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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半边营 · 作者:佚名 · 字数:7,090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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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医师从黑色小汽车上下来,大门口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回过头,示意司机按喇叭。喇叭有些赌气地叫了一阵,阿米喘着气奔出来,连声打招呼。德医师和阿米两家算是世交,德医师的祖父和阿米曾祖父同榜中的进士,他自己和阿米的父亲出入花丛,都曾是冶游的行家里手。事过境迁,阿米的父亲早死了,德医师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一时成了城南最有名望的中医。两只苍蝇空中嗡嗡飞着。德医师跟在阿米后面,进了大门,从太阳的阴影下走过。一股异味扑鼻而来,德医师忍不住皱皱眉头,食指在鼻子下揉了揉。“你妈怎么样?”“怎么样,”阿米眼睛看着别处,说,“就这样。”德医师点点头。女佣陈妈从一间房里探出头来,见了德医师,讨好地说:“德医师,又来给太太看病了。”德医师说:“顺便看看,外面小汽车正等着我呢。”阿米领着德医师继续往里走,走过一条细细长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个小天井,疏疏地长了几根竹子。“阿米,要我说,房子宁肯空着,也不应该租给人家住。这年头,能收几个房钱。”阿米说:“唉,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好办,收回来,就难了,”德医师不以为然,边走边说,“想不到你们华家,当真败成这样子。按说你老子没了,少了那败家子,怎么也不至于,也不至于呀。”斯馨听见德医师的声音,迎出来,微微弯腰鞠了个躬,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华太太今天怎么样?”德医师大大咧咧走进客厅,手指在鼻子下又揉了揉,走进侧面的厢房。一张半新不旧的大铜床,严严实实罩着一条厚被子,大红的缎子被面有些耀眼,枕头边露出几缕黑发。德医师走到铜床的柱子前,笑眯眯地盯着那几缕黑发看。阿米走到枕头边,轻轻喊:“妈,德医师来了。”斯馨上前把被子往下拉拉,大红的缎子被面下出现张蜡黄蜡黄的面孔,眼睛眯着,嘴抿着,似睡非睡的样子。蜡黄的面孔上突然睁开一双大眼睛,大而无神,茫然地瞪着德医师。德医师脸上依旧笑眯眯,阿米已经十分殷勤地搬来椅子,他一屁股坐下去,举起手,拇指和中指捏了捏,示意要搭脉。大红的缎子被面下被斯馨拖出一条骨瘦如柴的手臂。阿米和斯馨疲倦不堪地站一边,互相毫无表情对看了一眼,看德医师搭脉,看着德医师手指下那截骨瘦如柴的手臂。“华太太这向胃口如何?”德医师心不在焉地搭了会脉,对斯馨说:“馨姑娘更瘦了,你可得当心身体。还有你,阿米,刚三十的人,萎得像个小老头。”说着,站起来,对躺着的华太太端详了一会,要看她的舌苔。华太太极不情愿地闭了会眼睛,懒洋洋地让舌头一点一点戳出来,突然嘴一张。德医师忍不住再一次揉揉鼻子,后退了一步,点点头,带笑说:“华太太,还是照老方子开点药。”斯馨说:“我妈的意思,还是换几味药好,德医师,你随便给她换什么吧。”“换药,好,换就换,”德医师用毛笔在处方上刷刷写过,“这药,价钱可不小,也好,换着试试。华太太,要我说,你这病不吃药也能好,既然是你儿女孝顺,吃些好药总是不错的。”写好的方子递给了阿米,阿米对那处方看了一会,刚想提出疑问,德医师一挥手赶紧打断,“阿米,你送我走吧,外面马市长的小车子正等着呢,唉,如今,南京的党国要人,有病没病都找我,真够我呛。”眼睛对阿米挤了挤,示意阿米陪他走,又对斯馨点点头。阿米和德医师又从原路退出。