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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战争飞行员 · 作者:安东尼 · 字数:5,012 · 2026-10-09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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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第一部分我是个古怪的中学生第3 节一个奇怪的建议

我回过神来。少校向我提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如果这个任务让你太为难的话……如果你觉得自己状态不好,我可以…

…

——哪里,少校!

少校很清楚这样的一个建议是荒诞的。可是,当一支飞行队伍迟迟未归时,

人们才会回想起临出发前机组成员脸色的沉重。这份沉重仿佛是某种预感的信号。

大家纷纷自责忽略了它。

少校的踌躇让我想起伊士拉埃尔。前天,我正在情报大厅的窗户前抽烟。从

窗玻璃中看到伊士拉埃尔飞快地走过。他的鼻子通红。一个十分犹太的又大又红

的鼻子。伊士拉埃尔的红鼻子骤然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位被我端详着鼻子的伊士拉埃尔,我对他本人也有着深深的友谊。他是大

队里最勇敢的飞行员之一。最勇敢也最谦虚的飞行员之一。我们频繁地向他谈起

犹太人的谨慎,这恐怕使得他把自己的勇敢也当成了谨慎。充当胜利者是要谨慎

小心的。

所以,我注意到了他的大红鼻子,但只是一晃而过,因为他那飞快的脚步很

快就把他和他的鼻子带走了。我转过身,认真地问卡瓦尔:

“他怎么会有那样的一个鼻子呢?”

“妈妈生的呗。”卡瓦尔答道。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

“可笑的低空飞行。”说完就走了。

“啊!”

当然,这天晚上,当我们放弃对伊士拉埃尔归来的等待时,我想起惟有他的

鼻子,长在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的鼻子,天才般地表现出最最沉重的忧虑。如果

是我命令伊士拉埃尔去飞的,这个鼻子的影像一定会久久地盘桓在我心头,责备

我。当然,伊士拉埃尔对飞行任务未置一词,除了说:“是的,少校。好的,少

校。明白,少校。”当然,伊士拉埃尔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颤动。然而他的鼻子,

悄悄地、狡猾地、不守信义地变红了。伊士拉埃尔管住了他的面部表情,却管不

住他鼻子的颜色。鼻子悄然在一旁夸张地表现着。伊士拉埃尔不知道,鼻子已经

向少校表达了它强烈的反对。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少校不喜欢派他觉得有预感的人去飞。预感几乎总是出错,

但它能让战争的命令带有审判的意味。阿里亚是个指挥官,不是法官。

同样,那一天,军士T 也是如此。

伊士拉埃尔的勇敢与T 的胆怯可谓不相伯仲。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惟一真正表

现出胆怯的。当T 接到战争命令时,看得出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切来得简单,

不可避免,而又缓慢。T 从脚到头逐渐变得僵硬。面部没有一丝表情。两眼泛起

亮光。

伊士拉埃尔的鼻子在我看来是窘迫的,为伊士拉埃尔可能的死亡而窘迫,同

时又是愤怒的。而T 呢,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内心变化。他

没作任何反应:他那是在蜕变。命令宣布后,他只是起了焦虑。焦虑让他的脸上

闪现出一种均匀的光芒,T 自这一刻起变得遥不可及。仿佛在他和宇宙之间有一

片无情的沙漠在蔓延。我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恍惚。

“那天我真不该让他去飞的。”少校后来说。

那天,当少校向T 宣布了出发的命令后,他不仅面色苍白,甚至还笑了起来。

只是笑。或许死刑犯在受刑前的反应就是如此。

“你状态不好,我替你吧……”

“不,少校。既然轮到我,就该我了。”

T 在少校面前立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但是如果你对自己没把握……”

“该我了,少校,该我了。”

“你瞧,T ……”

“少校……”

他像堡垒般不可动摇。

阿里亚说:

“所以我就让他飞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无法解释。T 是机上的机枪手,有一架敌军歼击机企图

攻击他。但由于机枪发生故障,敌机掉头返航。在飞机进入基地附近前,飞行员

一直与T 在交谈,没发现任何异常。但在着陆前五分钟,突然没了回答。

夜里,人们找到了T ,头被尾翼打得粉碎。他在十分不利的情况下跳伞,飞

机速度极快。这一切都发生在友军的领空内,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可以威胁他了。

那架敌机的出现仿若一声宿命的召唤。

“再见,少校。”

少校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是迷信吗?我的烟灭了,我在口袋里徒劳地摸索着

:

“你为什么从不带火柴?”

是真的。我边道别边跨出门槛,问自己:“为什么我从不带火柴呢?”

