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书籍 › 追月楼 › 第二章

第二章

追月楼 · 作者:佚名 · 字数:5,990 · 2026-10-09 12:49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第四章

丁老先生大约一年以后死的。自从那次大折腾以后,丁老先生轰轰烈烈病一场。这场病大伤元气,待身体渐渐复原,一头花发的光泽都没了,干巴巴的,仿佛旧透了的棉絮。那眼珠子也失了神,眼皮若不是硬撑着,自然而然就往下垂。早到了脱棉袄的季节,追月楼上依然放着大青瓷炭盆,暗红的木炭堆里,常常迸出极亮的火星来,一闪又一闪。铁架子搁着药钵子,冒热气。门窗关紧了,药味,烟火气,熏得人头昏眼睛睁不开。有时候,太阳也射进追月楼。透过宣纸糊的玻璃窗,阳光失了威。只有在这期间,丁老先生才挪地方,移到太阳底下坐。丁老先生再也不记日记。他成天懒懒地坐在那,懒懒地晒太阳,懒懒地打瞌睡。追月楼静得就像一幅画,一幅基调纯灰色的画。黄老先生的来访,已经增加不了追月楼的生气。没人知道丁老先生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满门抄斩”这个旧式的词,搅得丁家上上下下确实紧张了一阵。明轩打听到,少荆不仅是教育部次长,而且身兼肃清委员会的要职。大家都觉得不该招惹少荆。老人家取义成仁,不想活了,别人却还没活着不耐烦。紧张了一阵,又紧张了一阵,紧张下来大家忽然发现丁家的经济状况早已是糟得不能再糟。伯祺老规矩地每天上追月楼向爷爷请安。丁老先生通常不说一句话。这一天,丁老先生精神略好了些,忽然想到似的问伯祺,上回以他名义领的几个月干薪,有没有让明轩去还,伯祺迟疑了一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去问问姑老爷,兴许姑老爷已经还了。”丁老先生从耷着的眼皮下头审视伯祺,看透地说:“你是个老实人,说不来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爷爷不怪你。”伯祺听了,脸更发热,无话可说,看着爷爷本来半睁半闭的眼全闭上了,心头一阵歉意和难过。丁老先生说:“爷爷知道家里的状况。你既当家,自有你的难处。你是长孙,义不容辞。当今居世,也不谈什么守业不守业。祖上创了点家业,也是为了日后之用。到了不得不用之时,爷爷的意思,地产不妨留一留。田地者,立足之本。至于两处房产,你看着办吧。卖了一处,为过日子,也在理上。不过,得先把那什么院长的薪水补还掉。人穷,气节二字,不能丢。那钱来路不干净,要坏爷爷一世名声的。”伯祺垂首倾听,丁老先生停了,他依然低着头,说:“我照爷爷的意思办就是了。”丁老先生忽然撑开眼睛,一粒老泪从眼角处滚下来,对伯祺看了一会说:“爷爷老了,你们骗我也不难。我只当你们都听着我的话算了。”说了,眼睛又闭上,挥挥手示意伯祺走。伯祺慢慢走下楼,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他在楼梯下面毫无目的站了一会,烦乱得理不出个头绪。刚进院子,迎头碰上杨妈,正对他做手势。伯祺明白那手势的含义,强笑着说:“今明天就有笔进账,杨妈的工钱——”杨妈忙说:“看大少爷说的,不急不急。”搭讪着走了。伯祺脸上的强笑变成苦笑,苦笑留久了,一下子老了许多。丁家上上下下都找他要钱,他那份工资只够几天的开销。仲祥早失业,也不急,照样喝酒,胆子越偷越大,大明大白做家贼。他妈妈急着想给他娶房媳妇,接连见了好几个人,仲祥看不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他。门第相当的家庭,都知道丁家败了,又是个败家子,提到了就摇头。门第太差的,丁家又不甘心。作为大家子弟,作为长房长孙,伯祺充满了一种疲倦感,除了忍辱负重,还是忍辱负重。