走到那条细细的过道,德医师放出长辈的身份教训阿米:“你妈那病,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长,我骗骗她,也是为了你们姐弟。到时候,她一撒腿走了,你们自己不想过日子了?真糊涂!”“我妈还能活多久?”阿米问了,有些后悔,不敢看德医师。“她?不把你们姐弟折腾够了,她肯走?”阿米无话可说,默默走在前面。出了大门,一群小孩正围着小汽车在玩,德医师停住脚,十分同情地看看阿米,叹了口气说:“你那个妈,老实说,我早看透了。你死去的老子说,她小时克父,然后克夫,最后克子女,就这么回事。这罪,你们慢慢受吧。”玩耍的小孩子在德医师呵斥下一哄而散,阿米上前拉开车门,目送德医师钻进去。黑色的小汽车微微震动了一下,屁股后面冒出股热气,像只小蟑螂似的沿小巷爬出去。瘦瘠瘠的小巷顿时有些空落荒凉,秋风吹着路面上的一张旧报纸,一蹦一跳翻着斤斗。阿米脸上毫无表情,旧报纸不安分地乱动,一头撞在了电线杆上,风吹,鼓起来,风歇,趴下。华太太已经坐起来,黄黄的脸,从面相看,并不是骨瘦如柴的寒酸样。她总是正在发脾气,埋怨这,埋怨那,永远地不高兴。女佣陈妈端来了洗脸水。斯馨上前绞了把热毛巾,递给华太太。华太太表情麻木,眼睛望别处。斯馨说:“妈,我给你擦把脸。”说着,毛巾摊手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脸,先抹额头,最后是眼角。擦完了,华太太说:“这毛巾一点都不热,”又说,“我最讨厌用温吞水洗脸。”斯馨将毛巾扔进脸盆,溅了些水出来,从桌肚下面捞出一竹壳热水瓶,往脸盆里加水。秋风一起,华太太怕冷,什么东西都要求烫。胃口不好,随时随地会饿,饿了也吃不下多少,吃一次得烧一次。斯馨手指伸进脸盆,捏住了毛巾角,轻轻绞着,嘴角忍不住一咧一咧。华太太说:“我又没说再洗,你不情愿,尽管马马虎虎,板什么脸?”斯馨总算把毛巾绞好,捧着走过来,刚想摊开替华太太擦脸,华太太一把夺过热毛巾,气鼓鼓地在脸上抹过来抹过去。斯馨呆站在旁边,帮不上忙。擦完脸,华太太累得喘不过气,又说眼前发黑,又说头晕,又说胃里不舒服。斯馨赶紧替她抹些雪花膏,服侍她睡下:“妈,你看你看,何必自己来呢?”华太太躺在那呻吟,嘴里叽里咕噜。阿米从外面进来,冲躺着的华太太看了一会,用眼睛问斯馨。斯馨眼神里流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转身端起脸盆走出去。阿米上前掖了掖被子,华太太停止呻吟,闭着眼睛问:“你和阿馨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妈。”斯馨端着空脸盆回来,华太太又问,这次睁开了眼睛,“阿馨,你和阿米说什么了?”“说什么?阿米,我们说什么了?”斯馨摸不着头脑。阿米对她使了个眼色。“你们说了就说了,凭什么要赖,凭什么要赖。”华太太挣扎着要重新坐起来。斯馨说,刚睡下,怎么就又要起来了。华太太说:“你们的心思我还不懂,最好我成天躺着,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就称心了。”阿米和斯馨一人一边,把华太太扶坐起来。斯馨相帮着穿衣服。华太太穿齐整了衣服,阿米把她腰底下的枕头抽出来,拍拍打打,又重新塞在华太太腰背后,让她靠结实。华太太又说:“我这是躺在床上,又不是躺在棺材里,骨头都要睡酥了,你们还要我睡还要我躺。唉,我想死呀,死不了,有什么办法。”“妈。”阿米和斯馨齐声叫道。“要死死不了,有什么办法。”华太太念叨了一阵,歇下来喘气,喘了一会,说:“我知道你们姐弟俩一肚子怨气,有本事,也和阿娴一样,死出去了,不要回来。”阿米掉转身子要走,华太太叫住他。阿米说,要去药店配药。华太太说:“药什么时候不能去配,你找借口躲着我,才是真的。阿馨,去给我热点稀饭来,我既然还没断气,多少还得吃一点。”阿米说:“让陈妈热热就是了。”斯馨一声不响走出去。华太太挪了挪身体,对阿米说:“你姐姐和你一样,只要能躲着我,就高兴。真的,你不要不相信。”阿米轻声安慰说:“大姐怎么会呢?”“你今天又是请假?”华太太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床边的一把红木靠椅,让他坐下。“今天学校放假。”“放假?