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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控方律师 · 作者:江南 · 字数:5,056 · 2026-10-09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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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严家亮要挟你的时候,你忽然产生了勇气是么?”我微笑着说。

“反对!”邹汉年的声音又一次扬起,老头子对着格雷森说:“我的当事人当时处于一种极混乱的状态,巨大的刺激使得赵先生在精神上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我抗议控方律师用当时

残酷的场景刺激我的当事人,这会导致当事人产生错觉。”

心理医生的报告被放在法官席上,格雷森仔细阅读以后很严肃的说:“反对有效!”

“赵先生的身体一定很好吧?”我说,“严家亮有南派洪拳的底子,赵先生居然夺下了他的手枪,可见赵先生身手不凡啊!”

“我一直坚持练习太极拳!”赵奎海居然很正经的说。

“江年宝是个瘦小的老头,健康报告表明他的健康正逐年下降。那么,”我很狡诈的笑,“那上一宗妓女虐待致死案里,精通太极拳的赵先生作为从犯,难道没有能制止他的暴行么?我记得赵先生是因为阻拦江年宝进一步虐待被害人而被减刑的吧?”

“反对!控方律师无权将与本案不相关的案情带入审判。”

“反对有效。”

我只是随便笑了一下:“赵先生,我记得你刚才告诉我们江年宝属于大圈仔,严家亮属于双青组是不是?”

“是的,这是我听来的。”

“对不起,我好象犯了个错误,你似乎说的是江年宝属于双青组而严家亮属于大圈仔,”我向法官微微鞠躬,“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我要防止邹汉年的反对。

“我刚才听错问题了,确实是江年宝属于双青组。”赵奎海回答的还算流利,不过话音已经僵硬起来。

“可是我有个小小的疑问,大圈仔都是由大陆背景的新移民组成,而严家亮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不知道他怎么会成为大圈仔的成员呢?”我对着赵奎海撇撇嘴。

赵奎海说不出话来,他眼睛里第一次射出了狠毒的光,他咧着嘴的样子叫我很怀疑獠牙就要露出来了。我终于笑出声来,我实在忍不住。

“反对!”

“谢谢赵先生和邹律师,我已经问完了!”我截断了邹汉年的话,悠闲的走回自己的桌子。

邹汉年的提问很巧妙,最大限度的让赵奎海发挥了他的故事,把每个细节都精心的修饰了一下。格雷森转向陪审席:“各位陪审员有什么问题么?”

陪审席上漂亮的女陪审员举手了,那个二十多岁的妙龄女郎以动听的声音说:“我想进一步了解赵先生和匪徒搏斗的细节。”

赵奎海谦虚的叙说了他和严家亮的搏斗,很有说书的感觉,只要稍微改编一下可以是一部武松打虎一类的山东快书。女陪审员眨巴着长睫毛的大眼睛仔细听,很有几分风情。我叉起的十指关节错在一起,暴出一串轻响,我微笑的听着,脸上的每一丝笑容都很清晰。

无论第一回合的胜负,我已经失去了陪审团十二分之一的支持。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即使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下,钱一样可以收买到良心。我已经看见了,现在我只想知道钱到底收买了多少良心。

看着那个女陪审员秋波流动,我忽然想起门口的那尊司法女神像。我忽然觉得她真是太可爱了,虽然她的双眼没有神采,可是至少她不会脱光了跑到大庭广众之下为撒旦唱赞美诗。

“严家亮先生,”又到了我的提问,“请叙述你在1994年三月十五日夜十点到十二点的行动。”

严家亮抬起头来,还是躬着腰,双眼无神的四处游动,那确实是一对死鱼眼睛。他的衣服也算考究,可是我看见他脖子上的泥垢,我可以肯定他至少一个礼拜没有洗澡了。

“是不是和赵先生说的一样?”我忽然用一种特别柔和的声调问他。

严家亮愣愣的看着我,然后沉沉的点头。他点头的时候,那颗大脑袋一颤一颤,好象会折断他的细脖子落下来:“是的。”

“是和赵先生的的叙述一样么?”

“是的。”

“我是说赵奎海先生的叙述,是一样的么?”

