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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溪诗谜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0 · 2026-10-09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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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而父母手足的情感,仍然未断,借其一言,往往重于九鼎。像方士史

崇玄本金仙玉真两公主之师,因她们之介绍,得事那声势赫奕,炙手可热的

太平公主,竟得拜官鸿胪卿,难道这不是一个好例吗?

那些夤缘的人,巴结不上公主,就先交欢于她们手底下的徒子徒孙,

这也是“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的意思。两性间交际得密切了,发生恋

爱也就可能了。而且这种风气传播开来,就不是一定想做官的人,也要交结

一二个女道士,当作唱和的伴侣了。

(3)生计问题女道士皆为出家人,别无财产,靠讽经设醮以为生。

唐时道风既盛。每喜招羽士设坛建醮,以为功德,所谓“霓轩入洞齐初月,

羽节升坛拜七星。”(陆龟蒙诗)权门贵家是时常要举行的。设醮有时亦招女

冠,义山诗即可为证。这些弱质纤纤的女儿,为了生计问题的压迫,不得不

时常出入人家,便被人轻薄几句,又敢怎样呢?看刘禹锡《赠张炼师》诗“..

金缕机中抛锦字,玉清坛上着霓衣,云衢不用吹箫伴,只拟乘鸾独自归。”

意虽不庄,词还得体。而刘长史的“大罗过却三千岁,更向人间魅阮郎。”(《赠

成炼师》)白居易的“上界女仙无嗜欲,何因相遇两徘徊?”(《赠韦炼师》)

便不像话了。

说过唐时普通女道士的性质,我要来叙述义山所恋爱的女道士了。大

约义山所恋爱的女道士乃由宫女出身,其身份较普通者为高贵,其一切服装

居处亦极富丽,虽其行动亦不甚谨严,但比较普通女道流好得多了。所以和

她们恋爱的男子如李义山一辈的人,对于记录这种爱情的诗歌,常取秘密态

度。

(二)宫人之入道

开成三年(公元八三八)义山有《和韩录事送宫人入道》诗一首:

“星命追还不自由,双童捧上绿琼舟。九枝灯下朝金殿,三素云中侍玉

楼;凤女颠狂成久别,月娥孀独好同游。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按《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三年六月,出宫人四百八十人,送两街

寺观安置。”关于宫人入道事实非一次,中晚唐诗人如张籍、戴叔伦、王建、

项斯、于鹄都有诗,散见各人集中,不具引。义山所恋之女冠,非此次出家

之宫人。大约在开成元年之前。

谈到宫人入道的问题,我们可以费点笔墨,将唐时诸帝公主出家修道

的情形,略述一二。读者如明白了唐时女贵族,对于出家运动怎样热烈,对

于宫人之入道,自然不觉其奇怪了。

《唐书·诸帝公主列传》里出家的公主,列表如下:睿宗女金仙、玉

真、万安三公主代宗女华阳公主

德宗女文安公主

顺宗女浔阳、平恩、邵阳三公主宪宗女永嘉公主

穆宗女安康、义昌公主又《太平公主传》,武后时荣国夫人死,后丐太

平公主为道士,以资冥福。仪凤中(高宗年号)吐蕾请主下嫁,后不欲弃之

夷中,乃置宫如方士,薰戒以拒亲事。后公主自示意欲嫁,始为择薛绍尚之。

可见太平公主也做过了一时女道士。王士祯《居易录》引胡震亨云:“唐公

主多自请出家,与二教人媟近。商隐同时如文安、浔阳、平恩、邵阳、永嘉、

永安、义昌、安康诸公主皆丐为女道士。筑观于外,史即不言他丑,颇著微

词。”

我们但看这些玉叶金枝的公主,尚要出家,区区宫人,又何必论。大

约宫人入道,有几种原因:一种为帝王所强迫,是被动的;一种借出家而得

自由,是自动的。帝王之强迫宫人入道,无非如武后之迷信“冥福”,观《唐

书》出宫人若干人,送某处安置字样,及义山诗“星使追还不自由”之语,

强迫痕迹,显然可见。至于自动方面,则也有几种不同的原因:(1)年老

宫人之最大希望,承帝王之恩宠而已,而要求恩宠,以颜色为最要条件。年

老色衰,自问此身更无见天日之前,只好逃之空门,在药炉经卷间了此寂寞

残生了。王建《送宫人入道》诗云:“萧萧白发出宫门”;于鹄云:“自伤白

发辞金屋。”其事出于不得已,其情实可哀怜。(2)消极的思想长门岁月,

孤寂难堪,久闭此中,精神上安能不感受烦恼?厌世观念,既渐养成,自然

不能不向宗教中,别寻安身立命之地。张萧远诗:“金丹拟驻千年貌。”殷尧

藩诗:“清宵有梦步瑶池。”王建诗:“发愿蓬莱见王母。”如果宫人们心理上

不感受痛苦,则她们都是生机活泼的青年,前途希望,非常远大,何致作这

种成仙的幻想呢?(3)借入道而得自由此节当于后文详论。

(三)入道宫人生活之豪奢《圣女祠》:

“松篁台殿蕙兰帏,龙护瑶窗凤掩扉。无质易迷三里雾,不寒长着五铢

衣;人间定有崔罗什,天上宁无刘武威?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

归?”

