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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半边营 · 作者:佚名 · 字数:13,983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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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年,南京在日本人的掌握之中。汪精卫粉墨登场,搞了个所谓国府还都,开大会开小会,在报纸上吹牛,封官许愿,热闹非凡。首都又有了旧时的繁华景象。各色人等纷纷拥向南京,有顶着汉奸罪名来做官的,有带着部队来投诚的,有做黑市生意的,有搞地下活动的,有在农村活不下去进城做工的。一时间妓女多得走哪都碰得到。华府里也是一番热闹,张灯结彩,到处贴着红纸。这一天是华府少爷阿米的吉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气象一新。华太太为给儿子娶什么样的媳妇操透心。大小姐的婚事已耽搁,二小姐嫁了个军官,才两个月,中日开战,女婿断了音讯。有人带信说战死了,有人带信说在内地升了官。娴像飞出笼的鸟,快活了没几天,只好又回到娘家住,受华太太的气,华太太也受她的气。媳妇是华太太娘家的外甥女儿,才十七岁,不算太好看,小小的,胖胖的。这媳妇也是横挑竖拣选出来的。最初的想法是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华家虽然已经衰败,然而既是乱世,选一个破落的大家小姐,按说也不难。媒人送了几张照片来,阿米的相片也被送来送去。有几次好事都接近成,对方风闻了华太太母老虎的名声,找出各样的借口毁约。阿米的年龄一天天看长,他似乎对娶媳妇的事从来不急,华太太退求其次,从娘家挑了个老实巴交的丫头,又按照新式的办法,让两位小的见次面,征求儿子的意见。华太太说,你一向是乖儿子,这事妈不难为你,你到底中意不中意。阿米说,妈中意就行。新娘得披喜纱,坐花马车。斯馨说,国难当头,一切从简,该不摆排场的地方,用不着摆阔气。娴说,坐什么花马车,不土不洋的,索性租一辆汽车,扎上大红的花,去乡下接人,又省事又威风。华太太因为邻居虞家去年娶亲很寒碜,虞家的势头一直在华家之上,这一次存心报复,悄悄塞了笔钱给娘家,关照多置办些嫁妆。迎亲的汽车终于把新娘子接来,吹吹打打声中大放爆竹。新娘子身穿大红绣花衫裙,头戴珠冠,由伴娘搀着往里走。选的几位伴娘都太高太大,新娘子夹在她们中间,活像个孩子。最壮观的场面是吃,请了信府河的陈厨行,师傅徒弟连从苏州退到无锡,无锡退到南京,再退蚌埠,再退台儿庄,从带帮手,整个厨行人马全班出动。前厅中厅和后面正厅排开一张张八仙桌,人满了就开席,一桌接一桌。新娘自然是在后面正厅,坐上首,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周围围着大红缎盘锦花的桌裙,金线银丝闪闪发亮。肉香扑鼻热气腾腾,新娘坐筵照例都是不举箸,端坐在那心平气和地看大家吃。给长辈的头已经磕过,闹洞房还没开始,这时候新娘正好用来休息,肚子有些饿也无所谓。闹洞房也不像想的那么可怕。都知道华太太厉害,想胡闹却不敢放肆。阿米的同事朋友全是新派的,对旧式婚姻有一种潜在的好奇,成双结对来喝喜酒,喝了酒大大咧咧进洞房喝茶吃瓜子,抽烟,谈国家大事,掉屁股走路。洞房里富丽堂皇,满眼红颜色。吃了一地的瓜子壳花生壳香烟头。亲戚朋友话里有话地告别,都到了下半夜。新娘憋着一泡尿,正襟危坐,羞得不敢抬头看新郎。“你随便一些好了,”阿米换了件衣服,在门口脸盆架那洗了把脸,“在这用不着讲那些规矩,你当真坐一夜呀。这儿不比乡下,没关系的。”阿米随口讲讲,结婚的规矩他不懂,好像听说什么地方新婚之夜得干坐着。新娘听了多心,想睡觉也不敢。阿米见她坐那不动,打岔说:“葆兰,你今年多大了?”这是句废话,新娘子不吭声。阿米说:“我先睡了,你也睡吧,跟你说不用坐一夜。”新娘子依旧不动,阿米补了一句,“你要坐一夜,也没办法,”脱下的衣裤往踏板上一扔,冬的一声,人钻进了被窝。焐了一会,又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把电灯拉了,“葆兰,跟你说了,我们家的媳妇可不好做。”新娘独自坐那垂泪。华太太只是她的堂房姑妈,一向没什么来往。早听说这位姑妈乖僻得可怕,年轻守寡的女人当了婆婆都难伺候。没想到原来听说老实巴交的未婚夫,也是一样。他一定嫌弃她是乡下姑娘。新婚之夜会怎么样,做新娘子前想了许多,想象来想象去,会是这种场面,做梦也不曾料到。