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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淡灰色的眼珠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7 · 2026-10-09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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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严格地符合礼仪的。我只准备提两个事实,第一,在夜里两点的时候(爱莉曼已经告辞

了),阿丽娅开始切另一部分肉,为我们做酒后食用的酸面片汤。第二,本来我至少近一个

月,消化不大好,我一向没有夜餐习惯,但这次被拉了来,甜食、肉饼、奶茶、抓饭、酒

菜、面片汤,我一点没含糊,舍命陪君子,全吃了个超饱和。我本以为第二天非得急性肠胃

炎不可的,结果完全相反,不但未有异常,而且治愈了酵母片与胃舒平没给我治好的肠胃

病。噢,我还要罗嗦一句,饭菜确是第一流的,但他的酒实在可怕。他透露说,我们喝的是

医疗用的酒精,正是那个要了他的小摇床的卫生学校的朋友“关怀”给他的。

席间,马尔克向我敞开了心扉,挥动着双臂与我畅谈,大部分话是用汉语说的。我曾经

建议用维吾尔语交谈,一是给我自己创造更多的学维语的机会;二是我觉得他的汉语说得不

算流利。但是他坚持要说汉语,遇到表达上的困难他随时插入维语还有别的语。他说:“我

们实际上是汉族人哪,我们爸爸是汉族人啊,我们爸爸是黄胡子啦,黄胡子,老王,你知道

吧?”

“黄胡子”,据说原是东北抗日联军和难民,被侵华日军打散,从海参崴、伯力一带逃

亡到苏联境内,穿过西伯利亚,到达苏联的中亚,从阿拉木图一带回到我国新疆伊犁地区

的。但新疆少数民族用“黄胡子”这个词儿,常带有贬意,因为有许多关于“黄胡子”的吓

人的流言传说,历史上不只一次有人利用这些流言来煽动民族不和。马尔克这样坦然地承认

自己是“黄胡子”的后代,这倒是很惊人的。另外,他的汉语腔调也很特别,既不像新疆汉

人的口音,又完全不是当地少数民族学说汉语的口音。他把“我”全部说成“我们”,也挺

有趣。

“我们的妈妈是俄罗斯。”他继续介绍说,“她的名字本来应该是娜塔里雅·米哈伊洛

夫娜,但是她直到死,人们只叫她娜塔沙。”他叹了口气,然后用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听得

出他的发音并不标准的俄语咕哝了几句,估计那意思是祝祷他那到老得不到尊敬的母亲的在

天之灵安息。”她本来是一位伯爵夫人的使女,为了逃避布尔什维克的十月革命,跟随主人

来到新疆。我们没见过我们的爸爸,我们不知道我们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们没有办法。我们

后爸爸是塔塔尔人,他骂我们。”这时他改说塔塔尔话,大意是他是他母亲被黄胡子强奸的

产儿。然后又用汉语说:“我们说不上,我们不信。老王,我们一点点儿也不知道我们是怎

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呀,胡大知道!”

在维吾尔语里,“知道”和“做主”可以用同一个词。我认为,他这里用的“知道”二

字,受维语的影响,包括着做主的意思。“反正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嘛。”忽然他又“暗

引”了一段语录,“我们不愿意做汉人,也不愿意做俄罗斯,也不愿意做塔塔尔,后来我们

就成了维吾尔了。我们也不愿意做农人,我们愿意做木匠……”说着他来了劲,走出室外,

从另一间充当库房用的屋里拿来一个精美绝伦的折叠板凳,一个小儿摇床,一个雕花镜框

架,“这才是木匠。现在的木匠能叫木匠吗?现在的木器能叫木器吗?我们是人!我们要做

好好的木匠,好好的木器。我们做不成,那就去养鸡儿,养羊儿,养牛儿去嘛……”他把不

该“儿”化的鸡、羊、牛“儿”化,讲得兴奋起来,颇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他接着说:

“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女人呢?噫,有男有女才成为世界。女人,这真是妖怪、撒旦、精灵

啊!她们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活,又让你死……”他说,他在他的原籍霍城县清水河子,

就是为了女人的事才搞得狼狈不堪,无法再呆下去,才来到这里的。“是她们来找的我,我

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脸上显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我们不能让她们伤心呀!”他继续说,

自从来到毛拉圩孜公社,自从和阿丽娅结合以后,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哎,老王,

你哪里知道阿丽娅的好处!与阿丽娅相比,我们在霍城相好的那些女人,只值一分钱!”

传来了外屋阿丽娅的咳嗽声,她声音不大,但是坚决地警告说:“不要冒傻气,马尔克

哥!”