在这首诗中,于入道宫人生活之奢华,及其身份都可看出:

(1)居处之壮丽入道宫人,大约与入道公主合居,唐时道观多为皇

家之建筑物。《唐书》称“金仙、玉真两公主筑观京师,以方士史崇玄监工

筑观,作者日万人。”司空曙有《题玉真观公主山池院》诗云:“香殿留遗影,

春朝玉户开。..石自蓬山得,泉经太液来..”证以义山诗中之“松篁台

殿”、“龙护瑶窗凤掩扉”若相符合。义山其他诗涉及道观,亦无不庄严炳焕,

俨然带有宫殿色彩,可以互相发明。(2)服饰之奢华《圣女祠》次联是形

容女道士服饰之轻华。按吾人理想中之仙家,其服饰辄为“星冠”、“玉佩”、

“羽衣”、“霞裳”之类,所以道士之服装,每以绮罗等轻薄之质料为之,穿

着起来,始飘飘然有凌云御风的状态。张籍诗:“名初出宫籍,身未称霞衣。”

又义山诗:“衣薄临醒玉艳寒”“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皆可

与此诗中之“五铢衣”参看。

“钗头燕”典见《洞冥记》:“元鼎元年,起招灵阁,有神女留玉钗与帝,

帝以赐赵婕妤。至元凤中,宫人犹见此钗,谋欲碎之,明旦发匣,惟见白燕

飞天上。后宫人学作此钗,因名玉燕钗。”义山用此典,正暗指女道士之由

宫人出身。至“每朝珠馆几时归?”系女道士有事他去,义山来访未见,故

戏问钗燕以归期。至于《碧城》诸诗,女道士生活之豪侈,更可想见。

(四)义山所爱女道士之姓名义山所爱之女道士系姓宋名华阳,义山

有《赠宋华阳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诗云:“沦谪千年别帝宸,至今犹识蕊

珠人。但惊茅许同仙籍,不记刘卢是世亲。玉检赐书迷凤篆,金华归驾冷龙

鳞。不因杖履逢周史,徐甲何曾有此身?”

《重过圣女祠》云“上清沦谪得归迟。”此云“沦谪千年别帝宸。”上

清、帝宸,本指天上及仙人所居之所,但在此诗中则为帝王居处之代名词。

可见宋华阳乃是由宫女出身。

“茅许同仙籍”言宋与刘同在道门。“刘卢世亲”则刘宋系亲眷,冯氏引

《唐文粹·冯宿撰刘先生碑铭》,及《唐书·敬宗纪》,谓刘清都先生即道士

刘从政,号升元先生,初栖王屋山,其后迁居都下。可见刘清都乃年高有道

之士。或者即系义山之师,亦未可知。义山虽与宋华阳有情,而对于刘清都,

却非常恭敬,但观其以徐甲自比,以周史比刘,(徐甲事见《神仙传》),可

见他们有师生的关系。

《赠宋华阳诗》因兼寄刘先生,故语意甚庄,看不出什么恋爱痕迹。

至于《月夜重寄》的一首便不是这样了。“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

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晶帘!”

“偷桃”乃义山最惯用的典故,诗中引用不止一处,如“瑶地归梦碧桃

闲”,“王母不来方朔去”,“玉桃偷得怜方朔”,“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

按中国文人好将两性间恋爱关系,用极香艳,极漂亮的文词来描写,什么采

兰呀,赠菊呀,窃玉呀,偷香呀,都成了幽期密约的代名词。但是义山所恋

爱的,并非平常女子,却是一个出家的人。他既然能用仙女的典故,来影射

她的身份;难道于偷情方面,寻不出一个巧妙而恰当的仙家故事吗?所以他

便采用东方朔故典,用“偷桃”来代表仙家的窃玉偷香,这真可谓聪明绝顶

了。“窃药”亦义山惯用的文词。《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窃

以奔月,是为S ..穑..源擞髋..朗恐..黾倚薜馈K..健笆履鸭妗闭撸..磁..

朗坑..*清规,就不能和男子往来,和男子往来,便不能守清规,两者居于

反对地位,自然兼并不得。但绮年玉貌,消磨于凄凉寺院之中,每遇美景良

辰,未免有情,谁能遣此?所以义山又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

心!”之句。

宋华阳观中规则大约有时较严,晚间不许出外,故有“十二城中锁彩

蟾”之语。又有《昨日》有“未容言语还分散”之句。均足见女道士之不自

由。又《无题》诗一绝云:“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如何雪月

交辉夜,更在瑶台第一层?”