唉,这成天在床上,日子也搞不清。怎么样,这一向在学校里可好?”“嗯?噢,蛮好,”阿米因为经常请假,校方对他很有意见,“混一天,算一天吧。”他有一肚子委屈说不出口。华太太看见斯馨端了个小奶锅进来,对她说:“你放那,我先上个马子。”阿米过去扶,斯馨放下奶锅也过来帮忙。“也不知屙不屙得出。阿米,你听妈的话,反正那学校也不是什么好的差事,你随它去。”“妈,如今差事也不好找,阿米的工作,托了多少人,”斯馨从床上取下被子,给华太太围上,大红的缎子被面像条华丽的大裙子,全拖在了地板上。“哎哟,一坐上来,就不想屙。好差事那么多,就不信你弟弟找不到更好的,哎哟。别跟我烦了。没出息的人才教书呢,特别是教小学。阿米,你听妈的话没错。”华太太挣扎了好一会,依然没有屙出屎来,蜡黄的脸微微有了些红颜色。从马子上站起,眼前又是一阵黑,人晃晃悠悠,虚弱得迈不出步。阿米拦腰抱住她,斯馨在屁股那又加了把劲,吭吭哧哧把华太太弄上床。稀饭已经凉了,又得热,斯馨疲惫不堪地看着还在喘粗气的阿米,头一低,端起奶锅走出去。酒娴是华太太的二女儿,天生丽质,在华家算一个叛逆者形象。她男人八年抗战回来,从最小的军官升成不小的军官。国共重开战,军官的太太并不好当,成天提心吊胆。这一天是华太太的五十九岁生日,娴买了几样点心,一包红枣,一包桂圆,外加一块绸料子来祝寿。她已经有半年没回娘家,足足的半年。每次来都是吵,每次吵,都是说生不来去,死不吊孝。一路进来,一路招呼。女佣陈妈迅速奔到后面报信。华太太正依在床上喝参汤,陈妈风风火火进来,吓了她一跳。“太太,二小姐回来了,回来给太太祝寿。”华太太一口参汤咽下去,板脸说:“谁要她来的。”“哎呀,大人不计小孩过,二小姐回来——”“祝屁的寿。当我不晓得,你们一个个都巴着我死,”斯馨在一旁伺候,不声不响的态度令华太太更不高兴,“什么寿不寿的,活一天讨人嫌一天,当我不晓得呀。”斯馨略带反抗地叫了声“妈”。“阿米怎么还不回来?”华太太摆摆头,表示她不想再喝参汤,“今天这日子,他根本就不该去。”“他去请个假就来。”“请假,不就是帮小孩子吗,谁代代还不行。他就稀罕做这孩子王。”阿米一大早去请假,没敢开口,先泄了气。同事因为他老是婆婆妈妈地请假,都笑话他。很快就打了上课铃,外面嘈杂的孩子声突然静了,只听见办公室里老师们匆匆走出去的说话声。阿米心不在焉地端起粉笔盒,进了教室,一时想不起今天的课该从哪上起。孩子们睁大着眼睛等待的神情,好像已经看透了阿米的心思,他慌得六神无主。总算熬到了下课,他面带十二分为难地找到了露露小姐,托她在下午帮着照应他班上的学生。露露小姐一家全信基督教,待人接物慈善为怀。她是同事中惟一不讥笑阿米的人,“好的,下午我班上是音乐课,我把两个班的孩子们放在一起,一起上。你妈妈今年多大了?”正说着,上课铃又响了。娴一直磨蹭到阿米回来,都没去见华太太。陈妈劝了她几次也没用。娴的打扮很入时,像个军官太太,身穿花缎旗袍,外面罩了件半短黑丝绒大衣,懒懒地坐在小天井里晒太阳。长长的两条腿微微屈着,肉色玻璃丝袜,黑色高跟皮鞋。背后的粉墙上映着她的侧影,偶尔吹过一阵风,天井里几支竹子跟着一起动。陈妈说:“二小姐,你既是来了,东西也买了,钱也花了,拼着给你妈说几句,不都完了。好歹是你妈,什么不能说,什么不能骂。”阿米从细细长长的过道那头走过来。刚三十的人,瘦得像只虾,满脸的疲倦,满眼睛的惶恐。细细长长的过道仿佛没有尽头,阿米走走停停,一路想心思。“二姐,”很久没见到娴,阿米按捺不住一种兴奋,“你来了。知道你会来。”他走进小天井,冲娴上上下下看个不停。“姐夫可好?”“阿米,你更瘦了,”娴看着差不多有些憔悴的阿米,叹了口气,“你胡子也不刮刮。”“我没事我没事。”阿米连声说着。姐弟俩都笑。娴说:“走,我跟你见妈去。”“好。”阿米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忧郁。那忧郁迅速传到了娴脸上,她咬了咬嘴唇。娴带来的东西早让陈妈献宝似的拿去给华太太看过,好话已经说了一大箩筐。华太太说:“没什么稀罕的,她男人现在有那么点发,到我面上来摆阔,当我不知道。她会给我祝寿,哼!”华太太这天的精神不错,一直在等娴进来,等等不来,等等不来,拿她也没办法。娴进屋时,故意和阿米大声说话。说完了一件事,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叫了华太太一声。