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书籍 › 新爱 › 第二章

第二章

新爱 · 作者:亦舒 · 字数:5,008 · 2026-10-09 12:50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有发现吗?”他问。

“柯小姐的弟弟同她很亲爱?”我问。

他点点头,“女人总是爱她们的兄弟。”

“她兄弟爱不爱她?”

“很会利用她。”

“你呢,你对他有没有好感?”

沈以藩微笑,“我是一个生意人。家父曾说,人是最佳投资。尤其是众人看不起的,落魄的人,若我略对他好一点,他便感激涕零,以知己视我,何乐而不为呢,人弃我取,义气十足,说不定一日可加利用,就算一无用处,当名烂头蟀也不错。”

我点头,“他做什么?”

“他是个模特儿。”

“他爱交男朋友?”

“不是什么秘密。”

“他姐姐供他生活?”

“是。”

我看着老沈英俊的脸。他并不是一共好相与的人物。蠢人在本市不能活过三个月,傻人寿命更短。漂亮的他骨子里是个深沉的,有计划的,才干大于一切的人。这一代的公子哥儿往往比小职员更勤奋工作,以他的标准来说,他对柯倩算是一往情深。

“你很爱她?”

他点头,“出乎我自己意料。”

“开头也并不是认真的吧。”

“你说得很对。”

他案头有一只十九世纪古董银相架,套看柯倩的一张生活照。

他对我完全的信任合我感觉愉快。

我问:“如果她回头,你还会不会要她?”

“自然,否则花这么多工夫干什么?就是为着要知道敌人是谁,个别击破。”

我微笑,“你真的爱她是不是?”

“惨得不得了。”他寂寥的说:“真没想到会被这个女人控制我。老实说,失去她也许是福气,痛苦一会儿还不是丢在脑后,恢复自由,此刻想尽办法叫她回头,等于在自己身体上加一副枷锁。”

我很讶异他把事情看得那么通透。

他说下去,“除了婚约,我一切都可以给她。”

“令尊不会让你娶她?”

“绝不。”

“也许这是她要离开的因由。”

“不会。她看轻婚姻。”

“女人们都想结婚。”

“不是她。”

“何以这么肯定?”

“她在十六岁时结过婚。”

呵。

“由父母把她嫁给一个小生意人,得了一笔礼金。而这段婚姻,还是由我出尽百宝替她摆脱。她谈虎色变。”

他真的爱她。

“老实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是会令她离开你的。”

“我也看不出,所以想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再爱你?”

“凭感觉。男女之间有许多事是极敏感的。”

我站起来告辞。

沈以藩真心爱柯倩,毫无疑问。

对柯倩来说,他应是最理想伴侣。

但是为了什么产生感情危机?

我回到公司,轮到阿戚在喝咖啡。

我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什么都打探不到。”

“柯倩在哪里?”

“在国际录音室。”

“有没有人接送她?”

“没有,她自己开车进出。”

“奇怪,这么干净?”

“就是这么干净。”

“我不相信,再盯下去。”

“她楼下廿四小时都有人守着,已经守了大半年,一点结果都没有。”

“谁?谁调查她?”

阿戚笑,“你也很久没出来走了,小郭,还有谁?娱乐记者呀。”

“他们得到什么结论?”

“他们连沈以藩都没见过。”阿威说:“柯倩是个非常守秘的女人。”

“她与老沈在什么地方见面?”我纳罕地问:“据我所知,沈氏住在家中,上有父母,下有甥侄,不方便与女朋友幽会。”

“也许在别的地方有一所房子。”

“那多麻烦。”

“也许真的没有第三者。”

“也许。”

“她弟弟在录音间等她。”

“很少有姐弟这么接近。”我说。

阿戚笑,“那是因为做姐姐的不一定肯为兄弟买房子置汽车,他在姐姐身边耗,所得好处比工作酬劳为多,自然亲密。”

我说:“于是你妒忌了,因为你没有一个好姐姐。”

“那简直是一定的。”他笑。

阿戚嘱我往录音间去追下半场,出发前遇到阿毋回来。

“有什么新闻?”我问。

阿毋摇摇头,“都说柯倩这数年来一件桃色新闻也没有。”

我说:“这是不正常的。”

“你才不正常。”阿毋不服气,“你不给她做个好女孩?”

我想一想,“我亲身去看看。”

我在录音间有熟人,一混混进去。

她正与工作人员操练,十多廿位仁兄仁姐围住她,苍蝇都飞不进去,除非是孙悟空,否则难以接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柯倩本人。