“是的。”机械的回答,严家亮很象一个木偶。这个效果正是我要的,他本来就是一个受操纵的木偶。

“反……”邹汉年站起来了。

“我说的一切都是和案情有关的!”我恶狠狠的打断他,看着那老头子一脸严正的样子,我很想把吐沫喷到他脸上。

“反对无效。”

可惜邹汉年的准备比我想象的充份,接下来的提问中,严家亮和赵奎海的叙述保持了严格的一致。即使在细节上我也挑不出毛病。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他逗得象木偶一样重复回答,把这一面暴露给陪审团看。

“我保留对严先生进一步提问的权力。”我退回了自己的桌子。

休庭半小时后,我要求传唤一号证人从犯方大宏。方大宏人如其名,大块头,耸拉着脑袋站在那里。

“方先生……”

“三月十五日晚上,严家亮他……”方大宏看来过于紧张了,我刚刚开个头,他立刻就把全套供词搬了出来,我相信他背得很流利。他低着头和背书一样不停顿的说着,我回过头去,对陪审团耸了耸肩膀。

“方大宏先生!”我提高了声音,“我想你会提供和严家亮,赵奎海先生一样的证词吧?”方大宏茫然不知所措,点点头。

“那么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我说,“让我们从别的东西开始。”

“你在奎海公司的职务是什么?”

“保镖。”

“赵奎海先生在公司里的声望怎么样?”

“赵先生在公司里一直很有声望,大家都很尊敬他。”我微笑的看着方大宏一步一步踩进我的陷阱。

“反对!”邹汉年终于感觉到了什么。

“法官先生,我以御用大律师的身份保证我正在询问与本案关系密切的一些事实,请允许他把这些事实展示给尊敬的陪审团成员们。”我照搬了邹汉年的话,我敢打赌,连口音都模仿得很象。

“反对无效。”邹汉年讪讪的坐下了。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赵先生在你们职员一直很有威信是么?”

“是这样的。”方大宏想了半天才小心的回答。

“你呢?”

“我也很尊敬赵先生。”

我托着下巴撑在证人席上,让我的目光能够直射进方大宏的瞳孔,我慢慢的绽放笑容,没有声音。方大宏恐惧的看着我笑的时候,我才说:“那么你在受害人江年宝被残酷殴打虐待的时候,你不但没有去帮助你尊敬的赵奎海先生,你还加入了残酷殴打的行列,打断江年宝的肋骨,用匕首连续捅他的全身,并且使用铁棍打断了他的左腿?”

“我……”

“够了,验尸报告很清楚,谢,谢,你,方先生!”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了自己的桌子。

控方律师(四)——黑玫瑰和油麻地

□ 江南

“陆警官,请问赵奎海和严家亮的双人牢房在三湾口监狱的什么位置?”站在我面前的是陆德明,三湾口监狱当天夜里执勤狱警的队长。他有一个硕大的肚子,一张胖乎乎的宽脸,似乎很老实。他有一双小而亮的眼睛,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睛,但是我还是强迫我自己不眨眼的盯着他,因为他眼里闪动的光芒使我想起一只大耗子,很贼,我一眨眼他就会溜走。

“三楼西侧3A17号牢房。”陆德明崭新的警服多少给他增加了一点气派,他的回答很缓慢,也很傲慢。证人席大大高出地面,他低头傲慢的撇了我一眼。我微笑着看他,眼神柔和而且散乱,我知道他看了一定很惊奇,我相信邹汉年一定提醒过他要小心我对他施加心理上的压力。然后我微微眯起眼睛,让我的眼神越来越朦胧。陆德明开始紧张了,他看我的时候越来越多。因为他看不懂我的表情,他感觉到那种未知的恐惧。

其实不只是他,我相信谁也看不懂。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是我最后的砝码,也可能是我唯一的砝码。

“离一楼的杂物间很远吧?”我问。

“不是很远。”

“从3A17牢房到杂物间要多长时间?”

“三分钟左右。”

“据我所知,每层应该有两名狱警一起巡逻,是不是?”

“是的。”

“他们的的房间是在楼梯的右边是么?”

“是的。”

“那么,他们当晚在哪里?”我凑近了陆德明,在我的注视下,陆德明那对小眼睛一闪一闪,他太胖了,挪动脖子不方便,只能借助转眼珠来逃避我的目光。

“我们在执勤的大房间里赌马……”

“赌马?”我点点头,“我也喜欢,请问那天赢的是四道的黑玫瑰么?”

“不是,是五道的刀锋。”邹汉年没有反对,我轻轻的笑,舌头舔去了牙齿上的碎烟草末。“作为一个狱警,在工作时间赌马是会被取消警官资格的,陆先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我们每个星期都赌,有点上瘾了……”

“是么?你在哪匹马身上下的注?”

“黑玫瑰。”

我不怀疑他的话,即使他收了黑钱而不干预赵奎海的行动,他也得做点什么事情,赌马是最好的选择,很多狱警赌马。如果是我,我也会去下一笔赌注,然后等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干。

“很有眼光,我就喜欢黑玫瑰那样的西班牙马。”我对着陆德明赞许的点点头,我相信我的演挤不比赵奎海差。在邹汉年高喊“反对”的时候,陆德明已经说了我想让他说的话:“我也喜欢。”

我对格雷森点头致意说:“我不会再在这个问题上询问证人了。”

然后我又微微摇头,斜着眼看了陆德明许久才说:“陆警官,你所下注的黑玫瑰是一匹纯种英国马而不是西班牙马,当晚您赌马的时候好象心不在焉啊!”当知道别人在外面杀人的时候,恐怕没有人能认真的赌马吧?