一泡尿憋得肚子隐隐痛,又不知道阿米是不是真睡着,黑地里坐床沿上,模模糊糊看得清家具的黑影子,窗子映着天空有点灰蒙蒙的亮色,一架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响。“光煜兄,没想到在这日子里,你还来给我送行,实在有些不敢当。”慧君两手抱拳,作揖,他身后是滚滚流着的长江。阿米连忙还礼,说:“慧君兄何必见外,小弟今日有幸,同览长江,实在是再高兴不过的事。”“蜜月里,怎么能把新嫂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嫂子心里,一定怪罪慧君了。”阿米笑着说:“既是出来了,怪罪不怪罪,由她去吧。你我相识一场,承蒙不弃,其情其义,胜似兄弟姐妹。明日一别,天知道何日再能相逢。”说着说着,竟有了些感伤,“上海那码头,说不准也不是个好待的地方,十里洋场,凡事只图新鲜只讲时髦,慧君兄如遇不便,还是再来南京的好。这儿毕竟是首都。”慧君说:“光煜兄多虑了,你想,还有比南京的观众更不懂戏的?前辈中有个笑话,说民国初年,有位红遍北平天津的角儿,赴上海演出,中途在南京演了两场,想想此处乃六朝烟水之地,原是个雅透的地方,因此一招一式,不敢马虎,很卖力地唱了一气,总以为可以博得喝彩,偏偏你们南京人坐得住,气得角儿在台上跳脚。后来角儿使坏,把再不喝彩,操你祖宗加在唱词里,运腔使调,声高入云,反倒引起一片掌声。”“南京人是不太懂戏的,”阿米似乎有些为同乡脸红,他知道慧君对南京观众很有意见,“我们去栖霞寺烧炷香,如何?”慧君原是底下人出身,是一位大户人家少爷的跟班小厮。那少爷好昆曲,倚仗着财大气粗,结交的都是昆曲名流,碍着娼优同列的旧思想,少爷虽然把昆曲唱得极好,却不敢下海。不下海只能在家里演,演给票友看,因为学的是小生,便让小厮学青衣。小厮学青衣居然学出了名堂,有名师看中了,愿收为徒弟,并给取了艺名。于是慧君的名声逐渐响起来。阿米爱看慧君的戏,百看不厌。慧君既然成了名,也学会了摆架子,一般人轻易不理的,偏偏和阿米有缘,渐渐地就交了朋友。捧戏子也是一时的风气。阿米和慧君实在是真心交友。有一次慧君喝醉了酒,连着吐,黄胆汁都呕了出来,流着泪对阿米说:“光煜兄,我知道,朋友之中,只有你待我真心。”手拉着阿米的手不肯丢,慧君工青衣,戏台上总是哭哭啼啼,他这一哭,阿米想起好像是做戏,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脸也红了,血比平时流快了好几倍,竟没有勇气再看他的眼睛。栖霞寺烧香还愿的人很多,阿米和慧君各捧一炷香,烟雾徐徐流出来,眼望着佛祖,一片诚心地跪下,磕头。慧君久久不起,阿米已经站起来,立在一旁看他,看他把头埋在蒲团上,一双女人一般的手像两只小老鼠伏在乌黑的头发边。旁面还立着其他等磕头的香客。阿米知道慧君内心很有点不痛快,他毕竟是在南京唱红的,如今受了观众的冷落,小报的记者又专门和他作对,愤而出走上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看了长江,见了菩萨磕了头,大家都有些饿。阿米说:“也大半天了,听说这儿的素面不错,就尝尝,如何?”慧君眉毛一抬,说:“你我又不曾出家,干吗吃斋,不,不,今日一别,得喝酒。”阿米说:“好,这儿离江边近,我们上镇上吃刀鱼去。”慧君拍手叫好。到了镇上,找家干净的酒馆坐下,慧君说:“我做小厮时,最馋刀鱼了,刀鱼一上市,小东家常被我骗出去喝酒。”慧君一向忌谈过去的历史,如此坦然对阿米说,只是表示他和他的关系密切。店伙计前来服务,笑着说:“哎呀,二位早了,再迟些天,保证让二位尝尝刚离水的刀鱼。”慧君说:“我也觉得是早了些,光煜兄,看你把我肚里的馋虫都引动了,这,这这这如何是好。”他一改腔调,店伙计有些吃惊,目瞪口呆,想这人神经总有哪点不正常。慧君继续用舞台上的调门,轻声唱道:“奴让你害得好苦啊——”一个苦啊拖出去好半天。阿米难免尴尬,赶紧打发店伙计走开:“有什么下酒的菜,拿手一些的小炒,多上几个就行,慧君兄,喝什么酒?”一顿酒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黄昏时分,起程回南京,那火车迟迟不来。一等再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慧君因此发火,向站长跳脚。站长说:“这位先生,一定是难得出门,如今这年头,火车晚点,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不瞒先生说,真要是不晚点,这事倒有些不正常了。”慧君越气越急,越急越气,阿米在一旁不住地安慰他。站长说:“这火车的事,我又不能一伸手就把它拉过来。真要急,不会叫两辆自行车,驮你们回南京。”阿米迟疑地说:“都这么晚了,还有人肯?”“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们肯出钱,别说去南京,去北京也行。”