然而,又有

哪个人打猎打成了发明家呢?如果是阿訇们所说的圣人留下了这样的书,为什么不把这些书

留给清教徒——穆斯林呢?现代,恰恰是伊斯兰世界科学技术相当落后。难道是伊斯兰教的

圣人偏心眼儿,不把科学技术留给自己的信徒,却偏偏留给‘卡伯尔’——异教徒吗?”

估计我的话老爹最多听懂百分之四十,老太婆大概只能听懂百分之一二三,但老爹显然

已经被我的雄辩所压倒,目光暗淡地垂下了头,而且重复着我所说的“法国、英国、美国、

俄罗斯”,看来我抬出的这四大国比他的阿訇厉害得多,我举出的爱迪生、居里夫人、瓦特

和罗蒙诺索夫,也比他所说的“圣人”更切实具体,他的表情是慌乱和惶惑的。

阿依穆罕大娘和解地说:“对嘛,对嘛,老王说得对嘛,他说什么来着?法国?法国比

南疆还远吧?法国的科学技术好得很哪!”

老爹没有言语,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依然是含笑的、从容不迫的和胸有成竹的

了。他说:“您说的那些国家,就是欧罗巴吧。听说欧罗巴的科学和技术是很先进的,比苏

联还先进。”

我正考虑着怎么解释清楚有关几大洲和几大国的地理概念,只见老太婆向老爹挤了挤

眼,并且插嘴说:“还是我们的中国好!我们中国的科学技术也愈来愈进步!我们比欧罗巴

好!也比苏联赫鲁晓夫好!再有就是斯大林好!当然,毛主席最伟大,最好!”

原来阿依穆罕的政治警惕性还是很高的,她的插话不仅对于老爹是必要的,我听了以后

也觉得踏实了些。当然,我们都是爱国主义者,我们对于世界科技发展的讨论是以牢固的爱

国主义信念为前提的,阿依穆罕的补充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连忙点头称是。

这一晚上我们讨论了许多问题,关于世界政治形势,关于越南战争和中东战争,关于塑

料是用什么做的,关于火车是什么样子与为什么火车能拉那么多东西,关于广播、电视、电

报和电话,关于熊猫、大象、犀牛和金丝猴,关于黄金究竟有什么用和为什么值那么多

钱……老爹的求知欲和对待知识的严肃思考令我大为吃惊。当我的回答所提供的信息与他过

去所持的观念乃至思想体系相左的时候,他认真地、可以说是苦苦地掂量着、思索着,非要

弄出个究竟来不可。阿依穆罕大娘坐在旁边,最初还搭讪几句,慢慢她睡着了,灰白的头发

垂到了眼睛上,但老爹仍然兴致勃勃。我几次劝老爹睡觉,并指出大娘已经睡着了,但老爹

不以为意。终于,我再也坚持不住了,站了起来,老爹也长叹一声,叹道:“世界上的事,

太麻烦了!”……我们要买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让老王帮我们挑选。你说对吗?老婆子?”

阿依穆罕睡眼惺忪地咕哝道:“哪里来的那么多钱?空话。”

“不,我们一定要买,坚决,绝对,非买不可!”然后他转头向我再次宣布:“我要头

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您听见吗?”

“当然,一定的。”我完全同意。

“老王您今夜就睡在我们这间屋子里吧,不必回那间小土房去了。”老爹又说。

这一夜的睡眠是不安的,半导体收音机似乎把一股热浪带入了这个简陋的小院,这间歪

歪斜斜的土房子里。夜半,载重卡车从院门前公路上驶过,马达声突突,车轮轧过地面发出

闷雷般的响声,整个土屋和小小的窗户都随着颤抖,遥想那养鸡而不捡蛋的日子,毕竟是一

去不复返的旧话了。

凌晨时分我睡得正香,依稀听到院外有人叫:“穆敏哥,穆敏哥!”然后是一连串响

动,我想睁眼,却睁不开。

醒后才知道,是住在大队部后院的一个叫做奥布尔的农民死了。奥布尔正当壮年,不过

50岁上下,浑身黑如漆炭,素以强壮、能干著名。他有个小儿子,也是黑黑的,聪明伶

俐,会说汉话,还认一点汉字。说是他昨夜一阵心口疼,儿子给他套了驴车,准备送他去医

院,没等抬上驴车,他就断了气。

穆敏老爹是全村著名的行为端正、奉公守法、热心公益,同时恪守伊斯兰教的戒规的德

高望重人物之一。全村只要有丧事,都来找他,他也特别热心地去帮忙,甘尽义务。洗尸、

裹白布、诵经、作乃孜尔(祈祷的一种)、直至送葬,老爹面容严肃地忙活了好几天。“人

嘛,人啊!”这几天,他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发出关于“人”的叹息,远在“人啊,人”、

“啊,人”之类的短语风行之前。

秋后决算的季节来到了,老爹没有再提买半导体收音机的事。

“文化大革命”的狂涛已经波及了伊犁,波及了我们公社。看到公社党委书记被揪出

来,大队支部书记被封为“资反路线”的执行者,一些原来的二流子、无赖、调皮捣蛋鬼活

跃异常,老爹非常反感。他问:“这个世界就没有人做主了么?好好的一件东西,硬往上面

啐口水,抹锈斑,这就叫‘造反有理’么?不,我不批判我们的党委书记,我们的书记在我

生病的时候还来看望过我呢,他好比是我们的大大……是的,老王您看吧,这些打人骂人造

反有理的人早晚会没有理的,他们会受到惩罚,他们终于会认识到,这个世界,这个新疆,

这个伊犁和这个公社是有人做主的,是不能胡作非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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