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搬运过程中一次也没有把蛋打破,也没有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本来想砍下一只翼爪,但想到毕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东西,所以最后放弃了。
他认为自己完全是站在整个队伍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
“喂……”吉格急于得到更清楚的回答,于是伸出手想搭在艾尔梅丽娅肩上让她先别吃饭。
“你想对大小姐做什么?”从桌子对面传来了一个异常低沉的声音。话语里明显带着一种未经掩饰的焦躁,说不定他已经准备揍吉格一顿了。
“如果你敢那样做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都打断。”吉格从他——卡诺恩·德农的话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这个意思。
“没、没什么!”吉格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艾尔梅丽娅斜着眼睛看到这一幕,习惯性地“哼”了一声。吉格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她是在对自己说“不用在意”的错觉。
(没办法……)吉格把那只收回来的手握紧又打开,然后一脸委屈地嘟起了嘴巴。
卡诺恩就是这样的男人。
在猎人里一直有这么一种说法,从装备上就能看出某人的性格来。卡诺恩就是一个好例子。他总是用坚固无比的防具将自己包裹起来。现在穿在他身上的就是用从角龙身上剥取的材料制成的“角龙套装”,总共由头盔、胸甲、手甲三个部分组成。其中特征最明显的就是胸甲,它也和角龙一样在两个肩膀部分分别装有一支巨大的尖角。而套装中没有的腿甲和护径两部分以前是用由稀有矿石制成的“精炼矿石腿甲”和“精炼矿石护径”来代替,现在则换成了“铠龙腿甲”和“铠龙护径”。这是用生活在火山地带的铠龙的甲壳制成的亮铅色防具。对冲击的吸收能力比以前更强。
卡诺恩喜欢用长枪,在队伍中是肉盾型角色。因此才会穿防御力那么高的防具以及使用长枪这种武器。
长枪和单手剑一样,每套武器都由枪和盾两部分组成。而长枪所附带盾牌的防御性能比单手剑的小盾要高出一大截,甚至连雄火龙的火球都可以完全挡下来。
卡诺恩之前使用的是“地狱之炎”,现在换成了 角枪·角龙。“地狱之炎”虽然依靠在枪身中加入火龙骨髓得到了喷火的特殊能力,但这样一来整支枪的硬度难免有所下降。而用火龙甲壳制成的盾牌虽然在防御火球方面表现出色,但在面对其他攻击时就显得有些脆弱。
而角枪·角龙的长枪使用了角龙尖角中最坚硬的部分制成,盾牌则用的是角龙背甲加上稀有矿石辉龙石和两种秘药进行强化。无论攻击能力还是守备能力都将“地狱之炎”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得到新武器的卡诺恩在狩猎时比以前还要积极,经常独自面对强大的敌人,光是这种惊人勇气和胆力就无人匹敌。
吉格现在虽然不会在面对火龙时被吓得动弹不得,但跟其他人比起来还是差得很远。毕竟他当猎人的时间还不够长。
可以说是卡诺恩把艾尔梅丽娅培养成了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猎人。年纪不小的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一名猎人了,之后由于和某个贵族的相遇而当了一段时间的骑士。直到现在卡诺恩还被怀疑拐走了那个贵族家的千金小姐,而且是个有案可查的通缉犯。
但一起狩猎的同伴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
因为集会所里有很多人都像他这样,有着不能说的秘密。而猎人集会所本来就不是得到王国认可的正式组织,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虽然还是有所谓的“规则”存在,但与外面世界的“规则”多少有些差异。
他拐走的贵族小姐说不定就是艾尔梅丽娅———就连吉格这么迟钝的人也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没有刻意找他求证。
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他们两人对吉格来说是实力超群的可靠同伴,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过卡诺恩稍微有些过于紧张了)
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卡诺恩和艾尔梅丽娅这两个从在集会所登记开始就一直组队狩猎的人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信赖。卡诺恩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不容争辩的态度。简直就像是一位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女的父亲一样。
(说起来……最近我和艾尔梅丽娅吵架时他都会来打断我们。这就是原因吗?他真的认为我和艾尔梅丽娅的关系不好吗?)