也难怪这么多人爱看明星真相,照片与影片中看过千百次,但是看真人还是不同的。

她个子并不高大,面孔漂亮得似洋娃娃,整个人比我想像中袖珍。

今日她穿便装:牛仔裤、卫生衫,束一条男装鳄鱼皮带,穿一双懒佬鞋,戴只男装金表,潇洒之极。

我看过盛妆的柯倩,低胸晚服,面孔上贴金片,深紫色唇膏,一脸世纪末糜烂及厌倦的神情。

没想到今日的她也这么好看。

她是个有内容的女人,老实说,青春玉女可爱管可爱,论起味道来,不及略为沧桑的柯倩。

他弟弟也在,吊儿郎当的踱来踱去做巡场,一忽儿递茶,一忽儿送口香糖,别人不大看得起他,他也不介意,姿态非常女性化。

这种人现在太多太多,也见怪不怪。

他一下子坐二下子立,我发觉他左耳上还戴只耳环,成套的手链与项链,手臂上背一只名牌手袋,不知就里的人,但觉得他时髦清秀漂亮。

他五官跟柯倩有七分像,但柯倩沉着,是个做事的人,他则轻佻浮躁,有点神经兮兮,说起话来,一团一团。

他过来与我打招呼,“嗨”一声坐我身边。

“你是哪里的?”他问。

我巴不得他过来攀谈。

我微笑话:“我是公司里的人。”

这样的话他也相信,立刻说:“我们以前没见过吧?”

“没有,”我说:“我是小郭。”

“我叫菲立。”

“你好。”我们握手。

他问:“你看咪咪怎么样?”

“一流。”

他很高兴,“是世界一流。”

我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但何必去扫他的兴,各人自有做梦的权利。

“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如何?”菲立问我。

我即时问:“还有什么人?”

“几个熟朋友同这里全体人马。”

我不感兴趣,人太多了。

他说下去,炫耀地自傲地,“咪咪每日时间表都由我编排。”

“哗,多么吃重的工作,”我暗暗好笑,“很多人要看你的脸色呢。”

“是呀,不过我做事很公正,那些人该见就见,哪些人不该见就不见,绝无偏袒。”

我问:“公私两方面都由你管?”激一激他,“私事还是她自己作主吧。”

“才不,她最听我的话,”果然谷子都红了,“她才不会结交我不喜欢的人。”

这么幼稚的一个人,我还有点良知,不忍再耍他,同他玩下去,导他升仙。

“当然,”我说,“姐弟情深嘛。”

他又高兴起来,“我们两人自幼相依为命。”

一眼就知道,菲立这种个性的人,自卑感很重,自尊心特强,最受人演捧,最容易被得罪,哄他数句,他便乐为人做死士去了,一言不合,他便踩上来没完没了,异常肤浅,最易被人利用。

他也有件武器,祭出来无往不利,这是他的福气,有一个好姐姐叫柯倩,否则他早已无地容身。

转眼间午饭时间已到,柯倩过来招呼每一个人。

见我与她爱弟同坐,便微笑说:“一起好不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立即被她笑容收买。

这时候菲立的朋友到了。

我定睛打量。

那个男的是菲立的同道中人,只是更瘦更小更文弱。那个女的倒是个尤物,一头乌发长及腰际,天还未凉快,已穿上秋装,一边冒汗一边标青。

我想起来,她是时装模特儿,混血儿,叫夏乐蒂伊利沙白,场子很多,人很红。

菲立为我介绍。我看清楚地。

她的一双眼睛是淡蓝色的,仿佛可以自瞳孔中直看到她脑袋里去,有点可怕,还是黑眼睛踏实点。

菲立问我:“我们去吃正宗咖哩,你来吗?在印度人的家里吃,用手抓。”

哗,要我的老命。自小我是个猥琐狷介的人,具洁癖,在吃方面尤其不敢冒险,管什么吃了会做神仙,不干净就不要搞,你嘲笑我也好,说我没文化亦可,总之与大肠菌无缘。

我把头摇得要摔出来。

夏乐蒂忍不住笑了,“不要紧的。”

“不不不,我们改天见吧。”逃之夭夭。

他们在背后讪笑我。

改天介绍我的朋友小蔡给他们。

小蔡上至蚯蚓下至禾虫,四只脚的除出桌子,还有炸弹也是例外,否则什么都吃。

我一个人到大酒店咖啡厅去坐下来吃一客三文治了事。

阿戚去接班,只说大队吃完饭便散班,各自返家,而柯倩一进屋子就没出来过。

这么奇怪。

一个人住不觉得寂寞?

为什么夜间完全没有应酬?

我开车子去到她家楼下,坐在车子里苦候。

柯倩有两部车子:一辆白色的开蓬跑车,另一部黑色的房东,都是价值数十万的名牌。

过了晚饭时候,我边吃热狗边耐心恭候。

不出所料,她出现了。

穿一件白色的裙子,美好的身材若隐若现,打开座驾车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守在那里的娱乐记者大失所望,随便拍了几张照片。

我连忙开动车子,跟在她身后。

黑夜,一个美人儿独自开车在风中上路,长发飘拂,衣裤轻盈,你别说,看看还真货老沈就是这样被迷着的吧,我不怪他。

车子在市内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往郊外驶去。

这是通往西沙角的路,阿毋曾说过,老沈有别墅在此。

果然,他在等地。

他穿着便装,站在黑夜中,如盖士比等黛窗般的等她,情深如海。

我很被感动。她并没有别人哇。

我把车停在前面小路上,人下车往回走,在暗地里,听见这一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多么浪漫,黑墨墨的空穹下,除却星光,什么都没有。我羡慕他们懂得享受。

只听得沈以藩说:“你是来向我摊牌?”