陆德明慌了神,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快速的扫向邹汉年。

“犯罪嫌疑人是怎么得知江年宝告密的?”

“我不知道!”

“严家亮是怎么得到钥匙的?”

“我不知道!”

“犯罪的凶器是怎样进入监狱的?”

“我不知道!”

在我急速的提问中,陆德明汗如雨下。我刻意提高声调,加快语速,让陆德明在慌乱中随着我的节奏回答问题。他准备的答案根本不起作用了,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阻拦警官进入监狱逮捕犯人?”

“我不知道……”

陆德明忽然意识到他说错了,那双小眼睛愣愣的看着我,一挤一挤的。

一片寂静里,陆德明的声音颤抖着:“保护监狱和犯人的人身安全是我的工作……”

“我还以为陆先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原来陆先生还知道保护犯人的人身安全,当陆先生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你的犯人已经死了!”我的手拿起那份报告,上面贴着江年宝的照片,我拿着它举到陆德明眼前,几乎摔到了他脸上。我制止不了自己手上的抖动,我压制着自己的音量,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出自己话语里咆哮的意味。

每当我看到照片上那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和那具失去头颅的尸体,我都会控制不住自己。我强迫自己安静。最后,我的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终于平息了。

我遭到了邹汉年的反对,而且我知道我这一轮的努力失去了效果。我的失态给陪审团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可惜我忍不住。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得住。

“我希望能传唤一位证人,江年宝的儿子江翰先生。”邹汉年对格雷森说。

我的脑子处在混乱中,我正把自己放到陪审团的地位去思考邹汉年和我所提供的两个“事实”哪一个更可信。可是邹汉年这样说的时候,我的一切思路都被打断了,他的话象一声焦雷轰在我耳朵边上,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这一着棋完全超出了我的计划。

我设想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证据和证人,可是这样一个证人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

我诧异的看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出现在证人席上,他大约二十多岁,戴着细框的眼镜,白晰文雅,和照片上的那个老人毫无相似之处。

在我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邹汉年已经开始提问江翰了。江翰很简要的回答着问题,他证实自己的父亲江年宝曾经多次写信到危地马拉,要求他提供隐蔽的地方并和偷渡的蛇头接洽。他说江年宝曾经屡次提到要向赵奎海敲榨一笔钱,但是遭到赵奎海的拒绝。他甚至出示了一封署名江年宝的信来证实自己的话。

“尊敬的陪审团先生和女士们,基于受害人在个人品德上的不检点,我想我们已经找到足够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要向警方告密。作为黑帮内部的矛盾,这并不奇怪。足以证明我的当事人在这上面的叙述。”邹汉年稍微鞠躬,微笑着对陪审团说。

我相信他这样说的时候很得意,因为直到我走到他身后一米的地方他才觉察到我的逼近。他急忙转过身来,他看着我似乎很慌张,不由自主的连退了几步。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事实上我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个叫江翰的证人身上,我没时间去想他,我说不清我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江翰先生?”凝视了那个年轻人很久,我终于开口说。在我的目光下,他一直想退后,可惜他的周围都围着证人席的栏杆。

“是我。”他说话的声音很动听,国语出奇的标准。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了点什么,我停止了提问,靠在证人席上想了十秒钟。等我再次抬头的时候,我又能微笑了。

“江翰先生,你真的是被害人江年宝的儿子?是不是对于江年宝的儿子这个位置,你还有两个竞争者呢?”阿依昨天还告诉我找到三个人可能是江年宝的儿子。

“阿依现在在哪里呢?”我忽然很想她。

邹汉年又一次反对了,不过我并不介意。

我问江翰:“你是什么时候移居危地马拉的?”

“1980年,我十四岁的时候。”

“你的本名是叫江翰么?根据你名字的英文翻译,可以有几十种甚至上百种可能。”

“我以我的人格发誓,我是江年宝的儿子江翰!”年轻人说的很坚决。

我笑着摇摇头,沉吟了一会儿。“江翰先生,你在香港的时候居住在哪里?”

“油麻地浅水街2104号。”他回答得很果断,也正确。

“能稍微等一会儿么?”我说。

我走回自己的桌子,拿起几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草草的描了描。

我拿起那几张纸走到他面前,把纸一张接一张的展示给他看,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展示完毕后,我把所有的纸片扣下,然后缓缓的问:“请问江先生,这几张图画里哪一张是十四年前的油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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