如果将这种日常的人际关系带到狩猎场去,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死神。
将艾尔梅丽娅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卡诺恩或许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才毫不犹豫地决定将吉格赶出队伍的。
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消除误会。吉格其实不是真想跟她吵架,反而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表达一种可以托付性命的交情。
吉格心想,卡诺恩应该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但他可能是出于对艾尔梅丽娅的溺爱,故意装作不知道。
“那个,卡诺恩……”
在那张就像是用岩石削成的粗糙面孔上,两只不大但充满精气的眼睛放射出慑人的光芒。吉格被这双眼睛一瞪,顿时把涌到喉头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壮汉面前的金属餐盘早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叉。
刚才端上来的那两块大野猪肉排被烤得很生,就像是要滴出血一样。但卡诺恩以惊人的速度把它们都吃了下去。而且到这时还保持着用餐的姿势。是不是在威胁对面的少年“小心我把你当甜点”呢?或许只是吉格多虑了……
但与那凶狠的目光对视之后,吉格又确信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
“呵呵呵……”
刚想到这,邻桌的男子————那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将要走入死刑场去砍下罪人脑袋的刽子手模样的弗雷迪奥·哈特轻轻笑了起来。
他之所以给人这种印象,全因为那个头盔。用毒怪鸟的橡胶质皮肤制成的头盔将整个脸部都遮了起来,只在眼睛的部位留出两个细缝,更夸张的是头顶上还有两支弯曲的角。
弗雷迪奥作为枪手,在队伍里的职责是远距离狙击。由于不能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必须经常变换位置,所以他也和艾尔梅丽娅一样在选择防具上有明显的特征。
弗雷迪奥也没有穿胸甲,而且连一般人穿在铠甲下面的武装紧身衣都没有,就那样光着上半身。其他部分分别是毒怪鸟面甲、毒怪鸟护手、毒怪鸟甲裙和毒怪鸟护膝。
毒怪鸟套装拥有比大怪鸟套装更强的防御力,但与一般用飞龙甲壳等材料制成的飞龙类装备不同,二者在硬度这个标准上有着明显的差别。
毒怪鸟这种大型怪物并没有甲壳,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全身的橡胶质皮肤。这种柔软的皮肤拥有抗冲击、难以切断等特性。
不过从一只毒怪鸟身上只能取得很少的橡胶质皮肤,因此弗雷迪奥这身装备绝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而且他不仅对防具,在弩炮的选择上也坚持使用加入了大量橡胶质皮肤的强击火炮,而且即使拿到再优秀的武器也绝不换掉。
“你笑什么?弗雷迪奥?”
因为卡诺恩的目光而呆了一下之后,吉格将视线转到了这位枪手身上。
当其他成员有纠纷时就由弗雷迪奥来打圆场,这也是他在队伍中的另一个角色。
虽然不知道以前有什么经历,不过他似乎很擅长跟这一带的猎人打交道。
偶尔在狩猎中遇到流浪猎人时,也基本都是由他来调解。当然,在队伍里也一样。
吉格和艾尔梅丽娅虽然经常吵架,但每当两人都意识到“这么吵下去可不行”但又怎么也停不下来时,弗雷迪奥就会恰到好处地说一句“好了好了”来把他们的对话打断,这样吉格和艾尔梅丽娅也都有了台阶下,以“弗雷迪奥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跟你计较”为借口停止争吵。
艾尔梅丽娅说话总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经过一年多的组队,就算吉格也明白其实她心里并不是真正在嘲笑自己,但也不可能完全不生气。
吉格虽然已经开始慢慢察觉到了自己的孩子气,但他还不懂该如何控制感情。而弗雷迪奥则在两人之间充当了一个优秀的缓冲器。
少年把身子稍稍往前探了一些,向弗雷迪奥抱怨道:“现在可不是发笑的时候啊,刚刚她说要解散队伍。”
“不好意思。”他连在吃饭时也不会取下毒怪鸟面具,因此别说吉格,就连艾尔梅丽娅也没见过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从声音和身体状况上判断,他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不过没有人知道具体年龄。艾尔梅丽娅一直认为他的相貌一定很帅,而吉格则觉得那个面具一定是为了掩盖脸上的巨大伤疤。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于纯粹的兴趣,而且最后这种可能性明显要大得多。
因为弗雷迪奥曾经公开表示在所有怪物中他最“爱”毒怪鸟,对橡胶质皮肤那种黏乎乎的吸附感有着近乎疯狂的喜爱。
“不用那么担心,吉格。”枪手在又一次发出几声怪笑之后,放下了刚把几根切成小条的肉排送进嘴里的餐叉。这种嘲笑的表情让他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虽说叫“解散”,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我们在这一年里一刻不停地接了许多任务,所以接下来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这样啊……”
刚才一直没有发言的艾尔梅丽娅也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如果弗雷迪奥不在的话我们俩肯定会一天到晚吵个不停,连狩猎都没办法进行。所以他休假的这段时间里小队暂时解散。”