丁家的两处房产,一处已经卖了,另一处也正在考虑出手。遇到急用,伯祺只好往当铺跑。这年头,类似丁家的情形多的是。当铺里的生意多了,门槛越来越精。这一天,伯祺从当铺里出来,就立在台阶上点钞票,忽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抬头看是位穿警服的,再细看,竟是小文爸爸,很吃了一惊。小文爸爸看着伯祺手上的票子,笑着说:“大少爷也是糊涂,怎么都是旧法币,掌柜的不是东西。”说着,领了伯祺再进当铺,逼着掌柜换新法币。掌柜一边不乐意地换了,一边嘀咕着新币旧币不是一样用。小文爸爸冷笑说:“干什么说什么,既然一样,掌柜留着自己用吧。”伯祺和小文爸爸一起出来,不大明白新币旧币的价值,听见小文爸爸说,他如今已干了税警,又说现在市面上旧币新币虽然等价,但目前旧币正大量地从香港涌进来。不久便要跌得不值钱。伯祺说:“这钱反正没几天就要用掉,到跌,怕已经没了。”小文爸爸说:“好家伙,倒还是个少爷脾气。”伯祺只当他变了一个人,听了没几句话,便觉得还是过去的那个人。伯祺寒暄了几句,小文爸爸说:“大少爷就这么走了?难得见的,也不说请我喝碗茶吃两杯酒。”伯祺想推托,被他拉扯着进了旁边的一家小酒店。一进酒店,还未坐下,一位打扮入时的女招待已经站在面前。小文爸爸极熟练地要了酒,点了几样菜,一本正经地对伯祺说:“既然大少爷舍不得请我,我请大少爷还不成?”伯祺只好推说自己实在有事。小文爸爸酒喝得很猛,东扯西拉地乱论一通,忽然问伯祺他爷爷现在怎么样,又问到小文。伯祺毫无心思,硬着头皮敷衍。小文爸爸越喝脸越红,从头到脚都是得意劲儿。伯祺说:“你这一向混得不错,气色也好多了。”小文爸爸叹了口气,说:“那是,我若不离了你们丁家,能他妈有今天?”伯祺听他话里有话,也不便多说。小文爸爸觑着伯祺说:“大少爷,老实说,你人不错。平心而论,你们丁家对我,唉,我不是那号好记仇的人。如今你们丁家败了,我也不打落水狗。不说别的,就说你爷爷强娶民女,还有重婚罪,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是不是?按如今政府的说法,强占民女要杀头的,大少爷,是不是?”伯祺听他一副敲竹杠的口吻,心里作呕,脸上极难看的笑。喝完酒,伯祺要会钞,小文爸爸一把拦住他,打着嗝高声说:“不不不,说我请就我请。当年我用你们丁家的钱,那是你们丁家有钱,该的,今儿个我请。”说了,口袋里掏出一把乱票子来,有新币旧币,大大咧咧地付了钱,拖着伯祺往外走,临分手,又喷了个酒嗝说:“回去与小文说一声,她若有什么不好的,找我好了。她爸爸不比以前。告诉她,怎么说,我,你,你回去与她说。”在伯祺肩头上拍拍,一路摇晃自顾自地走了。伯祺趁便街上转转,买了几样东西,回家付了杨妈工钱,吩咐男仆阿洪去买米买油买煤,又各个房里去看了看,把买的几样东西分头送了。进他妈李夫人房间,迎头看见仲祥红光满面往外走,便说:“仲祥,你回房里等我一会,我有话和你说。”仲祥说:“有话这会说了不就行了,干吗还得待一会。”伯祺说:“我这会有事。”仲祥不知哥哥有何贵干,嘴里哼着歌回自己房间,一眼瞥见小文在那儿。小文说:“我从外头进来,看见桌子上花花绿绿的一本,就知道又是电影的书。”仲祥笑她说错了,纠正说那叫电影杂志。小文白了他一眼说:“少来这套,我们不识字,不过看看画画,别咬文嚼字的。”仲祥依然笑,说:“你别不领情,这杂志是特地带回来给你看的。”小文说:“算了吧,就不信你当真不看,顺水人情罢了。”仲祥耸了耸肩膀,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侧过头来扒耳朵。小文看了发笑,头一扭,摘下一只发夹,看不惯地说:“怎么不找个钢精调羹来扒耳朵,亏你想得出。来,我给你扒。”仲祥靠窗坐了,耳朵对着亮处,由小文去掏,一边说:“待会我给你扒。”小文说:“你饶了我吧,我又没有三只耳朵。这几天,倒没出去喝酒?”仲祥直觉得小文的鼻息,热乎乎痒丝丝在脖子上,止不住要笑,头不敢动,两眼睛溜了一圈说:“我是想喝,你又不帮我弄钱?”