“这任务让他烦心。”杜特尔特注意到。

而我想:“他才无所谓呢!”但我这个不公平的玩笑话并不是针对阿里亚的。

我被一个没有人愿意承认的事实所震惊:思想是短暂的。惟独智慧的生命才是永

恒的,或者近乎永恒。我的分析才能没有多大长进。但思想毫不看重物体本身,

它看重的是物体之间建立的关联,透过表象所看到的本质,而思想超越视觉进入

对本质的领悟。对某一领域情有独钟的人,有时会发现它不过是一些不协调物的

堆积:一个深爱妻子的人,有时在爱情中只得到忧虑、不快和约束;一名音乐爱

好者有时也会觉得对音乐毫无感觉。我有时也会不了解我的国家,比如现在。国

家不是地域、风俗和物资的总和,这些是我的智力总能捕捉得到的。它是一种本

质。而有时我发现自己对于本质一无所知。

阿里亚少校一整夜都在将军那儿讨论纯逻辑学。它会毁了思想的生命,纯逻

辑学。随后在路上又遇到没完没了的交通堵塞,这使他精疲力竭。归队后他又发

现许许多多的物质困难,它们一点点地啃噬着你,就像山体滑坡,铺天盖地,让

人无从阻挡。最终他把我们召集起来,布置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我们是一片大

混乱中的物体。对他而言,我们不再是用独特的方式看待或忽视事物、思考、行

走、喝酒、微笑的圣艾克絮佩里或杜特尔特。我们只是庞大建筑中的一些小碎片,

需要更多的时间、宁静和空间才能聚合在一起。要是我面部因苦恼而有一丝的抽

搐,阿里亚就只注意到抽搐。他派往阿拉斯的只有抽搐的形象。在所有问题的一

片混乱中,在山体的崩塌下,我们自己也都被分成了小碎片。声音。鼻子。抽搐。

碎片是不会使人感动的。

这里谈到的不是阿里亚少校,而是所有人。在难熬的葬礼上,我们爱死者,

却与死亡毫无接触。死亡是件大事。它是死者的思想、物品、习惯之间新的关系

网。它是对世界的重新安排。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变,而实际上一切都变了。书还

是那本书,意思却两样。要重新感受死亡,就得去想像我们需要死者的时刻,那

时我们想念他;想像他需要我们的时刻,可他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想像朋友间的

拜访,却发现它很空洞。我们应当从长远来看待生命。可埋葬他的那天,既没有

未来,也没有空间。死者还是以碎片的形式存在。埋葬他的那天,我们这些碎片

纷至沓来,有些是真朋友,有些是假朋友,相互握手,怀着物质的烦恼。死者明

天才在安静中死去。他把自己整个展现在我们面前,为的是完全地摆脱我们。于

是我们为了将去的人哭喊,这个我们留不住的人。

我不喜欢漫画式的战争形象。勇敢的士兵擦干泪眼,用粗俗的俏皮话掩饰情

感。这不对。士兵什么也掩饰不了。他无意中说的一句俏皮话,其实就是他心里

所想的。

这与人的品质毫无关系。阿里亚少校十分敏感。如果我们回不来他或许比任

何人都难过。只要关系到的是我们而不是一堆纷繁的杂事,只要允许他进行这次

重组。尽管问题堆积如山,今天夜里,盯着我们的勤务兵还要监督我们大队搬家,

只要一个卡车轮子出了故障,都能推迟我们的死期。这样阿里亚就免得担心了。

因此,即将受命起飞的我,心里想的不是西方反纳粹的战斗。我想的是眼前

的琐事。我想到在阿拉斯上空飞七百米的荒唐,想到我们希望获得情报的虚荣,

想到着装的缓慢,那在我看来犹如去见刽子手的装扮。然后想到了我的手套。见

鬼,我的手套哪儿去了?我把我的手套丢了。

我看不到我住的教堂了。

我穿上衣服,为一个死去的神效力。

/* 4 */ 第一部分我是个古怪的中学生第4 节完全一样的意思嘛

“快点……我的手套在哪儿?……不……不是这双……到我包里找找……”

“找不到,上尉。”

“你这白痴。”

他们全是白痴。找不到我手套的士兵。发动这场疯狂战争的希特勒。还有,

坚持低空飞行任务的参谋部。

“我问你要一枝铅笔。已经十分钟了……你没有铅笔吗?”

“有的,上尉。”

总算来了个聪明的。

“用细绳把铅笔系上。然后帮我把细绳穿进这个扣眼挂起来……喂,机枪手,

你看起来挺悠闲嘛……”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上尉。”

“啊!是吗。”

还有侦察员。我转向他:

“杜特尔特,你还好吧?什么都不缺?计算过航线了吗?”

“计算过了,上尉。”

好吧。他算好了航线。一次敢死队任务……请问这么做明智吗,为了谁也不

需要的情报牺牲一支队伍,即便我们中有人生还,也不知能把情报交给谁……

“参谋部应该招些巫师来……”

“为什么?”

“好让我们今晚在转盘上同他们交流情报。”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玩笑高明,可还是继续发着牢骚:

“参谋部,参谋部,让他们自己去干吧,敢死队任务,参谋部!”