“怎么不早说!”吉格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而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了,只是你没听见罢了。”艾尔梅丽娅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和着红白相间的汤汁舀起一块肥美的女王虾。香气逼人的肉汁和汤料咻的一下溢出了勺子。
吉格一边想象着那是什么味道,一边流出了口水。不过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又赶忙收起了这副馋样。
刚刚还一脸焦躁的他马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还真是个乐天派。
艾尔梅丽娅没有注意到吉格的窘态,将女王虾和米饭和在一起搁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大小姐,还是多咀嚼几下比较好……”卡诺恩那低沉的声音传进了众人耳朵里,而金发少女却带着微微的不快看着这位老猎人,仿佛在说“知道了”一样。接着她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温热的啤酒,然后用手擦去嘴边的泡沫。
如果吉格把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习惯啤酒的苦味这件事说出来的话,艾尔梅丽娅一定又会笑话他是个“小孩子”。
舔掉嘴角那些象棉花一样的泡沫后,少女对吉格说:“我和卡诺恩都决定在弗雷迪奥回来之前不接受任何委托。你要是没什么事干的话回家去如何?你的故乡就是那个柯科特村吧。”
吉格在小声念叨着。
艾尔梅丽娅之所以在提到柯科特村时加了“那个”,是因为少年从前生活的这个村子里曾经出过一名“英雄”。
“柯科特英雄”是一位使用单手剑的人,他的故事在猎人这个圈子里简直就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吉格以前还生活在村里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道自己的村子就叫“柯科特”,不过他从没想过村长就是“柯科特英雄”本人。
首先,村长的名字不是柯科特,这是其中一个理由。
而直到吉格来到米纳加鲁迪才得知“柯科特英雄”传说中的“柯科特”并不是人名,而是一座山的名字。
在传说中,英雄带领着一支包括他未婚妻在内的五人小队来到一个叫“柯科特山”(现在已经找不到这座山的具体位置了)的地方讨伐恶龙。尽管最后敌人被打倒了,但英雄的未婚妻却在战斗中丧了命。无法接受这个悲惨事实的英雄从此再也没有拿起他的剑,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而“集会所”不允许四人以上一起组队的原因,据说就是这个。
虽然吉格觉得这个故事毫无意义,但猎人中却有很多迷信的人,有些甚至靠占卜来决定自己到底接受哪些委托。
而少年以前在村子时盲目自大,面对村长的教导总是表现出一种不耐烦的态度。
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难当,因为他错过了无数次向“柯科特英雄”这位首席猎人请教的机会。
“什么啊,难道说你害怕了?”艾尔梅丽娅像是在嘲笑吉格一样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勺子,“因为你还算不上一个优秀的猎人,所以这次不能算是凯旋吧?”
“我知道……”吉格一口咬住了从肋骨上切下来的瘦肉,香喷喷的野牛油酱汁从嘴角滑落到了下巴上,他赶紧用手胡乱擦了几下。
就算不用艾尔梅丽娅提醒,他也知道自己离一个优秀的猎人还差很远。
与刚来到城里的时候相比,他的技术的确进步了不少。虽然不能说是“轻而易举”,但他确实已经可以独自打倒雄火龙了。话虽这么说,但这种进步也是因为吉格心里有一种在危机时刻会有同伴冲出来解救自己的自信。
但他还是经常会做些傻事,那种急躁的性格也一点儿都没有变。越是清楚这些,他越是觉得没有脸回去。
“不是很好吗?”艾尔梅丽娅凑到他耳边说。
吉格在将嘴边的酱汁擦完之后转过头看着她。不知是吉格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竟然发现少女搅拌海鲜饭的侧影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能明白这一点至少说明你已经成长为一个不错的猎人了,这也算是一种认同吧。和最开始相比,我觉得你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像猎人了。”
少女说这几句话时眼睛并没有看着吉格。
(难道是因为害羞?)少年一想到这儿,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有些羞怯,连忙将视线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而桌子对面的卡诺恩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就像是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吉格。
“呵呵呵……这就是青春啊。”
“无聊。”卡诺恩硬生生地将弗雷迪奥的调笑顶了回去,然后灌下一大口啤酒。
吉格忽然觉得还是改变一下话题比较好。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卡诺恩明显有些生气了。他既没有大吼,也没有把手扬起来。但正是这种沉默让周围的气氛更加紧张。
“对、对了弗雷迪奥。”吉格挥了挥手中的光骨头,“你为什么要休假啊?”
“我要去见我女朋友。”
“女朋友!”
吉格相当吃惊,但露出这种惊讶表情的只有他一个人。卡诺恩还是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发,而艾尔梅丽娅却是一副在极力忍住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