于是张罗着找人,谈价钱,自然是敲竹杠。那慧君是还价的高手,一来一去,斗智斗勇,针锋相对,总算把条件谈妥。自行车颠到南京,已接近子夜。阿米奇怪怎么绕到了下关,问干吗近路不走,要绕这么远。骑车人说,所以要多收二位几个钱,那中山门中央门,都驻着日本兵的兵营,黑灯瞎火的,当你是游击队,一阵机关枪过来,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下关离家还有一大截路,两位骑车的执意不肯再送,高高兴兴拿了钱去住客栈。阿米和慧君没办法,只好在附近找了家旅店将就住下。一住下,老是有妓女来打扰。慧君突然明白似的说:“什么日本兵的兵营,那两个骑车的,分明是到这来嫖的,这儿挨着火车站和码头,婊子多。”阿米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深更半夜,挣几个钱也不容易,花在这上头,实在不值得。”慧君说:“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你不知道好嫖的人,这瘾头有多大。”阿米说:“随他们去吧,这一夜都差不多了,我们干脆多说说话。”慧君说:“有什么好说的。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说着有些感伤,“真难为你,蜜月里的日子不过,新嫂子背后不知怎么骂我呢。”阿米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慧君又说:“光煜兄,这结婚到底有没有意思?”阿米想说,蜜月都快过去了,他还没碰过新娘子。话到嘴边,又猛然觉得这话大可不必对慧君说。他真心地喜欢慧君,只要喜欢,这就行了。过不了多久,窗外就是鱼肚白。太阳还在地平线下沉睡。远远地望过去,看得见长江,下弦月淡淡地悬在空中,月光如水水如天,阿米站在窗边,手伸出去,轻轻一推,一股清馨的凉风扑面吹来。新娘子葆兰刚开始似乎很得华太太的欢心。华太太所以感到满意,多多少少和阿米不太喜欢葆兰有关。她年轻时,因为管不住男人,狠狠苦恼过。如今媳妇有可能重蹈她的覆辙,同病而相怜,华太太从媳妇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知不觉便陷入辉煌的回忆之中。葆兰自然不会把蜜月里的苦恼说给婆婆听。这种事谁也说不出口。她只是暗暗流眼泪,老擦眼睛,擦得又红又肿。连佣人们都看出了蹊跷,背后捂着嘴说笑,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华太太捞到机会教训阿米,板着脸说:“你是不是嫌妈给你找的媳妇丑,外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婊子多着呢,妈给你找一个回来好不好。华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子孙?”阿米自然不开口,由华太太去说,洗耳恭听。“娶媳妇又不是闹着玩的事,你当作是买东西,买了一个回来,不称心,再换一个。妈话可要跟你说说清楚,现在的年轻人一味地和老年人作对,你这可不能算是包办婚姻,妈是不是征求过你的意见的,你说,你说呀,葆兰正好在这,你当着她的面说,说说清楚。”阿米求饶说:“妈,好好的怎么又惹你生气了。”华太太说:“你当然惹我生气了。你给我说说看,这蜜月里,竟然到外面过夜去了,是不是去找哪个小婊子了?”“妈,不是跟你说了,去送一个朋友的。”“朋友也有男女呀,再说,送朋友,也用不着在外面过夜,你媳妇在这,你得交待清楚,要不然,别说葆兰要吃醋,妈也不会放心。”葆兰羞得想往地底下钻,老实巴交地坐那,也不敢动,心里在想,华太太这么一说,她男人肯定要恨她。阿米低着头不说话。葆兰偷偷扫他一眼。华太太说:“我不管你们的事了,有话小两口回新房说去。”小两口回新房,阿米埋怨说:“妈就那脾气,你去跟她嗦什么。”葆兰想自己什么也没说,委屈得眼泪水滴成一串珠子。阿米看看不过意,说:“你别哭,我不怪你。”他这一软,葆兰更伤心,索性捂了脸,抽抽搭搭哭泣。哭了一会,阿米上前搂了搂她圆圆胖胖的肩膀,求和说:“别哭了,是我不好。”葆兰抬起脸来,泪眼汪汪,对着阿米。阿米不由得想起慧君在戏台上的扮相,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哭。他就喜欢看女人哭。“葆兰,我不好。”葆兰楚楚动人地看着他,停了哭,说:“阿米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是乡下姑娘,你肯定是喜欢城里的女学生。”葆兰的出身虽然差一些,毕竟也是吃租子过日子的人家,她念了小学,还读过一年初中,报纸杂志上的小说看了不少,“我知道你心里很苦,阿米哥。”