小文拨转他的脑袋,换了一只耳朵继续扒,冷笑着说:“算了吧,上回那两张什么南田的画,差点吓死我。这只干净的,不扒了。”伯祺进来说:“姨奶奶在这。”小文笑着作答,捞起桌上的电影杂志要走,伯祺喊住她,把遇上她爸爸的种种事说了,小文和仲祥听了吓一跳。伯祺从不说谎,老实人的话不能不信。小文肚里搁不住东西。这天,小妙独自一个在追月楼下的花盆里玩种树种花。小文在楼上伺候丁老先生盥洗换内衣,一切都安排完毕,丁老先生依然太阳底下坐着,小文喊女仆上来收拾,她自己走过去,倚窗站着,手指在透着凉气的玻璃上划着玩着。丁老先生说:“早到了开窗的季节,开扇窗吧。”小文推出窗去,楼下的小妙听见响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妈,又继续玩下去。小文突然转过身来,把伯祺和她爸爸一起喝酒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丁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流出些得意来。丁老先生眼皮依旧耷拉着,无精打采地听,听了一会,略带些教训的口吻说:“不是我看扁了你老子,他那号的,有出息也长不了。况且如今这个世界,牛鬼蛇神出世,有出息的,都是不义之徒。你不要以为我说了你老子,心里就不高兴。”小文偷偷做了一个白眼,嗔怒道:“我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他有出息也好,发迹也好,跟我什么相干。我只当他早死了。”又侧过脸来,看丁老先生仿佛精神不错,为了让他高兴解闷,便把前天上街看见两个太太吵架差点打起来的笑话说给丁老先生听。丁老先生不动声色,小文自己格格笑个不停。丁老先生不想扫小文的兴致。小文说了一阵,笑了一阵,脚步轻盈下了追月楼。丁老先生年老耳背眼花。耳背,有耳根清净的好处。眼花,从追月楼上望下去,白茫茫一片大地,几处黑房子,黑的树影,黑黑的仿佛有人在动。黑白之间,是灰色的旋律。这旋律不断重复发展,吞没了白,掩盖了黑。丁老先生无端地一阵冷,寒气自脚心逼上来,凉飕飕的一条小蛇向上游。太阳令人发昏和心碎,那是只干瘪的橙子。隐隐地有老鼠在叫。女仆做好了饭,只等着小文去取。丁老先生,饿了。2丁老先生死得出人意外。按说不算什么大病,不过背上长了个瘤。民间的称谓叫做“搭背”。甚至丁老先生也没想到就此便算大限,依然吃,依然喝,就在断气那天,还让小文去看电影。罪足足受了些,那背上长了那么个东西,睡觉睡不安生。先还能侧着睡,后来烂得太厉害,只能趴在那里睡。睡着睡着,一会嫌枕头高,一会嫌枕头低,小文忙得死去活来。七姑娘娅的老公公储恒山,大老远地听说亲家病了,带着儿子媳妇来探望,娅生儿子生动了头,第二个儿子尚不会走路,肚子里已经又有了,因为害喜,一上追月楼便作酸呕吐起来。元泰也不知老丈人得了什么病,吃力不讨好地拎了两只大鹅来,一路嘎嘎地叫得心烦,刚进巷口,碰上伯祺知道丁老先生是“搭背”,急得不敢把鹅拎进大门。南京民间的说法,害“搭背”最忌吃鹅。当年朱洪武欲杀功臣,听说中山王徐达害“搭背”,便派人送了只烧熟的鹅去,中山王果然第二天就死了。恒山怪儿子不打听清楚贸然行事,一边骂儿子,一边趁便向伯祺解释。元泰又恼又羞,打算就此把两只鹅放掉拉倒。伯祺笑着说:“爷爷不让他吃就是了,七姑夫大老远地带来,也不容易。”上前接了鹅,一路话,回家送到伙房让仆人收拾。丁老先生的病情,好一天,坏两天,搞得丁家上上下下怨透。不说久病无孝子,反正大家都不把丁老先生的病当回事。天天上追月楼请个安是免不了的,不过也像刷牙洗脸,算件事,又不算件事,机械得空留一个仪式。最苦的是伯祺和小文。延医抓药,仿佛注定是伯祺的事,别人代做也不放心。小文天天夜里起来无数次,习惯了也不觉得苦。倒是丁老先生过意不去,觉得拖累了小文,常在背后说些她的好话。丁老先生死那天,胸口闷大约便算预兆。