阿丽娅管马尔克叫“哥”,这使我不大信服。从外表看来,阿丽娅至少比马尔克大个五

六岁。阿丽娅即使确是美人,也已经是迟暮了。而马尔克呢,身大力足,似乎孕藏着无限的

精力,还没有释放出来。他所以这样滔滔不绝地讲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句语录加一句

俚语,一句维语加一句汉语外带俄罗斯与塔塔尔语,声音忽高忽低,忽粗忽细,似乎也是一

种能量的释放。这种半夜里突然举行的宴请,也含有有劲要折腾的意思,虽然,我丝毫不怀

疑他们连同那位邻居姑娘的好客与友谊。

他和我第一次正式聚会便这样坦率,特别是这样起劲地夸赞自己的老婆,又使我不禁想

起一句维吾尔谚语:“当着别人夸赞人家的老婆是第二号傻瓜,当着别人夸赞自己的老婆是

第一号。”

后来他又向我介绍那位帮助阿丽娅做饭的邻居姑娘爱莉曼。爱莉曼是十点多钟告辞走了

的,她走后,马尔克问我:

“您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来?”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唉,可怜的姑娘,她只有一只手!她左手长疮,小时候齐着腕子把手掌割掉了……但

是她非常要强,硬是一只手做两只手的工作,什么饭都会做,拉面条的时候用残肢按住面坨

儿的一端,用右手甩另一端,她连馄饨都能包啊……这也是胡大的事情啊!”

当我和他谈到队里的生产、分配、财务、干部作风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手舞足蹈地喊叫

起来:“对对对,问题就是在这里!我们是有宝贝的,我们有!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武器,

但是没有使用!”说着说着他拿起了两本《语录》,在空中挥舞,“我们队上为什么有问题

呢?就是没有按照红宝书的指示办嘛,你看你看,读书的目的全在于应用……”他又连篇累

牍地引用起语录来了,我不得不提醒他那些语录我都读过,也都会背诵。从他那未必准确更

未必用得是地方的不断引用当中,我发现他确实是全队背得最多,用得最“活”,颇下了一

番功夫的。我甚至觉得,这样的人怎么没有选派到讲用会上去,后来想到他原来是一个不肯

到队上干活也不愿意参加会的人,觉得世界上的某些人和事情真是难以理解。

在这次被招待以后,我曾与一些社员谈起马尔克学语录的情况,多数人都浅浅地一笑,

敷衍地说:“好!好!他学得好!”那神情却不像真心称赞。也是,语录背得多,毕竟无法

不说是“好”事。只是一些队干部明确地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讥笑说:“那正是他的傻

气嘛!”

关于他们的那位邻居姑娘爱莉曼,倒是有口皆碑。她是在五岁时候因手上生疮被截去左

掌的。她非常要强,在学校上学功课出众,由于残废,家里不依靠她作劳动力,小学毕业以

后每天走一个半小时到伊宁市上初中,之后又住宿读了财会学校。她的一只手比别人的两只

手还灵巧,而且力气大。据说有一次她放学晚了,天黑以后在公路上行走,有两个醉汉向她

调笑,她小小年纪,一点也不怕,一个嘴巴把一个醉汉打倒在路边的碱沼里,另一个醉汉吓

跑了。

对于爱莉曼也有非议,主要是她已经22足岁了,还没有结婚,而且拒绝了一个又一个

媒人。“女孩子大了不出嫁就是妖怪。”有几个老人这样说,据说爱莉曼的爸爸为女儿的婚

事都急病了,但奈何不了她,因为女儿是吃商品粮的国家职工,经济独立,社会地位也高于

一般农民。

桑妮亚有一次用诡秘的神情告诉我:“老王哥,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

可不要对任何人说。依我看爱莉曼是让马尔克傻郎迷住了,她一心要嫁马尔克哥呢。”

“什么,阿丽娅……”

桑妮亚摇摇头,“阿丽娅是我的朋友。她告诉过我,她的病已经好不了了,她要在她还

在世的时候帮马尔克哥物色一个女人,她不放心,马尔克是确实有点傻气……”