她把阿米和张恨水一篇小说中的人物对上了号。阿米说:“你瞎扯什么,我几时喜欢过女学生的。”“那就是别的女人,反正一样,阿米哥,这种事反正我懂了,你用不着瞒我。我知道你娶我,是见你妈妈怕,没办法。”阿米无话可说:“我是见我妈怕!”葆兰于是又抽抽搭搭,吃准了阿米一定是喜欢别人。“葆兰,我们做做兄妹多好,干吗要成夫妻呢?”这句话引起葆兰更厉害的哭泣,阿米忍不住又一次想起慧君。慧君演敫桂英海王庙一场戏,最擅长的便是边哭边唱,声声催人泪下。阿米在葆兰圆圆的肩头拍拍,让她别哭。葆兰抽泣说:“我又不想哭。”说了,伏在床上,堵住嘴,不让声音传出来。她弯着腰伏那儿,像一只肉乎乎的大虾子,阿米的手在她身上推着,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弹性。葆兰的颈子露出了一大截,白白的,阿米带些玩笑地去摸那地方,葆兰突然翻身坐起来,气鼓鼓地说:“一个蜜月里,你都没碰我,今天我也不要你碰。你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兄妹,你别动手动脚。”阿米说:“你看你看,不是哭,就是生气,真难伺候。”葆兰悠悠地说:“当然难伺候了,我又不是你喜欢的人。”“我喜欢谁了?”“你当然心里有数。”阿米无可奈何地笑。葆兰说:“你别笑!”“葆兰,我要说真话,你信不信?”“要是真话,”一个“要”字说得有滋有味,“要是真话,当然相信。”“我什么女人都不喜欢。”葆兰的脸上当然而然地不肯相信。阿米继续说,表情非常诚恳:“我从来没喜欢过一个女人。”葆兰咬紧嘴唇看他,仿佛小孩子在听大人说故事。阿米脸上微微有些笑意,那是一种试图掩饰内心思想的笑。葆兰正在等他说下去,正等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阿米说:“人干吗非要配成夫妻呢?”这话有些傻,小两口忍不住都笑,“我老想,我,是不是投错了胎,大男人一个,不喜欢女人,你说怪不怪?”葆兰说:“我要信了,才怪呢。”她想阿米显然是在骗她哄她。事到如今,骗她哄她反正比不理她好。她已经嫁给他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老掉了牙。掉了牙的话也只好听。“那你干吗娶我,干吗娶我?你不要我,就像你妈说的那样,只当着是买东西,不存心了,退了再买。你把我退回娘家好了。”阿米那一阵正赋闲在家,没事干。华太太对他自小就管得紧,他一个男孩子,上小学却是上的女子学堂。整个一所小学校,就三五名男孩子,夹在叽叽喳喳的女学生中间。上了中学,成绩越来越差,华太太硬逼着考大学,自然是差一大截。于是只好找差事干。华太太老是忘不了门第,她觉得合适儿子干的事,儿子干不了,儿子能干的,她又不让干。失望之余,硬逼着儿子再考大学。阿米说:“还考,我都二十出头了。”华太太说:“华家就你一个独苗,我一个寡妇人家支撑到今天,你真甘心没出息,让妈伤心。”有时恨急了,便骂:“你老子没出息,不长进,你还不如他。”又骂:“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儿子儿子这样,两个丫头吧,一个嫁不出去,一个嫁出去了,又要赖在家里。坐吃山空,坐吃山空,这叫是什么日子。”华太太发火大多是在吃饭的时候,姐弟三人已经习惯,耳朵里听出老茧来,随她去骂随她去说。葆兰是新媳妇,三天两头陪着挨骂,虽然还没有轮到她头上,总觉得这日子为期不远,坐立不安,倒有点害怕在前头。阿米是她男人,看着男人老这么可怜兮兮挨骂,她心疼。华太太急着抱孙子,不许阿米再出门,让他成天关家里,看书,陪老婆。华家有个书房,只是摆设,经史子集文艺小说,乱七八糟都有一些,落得全是灰尘。阿米与其看书,不如回新房陪老婆。新房是葆兰的天地,有一架收音机,一打开就可以听戏。小两口既是夫妻,免不了做夫妻的事。偏偏两人都好像还是小孩,男女那事老是不能得法。越急越怕,越怕越急。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终于无师自通,得了窍门。阿米渐渐把心用在了媳妇身上。夫妻之间的要好,用笔墨一向很难形容。有一天吃饭时,娴忍不住说:“阿米,你既是高兴,也用不着老放在脸上呀。跟你说,人太得意了,没什么好。”阿米笑着说:“二姐,我怎么得意了?”华太太沉着脸说:“她的意思你还不懂,老话说,圆满夫妻不到头,她让你还是不得意一些好。”葆兰顿时变了脸色,牙齿紧咬嘴唇。娴连忙解释。华太太一笑,用眼睛瞪了瞪葆兰,对娴说:“你弟弟夫妻恩爱,自己吃醋了是不是?”娴赌气不理,华太太又说:“你男人也是,是死是活,也没个准信,一撒腿就走了,早知这样,干吗娶老婆!”斯馨在一旁劝华太太别说,娴说:“大姐,你别劝,越劝越来劲。她不说难过!”“我当然难过,”华太太声音高起来,“我守寡,那叫没办法,男人死了,你男人倒好,不死不活,让你守活寡。”