此诗与寄宋姊妹诗情境相类,想是同时所作。还有些小诗,都像在一

时期内,为宋氏姊妹做的,试录几首如下:《袜》:

“尝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嫦娥著,清秋踏月轮。”《房君珊瑚散》:

“不见S ..鹩埃..迩锸卦侣郑辉轮邢需凭剩..鹱拥烦沙荆*

因宋华阳为观中规则所拘,不敢于晚间出门,十二玉楼不啻为水晶帘

所隔。义山于极寂寞无聊中,只好想象她们在观中赏月的光景,恨不借宓妃

之袜,使她们可以踏月而来。至于“桂子捣成尘”可为她们单调厌倦的生活

写照。(五)义山与女道士之失和义山与所恋爱的女道士曾有失和之事。《碧

城》七律三首很可以教我们看出一点痕迹来。录其诗如下:“碧城十二曲阑

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

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对影闻声已可怜,玉池荷叶已田田。不逢箫史休回首,莫见洪崖又拍

肩。紫凤放娇衔楚珇,赤鳞狂舞拨湘弦。鄂君怅望舟中夜,绣被焚香独自眠。”

“七夕来时先有期,洞房帘箔至今垂。玉轮顾兔初生魄,铁网珊瑚未有

枝。检与神方教驻景,收将凤纸写相思。《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

不知。”

这三首诗,古人因其难解,附会穿凿,更加离奇。朱竹*"研究这几首

诗废寝忘食,用了全副精神,而研究出来的结果,却非常可笑。他说此第一

首指杨妃入道。第二首言妃未归寿邸之事。第三首言明皇与妃定情之事。“箫

史”一联,竹*"谓系明皇对贵妃的嘱咐,“盖喜其芳年稚齿,又嘱其白头一

心,即传言定情之夕,授钿合金钗以固之之意也。”朱氏自以为善于比附,

我则以为这话说得太无道理,要知专制时代的帝皇对于其妃嫔,稍赐以颜色,

便算天恩浩荡,而妃嫔能得竹叶羊车,常常临幸,也便像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两方面的关系既系如此,那做帝皇的便到了钟漏垂歇,行将就木之年,也不

怕“芳年稚齿”的妃嫔,敢对他宣布离婚——其暗中有外遇者又当别论——

哪值得这样叮咛?而且“不逢箫史休回首”云云,也不像帝皇对妃嫔关照的

口气。

其实,这三首诗还是义山与女道士恋爱的哑谜儿,与明皇贵妃,毫不

相干。不过细察诗意,双方爱情已有破裂的痕迹。女道士此时已厌弃义山,

不愿仍和他继续来往,或者别有所恋,为义山所察觉,故有“不逢箫史休回

首,莫见洪崖又拍肩。”微含醋意的要求。但女道士并不理会他,自觉无聊,

于是又有鄂君怅望,绣被孤眠之句。第三首则义山咏自己与女道士约期相会

之事,“七夕”借用银河鹊桥的故事,不必呆指什么日期,女道士既厌弃义

山,所以失约不来,害他空等了一场,正如铁网空张,珊瑚竟失,满腔懊恼,

只好借“凤纸”细描了。又《银河吹笙》一首也是爱情断绝的表现。诗云:

“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重衾幽梦他年断,别树羁雌昨夜

惊。月树故香因雨发,风帘残烛隔霜清。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

女道士既与义山决裂,而义山余情不断,尚不胜其眷恋之意。“楼寒院

冷”犹言共衾无人,觉楼院更为清冷。当辗转反侧之际,回忆从前好梦,今

已难寻,庭树之上,偏有惊飞的鸟,恍然是情人舍我的象征,月榭余香,风

帘残月,景物依然,而人则不知何处,更使多情诗人,为之惆怅不已。女道

士之厌弃义山,必饰词将专心修道,不更牵于儿女之情,其实她却和另一个

羽士在闹恋爱。义山也知道她说的是一派假话,所以最后二句,用一种如恨

如嘲的口吻劝她道:你何必假惺惺拿修道来骗我呢?恐怕你们湘瑟和秦箫早

在那里倡和了!

女道士之厌弃义山不知何故,或即因他言语不慎吧?所以义山有“《武

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的辩护。李义山固不能以汉武自比,但

借《汉武内传》里上元夫人与西王母故事,以影射出家的公主及女道士等,

故不妨如是云云。

义山的情敌名永道士。义山少年时曾学道于河南的王屋山(《通典》开

元二十九年京师置崇元馆,置道学生徒有差,谓之道举。举送课试,与明经

同。其《题李肱所遗画松》诗“忆昔谢四骑,学仙玉阳东”可证。又《寄永

道士》一绝:“共上云山独下迟,阳台白道细如丝。君今并倚三珠树,不记

人间落叶时!”

按王屋山有阳台,可见永道士是王屋山的道士,也就是义山的老同学。

义山之认识宋华阳,想是永道士所介绍的。宋华阳姊妹共有三人,所以义山

有“应共三英同夜赏”之诗,从前时候宋华阳和义山恋爱,她的两位姊妹则

和永道士恋爱。后来宋华阳和义山失和,也归到永道士那边去了。故义山又

有“君今并倚三珠树”的调谑。

“三珠树”见《山海经》,郭璞亦有《三珠树赞》,科举时代用以代表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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