当任务显得令人绝望,当大家如此细致地把自己打扮得笨重可笑等着被活活

烧焦,着装的程序就显得尤其冗长。这可是件苦差事,把那重重叠叠的服装穿上

三层,用配饰店里的商品把自己打扮成可笑的旧货商,整理氧气管道,供暖管道,

机组成员间的电话通讯线路。呼吸器,我把它放进面罩里。一根橡皮管子把我和

飞机连在一起,它像脐带一样重要。飞机进入我的血液循环。飞机进入我们人类

的交流。我被安插了一些器官,可以说,它们介于我和我的心脏之间。每过一分

钟我就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笨重,更加难于操作。我转身得整个人转过去,如果

我弯腰去扎紧皮带或拉上舱门,浑身的关节都跟着叫唤。骨折的旧伤折磨着我。

“给我再拿一个面罩。我说过二十五遍了不要我自己那个。它太紧了。”

因为,上帝知道出于何种奇妙的原因,颅骨在高空中会膨胀成什么样。一个

在地面上大小正合适的面罩,到了一万米高空,会像老虎钳一样夹住你的骨头。

——可是上尉,您的面罩,是另一具。我已经换过了……

——啊!是吗。

我总是在抱怨,却没有一丝怨气。我有理由这么做!可这一切都不重要。此

时此刻,我们正在穿越我所说的这个内心沙漠。这里只有废屑。我甚至不觉羞耻

地希望有奇迹发生,改变这个下午的经历。例如送话器的故障。送话器总是出故

障!这些次品!可这或许能挽救我们的这次敢死队任务,送话器发生故障……

维津上尉神情凝重地向我走来。我们中任何一个出发之前,维津上尉都会神

情凝重地走向他。维津上尉是我方负责敌机监察系统的,他的任务是向我们通报

敌机的动向。维津是我深爱的一位朋友,但也是一位灾难预言家。我很遗憾地发

现了这一点。

“伙计,”维津对我说,“这下麻烦了,这下麻烦了,麻烦咯!”

他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你从哪儿出发?”

“阿伯特。”

“是了。是了。啊,这就麻烦了!”

“别犯傻了,怎么回事?”

“你不能走!”

我不能走?……太好了,维津!上帝保佑他发现了一处送话器故障!

“你过不去。”

“为什么我过不去?”

“因为有三队德国歼击机在阿伯特上空不停地轮番巡逻。一队在六千米,一

队在七千五百米,还有一队在一万米。换班的飞机不来它们就不走。他们进行了

抢先狙击。你会自投罗网的。还有,瞧,看这儿!”

他给我看了一张纸,纸上胡乱画着一些叫人看不懂的图案。

维津,最好还是让我安静点吧。“抢先狙击”这几个字触动了我。我想到红

灯和罚单。可是罚单,在这里,意味着死亡。我尤其厌恶“抢先”两个字。我觉

得仿佛自己被瞄准了。

我使劲动了回脑子。敌人总是抢先防卫自己阵地的。这两个字,完全是空话

……我才不在乎歼击机呢。等我下降到七百米时,防空高射炮早向我开火了。它

不会把我漏掉的!我突然变得好斗起来:

“简单说吧,你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紧急情况,有德军的防空系统,我的飞

行显得很不谨慎!快去向将军报告吧……”

其实,维津大可在向我提到他那些飞机时说得委婉些,又不会让他损失什么,

比如可以说:

“在阿伯特附近闲逛的歼击机……”

完全一样的意思嘛!

/* 5 */ 第一部分我是个古怪的中学生第5 节我起飞了

一切准备妥当。我们登机了。只差没试过送话器……

“能听到我吗,杜特尔特?”

“听得很清楚,上尉。”

“你呢,机枪手,听得见我吗?”

“我……是的……很清楚。”

“杜特尔特,你能听见他吗,机枪手?”

“听得很清楚,上尉。”

“机枪手,你听得见杜特尔特中尉吗?”

“我……是的……很清楚。”

“你为什么总说:”我……是的……很清楚‘?“

“我在找我的铅笔,上尉。”

送话器没有问题。

“机枪手,瓶里气压正常吗?”

“我……是的……正常。”

“三瓶都正常?”

“三瓶都正常。”

“准备好了吗,杜特尔特?”

“好了。”

“准备好了吗,机枪手?”

“好了。”

“那出发吧。”

我起飞了。

/* 6 */ 第二部分焦虑来自于一个真实身份的丢失第6 节焦虑来自于一个真

实身份的丢失

焦虑来自于一个真实身份的丢失。如果我去等待一个我的幸福和失望赖以存

在的消息,我就仿佛陷入虚无缥缈中。只要不确定让我悬着心,我的感觉和我的

态度就不过是暂时的伪装。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它创造树木,却不会塑造出那

个一小时后将成为我的真实人物。这个陌生的我从外部向我走来,仿若幽灵。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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