娴气得发笑,提醒道:“这话是你说的。”“我说的,我还想赖不成。”“你用不着赖。”斯馨用哭声求两人别吵了。华太太说:“华家门里,你最大,你最狠,我怕你让你好不好?”斯馨叫妹妹忍一忍。娴站起来,说:“你最大,你最狠,我让你!”华太太冲娴的背影叫:“小姐,别走呀,妈我怕你,不敢惹你,别一赌气又走什么的,将来你男人做大官,妈还要靠你呢。真是不得了,不得了。”阿米不耐烦地说:“妈,二姐都走了,别说了,好不好?”华太太白了他一眼,又瞪了媳妇一眼,说:“阿娴是我女儿,我要怎么说都行,又不曾说你媳妇,你急什么?”阿米不敢再吭声。葆兰背后偷偷问阿米:“你妈这人怎么这样,凡事不饶人,又喜欢自寻烦恼,何必呢。”阿米痛苦不堪,说:“你进了华家门,就是这家人,反正天天看在眼里,她这人,原是不肯让人安生的,横不好,竖不好,谁拿她也没办法。总算她对你还客气,你毕竟是她娘家面上的人。”葆兰十分担心地说:“你还不知道,她现在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阿米一怔,无话可说,只能安慰葆兰:“你不理她,好歹你不理她就是了,你做了我的媳妇,总是免不了吃亏的。”小两口知道华太太有这心病,看人高兴,自己就不高兴,因此私下都约好的,恩爱留在房间里,在外头总装着不理不睬的样子。那华太太是精明人,看在眼里,心头明白,也不说破,一脸的阴沉沉。有一天晚上,葆兰忍了再忍,对阿米说:“你妈这人,真不好说她。”“怎么了?”“她,”葆兰不由脸红,虽然是夫妻,这话也难说出口,“她,老问那事。”“什么事?”“老问,老问,也是的,一个长辈,要么老摆着脸,要么,要么脸上有些笑,便是拐着弯问这个,都不知道难为情。”阿米心里明白了,无可奈何,扯谈说:“她还不是想早些抱孙子。”葆兰委屈得要哭,说:“要是想抱孙子倒也好了。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想都想不通,这些话,乡下人都问不出口的。难道她觉得我太风骚了,迷住你了,勾住你了?”阿米尴尬,索性说:“你是迷住了我嘛!”葆兰说:“我跟你说真话,别这样。”阿米叹气说:“你顶什么真,遇事你都想想,你只要想想她心里老不自在,就行了。她这人,就这样,没太平日子过的,葆兰,犯不着往心上去。”华太太对葆兰渐渐有了恶声。华府里没一天听不到华太太的呵斥。一开骂,便没有个完。也不问什么,更不要理由。婆婆训媳妇,本来天经地义。葆兰却心里觉得踏实。她进了华家门,成天看别人挨骂,轮到了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果然也是这家庭的成员。她越来越爱自己的丈夫,看着丈夫老是软弱可欺地挨骂,老是忍气吞声,她心甘情愿地乐意为丈夫分担掉一些骂。阿米也和葆兰说过自己的身世。这其实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葆兰早就知道,进华家门不久,华太太为了表示对她的信任,也向她提起过。阿米从外面借了架相机回来,要给华太太照相。华太太说:“算了吧,别给我来这套。当我不知道,想拍你媳妇马屁,弄个照相机回来哄人,又顺便给妈个人情。”阿米说:“我是想给葆兰照的,葆兰说,先给妈拍几张。”华太太说:“看,是不是让妈猜着了。你媳妇比你坏,比你会做人。养了你这么大,你瞒得了我?”这一天华太太的心情不错,猜准了儿子的心思,更增添了几分得意,“妈年轻时,你那老子活着那阵,也有个机子,也爱照相,那时候,你老子那时候——”阿米最怕华太太提起他死去的父亲,说着说着,准发脾气,“先也是拍妈的马屁,嗨,你老子哄起女子来一等,你跟他比差远了。”“妈,你别动,就这么给你照一张。”阿米把相机对准华太太,调焦距。华太太说:“你别蒙我,这屋里的光线怎么行,你到底是会不会照?”阿米说:“那出去呀,小天井里的虞美人都开了,就去那儿。”华太太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又换了件衣服,依依不舍地看镜子里的自己。阿米从相机取景框里看华太太打扮。横不满意竖挑剔,华太太带些赌气地往外走,边走,边说:“有什么好照的,都老太婆了,还是给你那媳妇去照吧。”阿米看得出华太太心里高兴,便说:“妈准保比葆兰还上照。”华太太说:“妈年轻时,当然比你那媳妇强。你爷爷常教训你老子,说媳妇的相貌,进宫里当娘娘都够了,你凭什么还老是要到外面去嫖?”啪嗒啪嗒拍了好多张,斯馨娴葆兰也被喊了出来,众星拱月地陪着华太太合影。阿米认识个朋友是搞摄影的,底片冲出来,请他洗成一张张小照片。华太太戴上老花镜,兴致勃勃评头论足,挨个地审查照片。“妈,干脆我们也买架相机,”阿米在一旁乘机进言,“你看我第一次照相,照得多好。”搞摄影的朋友有架旧相机,想出让,打算三钱不值两钱地卖给阿米。“要买,你买,我可没钱。”“真的,那我真买了。”“你哪来的钱?”“你别管,我反正有钱。”