“以藩,你知我很爱你。”她温柔的说

“是,爱到不肯让我碰你。”他微愠。

“男人眼中,往往只有性。”她轻笑。

他也无奈地笑:“你仍爱我?”

“我们可否做朋友?”她问。

“朋友?我不知有多少朋友,我要的是情人。”

“我无法满足你。”

“你可以的,当然你可以满足我,你忘记以前的好时光?”

她沉默。

“你找到新爱了。”

“你见过吗?”她反问。

“你守秘守得好。”

“有什么秘密是长久的?纸包不住火。”

“他是谁?”

“别无中生有了。”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他恳求。

“以藩,你也该成家立室了。”

“你少管闲事。”他动了真气。

“是否一刀两断?你说,你说。”

“以藩,你是本市最潇洒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吃惊。

“风度几多钱一斤?”他冷笑。

“以藩,我们改天再谈。”

“已经改了很多天了。”

她又沉默。

“你想结婚?我可以考虑设法。”

“不。”

“你说老实话吧。”

“这里有蚊子,以藩,我要回去了。”

“我恨你。”他说。

她轻笑,“身为一个女人,能够被沈以藩恨上十年八年,倒也不枉此生。”

他无奈,“你走。”

“以藩。”

“你走,再不走难保我不打你。”

她叹口气,循小路回到车子上,发动开走。

沈以藩一直站在黑暗里。

半晌我看到他嘴角亮起一点红星,他在吸烟。

我咳嗽一声。

“谁!”他警惕的问。

我连忙现身,“小郭。”

他松弛下来。“进来喝杯东西。”

我随他进别墅。

阿毋并没有夸张,这间屋子公主也住得下。沈以藩领我进书房。

他说:“女人是最奇怪的动物,说变就变。”

“她有她的条件。”我说。

“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沈以藩嘲弄的说:“一个廿九岁半的歌女。”

我笑,“说穿了嘉洛琳格烈毛蒂也不过是赌场大老板之女而已。”

“小郭,你这个人真的有点意思。”他苦笑。

“当然,我一不是你下属,二不是你傍友,虽受雇于你,但我提供服务,两不拖欠,无利害冲突,故此有几句真心话。”

“小郭,你事事看得那么穿,有没有快乐?”

我反问:“老沈,你事事看不穿,又有没有快乐?”

他不晌。

“快乐是很奥妙复杂的一件事,跟看不看得穿有什么关系?根本不可以混为一谈。”

他再替我斟酒。

这种拔兰地喝到嘴里,舌头如接触到液体丝绒,香气扑鼻,温醇无比,打个转灵活地溜进喉咙,舒畅得叫人叹息。

只有一比,好比拥看个知情识趣,温柔如夜的美丽女人。

我陶醉得要死。

他沮丧的说:“你听到看到,她不再爱我。”

我点点头。

“那个人,我的情敌,到底是谁?”

“迟早水落石出,你放心上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心早已僵化。”

我忍不住笑,“没想到你那么诗情画意。”

我告辞。

老爷车开到市区才崩溃,算是我的运气。我叫车房拖去研究,又是电池出毛病。

我同阿戚说,有钱真好,可以住十大间房间的别墅,开一九五四年海鸥车门的平治三○○SL,喝不知年的老酒,还有,还有可以有时间恋爱及失恋。

阿戚白我一眼,不屑回答。

我问阿毋:“给你做沈以藩你做不做?”

阿毋想了很久,他答:“我要他的钱,做回我自己。”

这鬼灵演。

“我对纺织一点兴趣也没有,假如有他的钱,我们立刻可以扩充营业,做再世陈查礼。”他说。

“我做溥满洲,”阿戚抢着说:“我知道什么地方有十八世纪的龙袍出售,留长指甲,包管像得足。”

“你们俩也不小了,别状若愈癫好不好。”

柯倩的新爱仍是一个谜。

菲立,她的兄弟,倒是对我有莫大的兴趣。我也乐得接近他,倒不是为着利用他,乃是因为他头脑简单,与他做朋友,不须过份思虑。

我与他出来过一次,看他表演。

那是一个本地设计师的秋装展览,他充要角,脸孔上打着粉,画了眼睛,看上去很诡秘,没有人气。

在后台,他拉看我招呼,我多多少少被他热情感动,生出一丝真心。

一抬眼,看到在梳头更衣中的莺莺燕燕里,有一位特别明艳照人。

噫,是夏乐蒂伊利沙白。

她大胆的只穿着浅紫色的透明胸罩,下身是一条硬纱衬裙,正努力地往脸上扫粉,在镜子里看到我,向我眨眨眼。浓妆下的真实年纪,约莫只有二十三。别看轻她呵,倾国倾城所需的,也不过是青春同美貌。

“好吗?”我搭讪。

她扬扬眉毛,会心的问:“来陪菲立?”

要命,天大的误会,水洗不清。

“不,我是顺带路过。”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