我将信将疑。我回忆那天晚上在马尔克家里与爱莉曼和阿丽娅会面时的情形,我想着爱

莉曼乌黑的眼珠,什么也判断不出来。我想,经过1957年以来的坎坷,我确实已经丧失

了观察人和感受生活的能力了,将来重新执笔写作的心,是到了该死掉的时候了。

麦收期间,马尔克下地割麦五天,大致是一个顶俩,每天自己捆、自己割、完成两亩

多。队上害怕分地片收麦、按完成量记工分这样做带有“三自一包”的色彩,因为当地习惯

上把分片各收各的也称为“包”工,而“包”字是犯忌讳的。社员们干脆排在一起,大呼隆

干活,说说笑笑,干一会儿直一会儿腰,倒也轻松。唯独马尔克绝不和大家混在一起,单找

一块地干,干完了自己丈量。队上的记工员告诉他,他的丈量是不作数的,工分仍然是按群

众评议而不是按完成亩数来记,他也不在乎,仍然坚持“单干”,同时谈论起来,他对穆罕

默得·阿麦德一类干活吊儿郎当的人猛烈抨击、嗤之以鼻,“让我和那样的人并列在一起干

活吗?我宁愿回家睡大觉。”他声明说。

根据公社革委会布置,麦收期间还要搞几次讲用和大批判。队长传达上级布置的时候调

子很高,上纲上线,“如果不搞大批判,收了麦子也等于为刘少奇收了去了。”他传达说。

但实际执行起来,他却马马虎虎,有时工间和午间或晚饭后(夏收期间我们集中住宿、吃农

忙食堂),队长宣布搞“大批判”,开场白以后无人发言,然后队长谈谈生产,读读刚拿到

的一份“预防霍乱”或“加强交通管理”或“认真缴纳屠宰税”的宣传材料,就宣布大批判

结束。有一次又这样冷冷清清地大批判,不知谁喊了一句:“让马尔克木匠讲一讲!”马尔

克便突然睁大眼睛讲了起来。天南地北,云山雾罩,最后归到正题,原来他批判开公社革委

会了。革委会有个通知:凡出勤不足定额的,生产队得扣发其口粮,马尔克不赞成,他越讲

越激动。队长几次想制止也没制止住,他论述这种扣发口粮的做法违背“红宝书”的教导,

是刘少奇的“修正主义”的流毒,最后他竟喊起口号来:“坚决反对修正主义!”“建设边

疆保卫边疆!”“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誓死捍卫中央文革小组!”还有一系列“打

倒”和一系列“万岁”他一喊,不由得大家也都振臂高呼起来,竟顾不上考虑他的口号与言

论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这次“大批判”,算是最热烈的一次了。

五天以后,阿丽娅(她因为有一系列病,夏收期间也没有露一次面)托人捎话来,说是

她病重,要马尔克回家看看。队长不准,说是每年夏收他都是这一套,干个五六天后以照顾

病人为名便溜之大吉。他声称他在这五天已经干完了旁人20天的活,他有权利回家照顾他

貌美病多的妻子,便扬长而去,不管气得大喊大叫的队长。

队长真地火了,我也觉得马尔克太不像话了,如果都照他这样,生产队只能垮台,公社

乃至整个国家也会不可收拾。所以当队长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建议停发马尔克两口的七八两个

月的口粮以示制裁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不久之后,马尔克纠集了20来个因各种原因被扣口粮的社员到公社闹了一阵,他又是

挥舞着“红宝书”连喊带叫的。事后县公安局派人来调查,幸亏广大社员都说他自来有些傻

气,他学习“红宝书”是积极和真诚的,他绝无任何反动思想反动言行,这样才大事化小,

公安局的人把他叫到公社训了一顿就算了。看开头那个架势,我们还以为会把他逮捕呢。

这一年春节他到伊宁市我的家里给我拜年,我借这个机会劝了劝他,少犯傻气,少乱引

用语录,多出工干活。他一再点头,叹了口气,问我:“老王,你告诉我,人是什么呢?”

我知道他有时候一阵一阵地爱谈禅论道,便引经据典地说:“人是万物之灵嘛。”

他摇摇头,“我看,人是沙子。风往哪里吹,你就要到哪里去。我们妈妈娜塔莎,不就

是这样吗?十月革命一阵大风,把她胡里胡涂吹到中国来了。我们黄胡子爸爸呢,也是让风

吹来的。我呢,阿丽娅呢,如果没有风吹,我们素不相干的两粒沙子,怎么聚到一起去了

呢?”

我说我不同意,如果你只是一粒沙子,那么那些木器呢?

一粒沙子会做出那么精巧美丽、艺术品一样的木器来吗?

一提木器他就高兴了。他承认我说得对,因为一粒沙子是没有灵魂的,而他和他的木器

都是有灵魂的,他常常做梦梦见一种新式样的木箱或者桌椅或者摇床围着他转。醒来以后,

他就到木工房去,一边想着梦里的形象,一边锛、凿、刨、锯……于是一种新式样的木器就

做出来了。他表示,他一定要为我做一个衣架(钉在墙上的一种),这种衣架虽然简易,但

他要做出点新花样来。

春节过后,我应邀到马尔克的木工房去参观,房里充溢着令人愉快的木脂的香味。马尔

克用那种小锛子用得非常熟练,轻松如意,不假思索地向木头胡乱砍去,三下五除二就砍去

了一切他所不需要的部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他刨木头,与关内木匠用的刨子完全不同,他

用的是一种用一只手从外向怀里拉的刨子,沙、沙、沙,动作很洒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背

心,在拉刨子的时候,他的胸、背、肩、大臂、小臂直到手掌的肌肉都隆了起来,那样子真

像一个显示男性健美,劳动酣畅的雕塑。他的动作既是强健有力的,又是颇有节奏和韵律

的,特别是他的流着汗水的脸上的表情,诚挚而又自得其乐,根本不像一些个“力巴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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