阿米已和葆兰商量过,用她的私房钱,念头忽然一转,说:“上次结婚,妈给的钱,我还没用呢。”华太太笑了,说:“你倒还真藏得住钱,那好,妈出一半,你出一半。哎,老实说,你有多少钱?”阿米报了个数字,华太太又笑,说:“算我倒霉,照相机的钱我都出了,以后你有了出息,赚了钱,还给妈。”买了照相机,又买了本照相书,按照书上的说明,阿米叫陈妈的男人钉了只木箱。陈妈的男人老李学过一段时间木匠,木箱子做得十分地道,有一个活页盖板,配上毛玻璃,和书上说的土造印相机没二样。那年头照相馆里有用过的药水出售,阿米每次洗照片,便拎了两只空酱油瓶去买药水。相纸极贵,兵荒马乱岁月,交通屡屡堵塞,小两口一些私房钱都砸在了这上头。斯馨是大姐,多少管点家,手上捏着小财权,时常贴钱给阿米。搞照相也有瘾,阿米隔一阵就去敲华太太的竹杠,变着花样哄她的钱。华太太一向不怕儿子问她要钱,儿子要钱是不成熟的标志,她从内心愿意阿米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小两口常偷偷溜出去照相。华家自己的花园太小,又没人收拾。半边营都是老房子,要往东走,近城墙根,才有好的景色。那儿住着一位隐居的将军,当年金戈铁马,曾有过赫赫战功,买了一片地在这隐姓埋名。将军养了头日本种的大狼狗,拖着长舌头,虎视眈眈,气喘吁吁,专门吓唬竹篱笆上探头探脑的人。阿米和葆兰常去照相,认识了将军,也混熟了那条大狼狗。将军夫妇膝下无儿女,老夫老妻,看着小两口恩恩爱爱,一再唤他们去做客。极普通的几间平房,高大,宽敞,到处贴着将军临的魏碑。门外一块平地,几丛修竹,再往远处是池塘,不小的水面,三三两两的鸭子,鹅,鸳鸯,游来游去。水通秦淮河,时时有秽物漂来。阿米喜欢这儿的田园景色,那已熟悉的狼狗,拖着尾巴跟后面颠来颠去,更增加了一种情调。照相照多了便要变花样,有时为了等一片浮云,有时非要让太阳落在合适的位置上,越来越讲究。葆兰摆出喂鹅的样子拍照,那鹅不喂它时,盯在后面叫不停,成心要喂了,千呼万唤不肯来。将军初看像老农,接触过后发现像书生,知道了底细,便可以在将军的眉宇间看出些英武。阿米向将军讨了张新临的字。将军说:“如此乱世,国将不国,人亦非人,你们小夫妻有如此的闲情,又有如此的恩爱,真是乱世的点缀了。”葆兰不知不觉中有了身孕,华家顿时喜气洋洋,郑重其事。华太太说:“我一生一世,这点希望都放在阿米身上,偏偏这孩子没出息,让我寒透心。如今要有孙子了,华家不能一败再败三败,日后都得看我这孙子,我说什么也要对得起华家的老祖宗。”小夫妻由华太太做主分了房。阿米和葆兰耳鬓厮磨惯了,蓦地分开,说不出的寂寞。请了德医师来看看。德医师说:“我的功夫在中医内科,妇科虽然也兼顾,这血淋淋的生孩子,实在是隔行。我的意思,倒是该请西医的,你们万万不可相信接生婆。”华太太不以为然:“瓜熟蒂落,日子真到了,我孙子还能老赖在娘肚子里不出来。”德医师说:“你家媳妇五短身材,骨架子太小——”华太太说:“别吓唬人,我懂你的意思,不吉利的话少说。”到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华太太极严肃地说:“阿米自己得拿个主意,葆兰是你老婆。”阿米说:“我有什么主意,妈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好。”斯馨和娴在一旁不开口,想说也无从说起。华太太又问葆兰,葆兰红着脸说:“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请西医。”华太太说:“请西医我是不赞成的,这人一代代传下来了,也没绝嘛,不过,别出了什么事,日后你们怨我,这样好了,快到日子的时候,先请个西医来给葆兰看看。”娴说:“干吗请回来,直接去医院生多好。”“你插什么嘴,你生过几个孩子,去医院去医院,赶明儿你自己去,”华太太一脸不高兴,“医院有什么好的,小孩抱错了都不晓得。”阿米去书铺买了《孕妇卫生常识》和《育儿一斑》,关起门来偷偷研究。日子一天天近了,葆兰的娘家拣了个大吉大利的日子,为葆兰催生,送了两大包东西来,都是婴儿用的,有襁褓,有小棉袄小棉裤,还有顶小书生帽,是缎子制的,有两条细细长长的绣花飘带。亲友纷纷送礼,红枣,桂圆,红糖,长寿面,一样一样,越来越多。葆兰的肚子高高耸起,腿肿得厉害,昂头走路,谁见了都赶紧让开。阿米去请了位西医回来。接洽时倒是位小姐,临了跟着他走的却是位男医生。病不瞒医,这道理阿米懂,不过心里总不是滋味。领进了大门,不用说华太太一脸不高兴,连斯馨和娴都感到意外。佣人们跟在后面看热闹,相互挤眉弄眼。医生被带到葆兰房间,顿时反客为主,不仅撵佣人们出去,连华太太也一起请。华太太退到门外生气,大声质问阿米,怎么找了个男医生来。葆兰又羞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西医的问话。