清早醒了,不过吃了两个鸽子蛋,说胃里堵得慌。那背上新施了药,依然不是滋味。恰巧前一天少荆送了一大叠电影票来,是日本片子。说好了小文也去看的,因此上上下下也瞒着丁老先生,只说是仲祥过去的同学那里弄来的,美国好莱坞的片子。到小文要走的时候,丁老先生正闹胸口闷,见小文有些犹豫,执意让她去,又关照伯祺一路上照应她一点。小文跟着丁家的一大帮人去了,除了走不开的仆人,只剩下仲祥独自在追月楼上陪爷爷。仲祥这一向改邪归正,找了个小学教师的差事,糊里糊涂地干着。旧时的同学碰一起,说自己的现状,谈起共同熟悉的同学,凭空多了些感叹。传闻中他们一个同学在内地大出风头,战功显赫,已经升了空军的一个什么队长。仲祥当年也有报名去当空军的念头,因此他的感叹更深。回沦陷区显然是个大错误。日后人家凯旋而归,他说不定还得更后悔。忽然间,丁老先生又叫起胸闷来。仲祥手忙脚乱了一阵,丁老先生平静下来,人趴着睡了,头侧在枕头上,喘了一会气,吩咐仲祥坐在他面前。仲祥刚坐定,又吩咐他去开窗,说房间太闷。正是桂花怒放之际,窗子一推出去,那香味扑鼻而来,仲祥回椅子坐了,问爷爷有没有闻到桂花香。丁老先生说:“你坐好了别动,爷爷和你说会话。”仲祥知道又得听大道理,硬着头皮等下文。丁老先生见他不耐烦在前头,叹了一口气,说:“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爷爷老朽,这道理不敢忘。你们这般年轻,唉,爷爷也用不着多说。”说了,闭上眼睛养神,表情似乎很痛苦。仲祥叫了两声爷爷,见他不愿理自己,便故意呆看天花板,看了一会,低下头来,丁老先生已经睡着,一滴亮晶晶的泪珠正好停在鼻尖上。不知怎么的,仲祥觉得那鼻尖上的泪珠,像院子里桂花的一簇花瓣,丁老先生低低的鼾声,是那暗暗流动的浓香。医生的意思,“搭背”虽在背上,却是挨着后心窝。毒气抄了后路,直攻心脏,因此死得这么突然。丁老先生的遗嘱早就立好,生既不和暴日共戴天,死了以后,也不乐意与倭寇照面。他一再叮咛伯祺,万一有个山高水低,就葬在追月楼下的小院里。王师一日不平定中原,胡虏一日不灭,他丁老先生便不出丁家大门。灵堂设在追月楼下的大厅里。黄老先生由两个孙子陪着,来哭了一场。两个孙子架着黄老先生,黄老先生三步一回头,老泪纵横,伯祺仲祥陪着送出去,到了门口,四个小辈相顾无言,说不出的感慨,说不出的惭愧。少荆送了副挽联来,写在素缎子上。他的书法本来有些造诣,几个字拙而不俗,极经受得起人看:不遗一老伤心分半子已足千秋回首隔重泉伯祺想丁老先生有知,一定生气,少荆前脚走,便取下挽联折起收了。仲祥依然不管家里的事,和几个同学朋友约好,打算去上海,绕道香港,重返内地。丁家的上一辈,以明轩为首,都反对把丁老先生埋在院子里。理由有许多条。第一条,除伯祺仲祥兄弟之外,丁家大院女人太多,院子里做个坟有些人。第二条,此事若传出去,日本人知道了,也不好。伯祺孤军奋战,敌不过刘氏李夫人自己太太的车轮进攻,只好让步照她们的意思办。那天出殡回来,天忽阴忽晴,转眼到了掌灯时分,伯祺独上追月楼,坐在爷爷常坐的红木椅旁边,坐着坐着困了恍恍惚惚觉得丁老先生还坐在老地方,黑了些,瘦了些,只是不说话。婉和少荆的事是在出殡前匆匆办的,俗称“棺材头上拔青”。按老法的规矩,父丧三年之内不办婚事。“棺材头上拔青”是惟一的急救。没人知道婉和少荆是怎么和好的,只知道少荆一直很后悔,只知道婉一直不理他。那段时间,丁家的人若是黄昏时分进出,必定可以看见少荆的车子,远远地停在巷子口不敢进来,都当笑话讲。婉的坚持态度超出了大家的想象。少荆天天老时刻来,傻傻地等半个钟头。丁家上上下下也许会想,婉究竟是嫁过的女人,有男人这么喜欢她,也不容易。喜欢少荆的女人有一打,少荆喜欢的女人只是一个。伯祺常常做梦。有天梦到一把火。追月楼木结构,就怕火。这梦只有伯祺做。丁老先生享年七十三岁,南京人。同治时生,光绪年间进士,参加过同盟会,殁于民国二十九年。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