那男医生倒是副女人心肠,也不见外,一个劲地安慰葆兰,拿出听诊器在肚子上听听,问葆兰有什么感觉,又提出要进一步检查。葆兰吓得要坐起来,医生说:“你别动,今天不查也行。”说了,又在肚子上轻轻按了几下,对阿米说:“你妻子还早呢,不用急的。”医生和阿米又从原路退出去,一边关照应该什么时候再去叫他。“附近有没有电话?到时候打电话也可以的。”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阿米。“大男人一个,干这行当,有出息,也强不了,”医生前脚走,华太太紧接着嘀咕,“就这么转一下,出诊费倒是要收的。什么饭不能吃,也不嫌秽气。”她一向讨厌在女人身上讨饭吃的男人,给女人裁衣服的裁缝,给女人烫头发的理头匠,在她看来,都属于和女人当婊子差不多的行当。佣人们也跟着敷衍,说男人收生,毕竟不方便。陈妈声称她生孩子时,自己男人在她身后抱着腰,她都嫌难为情。葆兰因此提出先请接生婆试试看。阿米看得出她很紧张,想安慰她又无从说起,翻遍了《孕妇卫生常识》,始终不得要领,书上自然是说接生婆如何不好,如何不懂得卫生。阿米说:“葆兰,我们还是去医院生吧。”葆兰说:“算了,请了个医生回来,你看这家里闹的。”第二天,阿米想找个女医生,去了老地方,接待他的依然是那位小姐。换医生的话还没说出口,小姐已为那位男医生做了半天的广告:“哎呀,陈医生是在维也纳学的医术,维也纳知道吧,你能找到陈医生,真是福气了。”一大通赞美辞,阿米根本插不上嘴,只好闷闷不乐地告退。华太太做主让陈妈去找了个接生婆来。接生婆约四十多岁,长得十分能干的样子,一进门就像只鸭子似的叫个不停。问了葆兰几个问题,不当回事地说:“不急不急,到时候娃儿自然会出来。还有几天呢,头产总是害怕的,少奶奶,不是我吹,你说这一带,哪家的小孩没经过我的手。”又过了好几天,葆兰开始阵痛。陈妈忙不迭地将接生婆请来。仿佛大将军上战场,接生婆摩拳擦掌,指挥这样指挥那样,看不惯阿米老捧着一本书,“华家少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书。”葆兰也说:“到现在,你看也没用了,哎哟,我好疼,疼。”一本《孕妇卫生常识》的确也帮不了什么忙,阿米不免有种听天由命的想法。连续折腾了两个晚上,葆兰因平卧引起血上涌,口中吐出血块约半痰盂。阿米受惊不轻,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华太太也有些着急,接生婆说:“不要紧的,快去药店买些佛手散,这玩意顺气顺血,管用着呢。”阿米迅速去办,买了回来,让葆兰服下,果然见效。那孩子老生不下来,接生婆手忙脚乱,总算还能保持住镇静。阿米不停地为葆兰抱腰,葆兰痛苦得已用不出力来,接生婆一次次让阿米抱她下地试产,每次均以失败告终。葆兰说:“我可能不行了。”又说:“为什么女人非要生孩子?”又问阿米:“我死了,你怎么办?”阿米心痛如绞,除了力劝葆兰安睡,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葆兰人直瘦下去,脸上的皮肤顿时松弛,眼圈发灰,脸发蓝,嘴唇发白,像一朵枯萎的花。“你不会有事的,真的。”阿米自己都没信心,非常沮丧地安慰葆兰,“你真的不会有事,睡一会吧。”葆兰含着泪说:“要能睡就好了,我哪是不想睡,都困死了。”说着说着,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又睁开,呼阿米一同睡。阿米蜷在葆兰身边,也不敢动,人疲倦极了,刚入梦,葆兰又开始阵痛。接生婆听见大叫,从外间冲进来,不一会,那阵痛已减弱了。两晚上折腾下来,接生婆也拿不出什么绝招来,只说让产妇吃些高丽参试试看。葆兰也没有气力再使劲,阵痛一来,就听见接生婆大叫“少奶奶用点劲,用点劲”。天大亮了,阿米说:“还是请西医来看看,老这么下去怎么办。”接生婆也没了主意,人命关天,只好说:“西医来了,没办法,还是没办法。”华太太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那医生带着一脸不高兴赶来,进了产房,也顾不上埋怨,先替葆兰下身消毒,消毒完毕,再一样样检查。“简直开玩笑,”医生退出产房,近乎有些仇恨地教训阿米,“你把她给害了,知道不知道,产妇现在身体已这么虚弱,还吃得消吃不消,我可没把握。”“小孩怎么样?”华太太在一旁问。“难说。”医生狠狠地瞪了一眼接生婆,“我马上做手术,不过,你们要做好准备。”“小孩到底怎么样?”华太太又问。医生重新回到产房,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堆钢制的器具,镀着镍,闪闪发亮。阿米看了心惊肉跳,哭丧着脸,诚惶诚恐地求医生救救葆兰。医生说:“你急什么,老婆死了,可以再找一个。你真疼她,早就应该喊医生了,拖到现在,你想想,拖到了现在。”久已等待的婴儿哭声终于响起,大家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医生的表情依然很严肃,用了听诊器听听葆兰的心跳,走出来对阿米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你妻子虚弱成这样,要赶紧输血才是。”一边说,一边收拾工具。华太太知道果然是养了个孙子,大喜过望,过来探视,顺便又向医生致谢。接生婆因为丢足了面子,也不吭声,华太太不让她离去,只得硬头皮跟进跟出。陈妈领了个人进来,是跑腿的,说是某某家的太太快生了,让医生快去,车子就歇在门口等着呢。医生又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阿米,说:“你照这个地址,打个电话去,让他们派辆救护车,你妻子危险得很,一定要输血的。千万不能马虎。”阿米千谢万谢,把医生送出大门。来催医生的人显然等急了,医生刚坐稳,便让车夫拉起黄包车就走。医生又匆匆关照了阿米一句。阿米目送黄包车远去,掉过身,疲惫不堪地要紧往产房奔。婴儿的哭声扑面而来,他无端有一种异常的感觉,有些怕,一颗心空落落晃悠悠地悬在那,喘不出气。华太太不赞成送医院。接生婆在一旁说:“哎呀,少爷,这样派的医生,就是花样多。这道理是对的,小孩子横在娘肚子里,你非得下狠心才是,所以开刀什么的,是医生强。不过,这孩子都落地了,还要送什么医院,我看是没必要。”“医生说要输血。”阿米心里对接生婆恨一个洞,恨她多嘴,恨她差一点害了葆兰、婴儿哇哇哭个不停。接生婆说:“少奶奶自然是吃了些苦。什么输血不输血的,养娃儿还有不流血的,我看呀,进医院输血是假的,医生之间串好了,让人多花钱才是真的。不信,你华太太到时候撕我的嘴好了。”葆兰嘴唇和舌皆失色,脸白中发蓝,阿米心里一阵难过,恨自己不能拿主意,求援似的盯着华太太看。华太太说:“我儿子自然是老婆第一,有了老婆,哪会再听老娘的话。妈倒不是舍不得钱,我是舍不得让葆兰再受折腾。输血输血,妈实在是不相信,别人的血,留在自己身上总不好。没听说现在医院里输的都是鸡血。”接生婆说得更离奇:“哎哟哟,难血倒好了,说不定只是红水,真是,谁知道呀。”晚上由陈妈和接生婆照顾葆兰。葆兰无力说话,做做手势,要阿米休息。阿米因为连续几天辛苦焦虑,隐隐地还能记住医生的话,却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惊醒,阿米再入产房,见陈妈正对着葆兰耳旁说什么。他走过去,小心问候,葆兰紧闭其口,问了半天,她只是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嘴。阿米终于明白她是想吃东西,连忙让陈妈去热粥。接生婆在一旁走来走去,葆兰挥挥手,嫌她烦。接生婆走近,碰了一下床,葆兰又挥手,那意思似乎要撵她走。不一会,热了一小碗粥来,陈妈要喂,阿米接过碗,亲自用小汤匙喂。一边喂,一边安慰葆兰,叫她别怕,又说天亮了,就送医院。葆兰很长时间未吃食物,吃了一小碗粥,还想吃。阿米刚想说婴儿怎么怎么,接生婆示意,说葆兰气色不太好,又让他给葆兰搭脉。葆兰果然一阵难过,想吐,吐不出,大口喘气,边喘,边咽。接生婆说快给产妇闻白醋,因为白醋可以安心。阿米大惊失色,眼见着接生婆和陈妈忙成一团,也帮不上忙,双手紧紧抓住葆兰,口口声声说:“葆兰,不要紧的,你不要怕。”葆兰整个身子一软,显然是晕了过去。周围的人一起大呼小叫。过了片刻,葆兰睁开眼睛,问:“这是在哪?”又问阿米:“你,你是谁?”接生婆和陈妈更慌,大叫不好,说产妇说胡话了。华太太和斯馨也被吵醒,加上别的佣人,一起拥了进来。葆兰此时已闭上眼睛,千呼万唤不回答。用醋熏,用手拍脸颊,都无反应。正是黎明时分,下着湿漉漉的雾,太阳缓缓从远处升起,旭日之光被隔在高高的围墙外面。华家的院宅依然一片幽暗。婴儿的哭声突然不祥地刺耳般响起,更添了一种混乱之中的热闹。阿米已经唤了不知多少声葆兰。葆兰脉息犹存,脉息犹存的葆兰毫无知觉。太阳慢慢往上升,慢慢地,步履艰难。没有风,没有云。葆兰的身体渐渐变冷。“葆兰,葆兰!我,我害了你呀,葆兰,”阿米失声痛哭,手抓紧了葆兰,浑身发抖,“要,干吗要,要让女人生孩子,为什么不让我来生,让我来吃这个苦,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女的?葆兰,葆兰!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哭哭停了,一动不动地搭葆兰的脉,泪流满面,轻轻地、聚精会神地搭着脉,惟恐感受不到越来越弱越来越微弱的最后的跳动。太阳依然慢慢地往上升,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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