华太太对于这第一声自然是不肯应的,只当没听见,闭目养神。娴又好气又好笑,盯着华太太看,嘴上继续和阿米敷衍。斯馨和陈妈在一旁看着都不免紧张。娴说着说着笑起来,华太太忍不住睁开眼睛,没想到娴的眼锋正等着她。“妈!”这一次华太太想闭上眼睛也来不及,娴紧接着说,“我回来了,妈——”“你回来干什么,你不用回来!”“我就回来。”“死不吊孝,死不吊孝,我就记着这句话,告诉你,我记着呢。”“记着就是了。”娴轻声嘀咕着。“你说什么,说什么?”斯馨和陈妈向娴摇摇手。“死不吊孝!”华太太又念叨这句话。“今儿来是给你祝寿的,又不是——”“吊孝”两字娴没敢说,带几分顽皮笑了,“妈,你真不要我了?”“你这样的女儿,妈要不起。我们华家门里,都怕你,就你是邪头。”“还有一个邪头呢。妈,你知道这邪头是谁?——就是你,华家门里就我们两个邪。”除了华太太,大家都笑,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华太太说了一会话,直喊累,众人连忙安排她躺下来。躺下来呻吟了十几分钟,声音有些异常地打起呼噜。姐弟三人互相看看,委托陈妈照应,换了间房间说话。华太太房间外面是客厅,客厅再过去,又是个大房间,大得像学堂的教室。这房间过去是姐弟三人游戏的地方。那年头,华家虽然已败得不像话,房子依然多得数不清。记得这房间的角落里有个木马,阿米常常骑在木马上,随着木马前后摆动,叭叭地扣着一扣扳机就会喷火星的玩具冲锋枪,向正玩着沙袋游戏的大姐二姐开火。多少年来,这地方只是偶尔堆放些东西,一直空在那儿。自从华太太生病,老是要煨鸡汤煨肉骨头煨药,放了个煤球炉子,因为地方空,又堆了不少煤。斯馨从煤球炉上拎下烧水的大铜壶,添了些煤,把一旁的药罐放上去煨。新添了煤有点冒烟,娴捡起地上的一把破蒲扇,蹲在那很吃力地扇。阿米说:“二姐,我来吧,你这身衣服,哪像个干活的。”周围有几张小凳子,都落满了灰,娴说:“这凳子脏死了,怎么坐呀?”阿米说:“我没事,反正身上就不太干净,人邋遢了就这点好。”娴用脚背钩了张小凳子过来,轻轻一拨,送到了阿米屁股底下,她自己站着和斯馨说话。那炉子的火苗很快升上来,一跳一跳,像蓝色的精灵。不一会,药罐冒起热气,哧哧响着。“这是什么药,味道这么好闻。”娴甚至想去揭药罐的盖子。姐弟三人完全可以在客厅聊天,但是不约而同地乐意待在这间又脏又闷的房子里,都想离华太太远一些。“阿米,别扇了。”斯馨叫道。阿米把扇子往地上一扔。“大姐,妈还是吃德医师的药?”娴随口问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斯馨看了阿米一眼,阿米也看了斯馨一眼。“怎么了,我又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娴申辩说。然而这一申辩,反落实了确有别的意思。姐弟三人都知道华太太对德医师一向有好感,父亲死了以后,家里凡有什么大些的事,华太太都要请德医师来商量。阿米说:“人家德医师现在名气大得了不得,动不动就是给当今国家的要人治病。成天小汽车接来接去。听说让他当国大代表,他没当,不肯当。”“国大代表有什么意思?”娴做出嗤之以鼻的样子。陈妈从外面跑进来,说华太太已经醒了,让他们赶快去,准备吃寿面。娴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说:“前一阵开个什么国大,闹成那样子,你们没看那小报上怎么说的?”阿米说:“管他呢,哎,二姐,赶明儿二姐夫有病,倒是可以请德医师看看。”华太太房里放了张小桌子,又在太师椅上铺上被子,姐弟三人扶的扶抱的抱,安排她坐定。小桌上放了几样菜,几样点心,没有酒。华太太嘴里叽里咕噜,训斥专管烧饭的李妈。李妈虎着脸,不买账的腔调站在那儿。同是女佣,她和陈妈不一样。陈妈家世代为华太太的娘家做奴,是陪嫁过来的丫头。李妈自恃菜烧得好,屡屡有跳槽的意思。姐弟三人围着小桌坐下,陈妈拉着李妈一同退出,娴说:“妈,你何必呢,动不动就生这么大的气。”华太太怒气未消,说:“你们吃吧,我是气得一点胃口也没有。”阿米动手搛了些豆芽往嘴里放,紧接着是斯馨,筷子悬在空中,不知搛什么好。娴看了看闭目而坐的华太太,又看看小心翼翼似吃非吃的斯馨和阿米,说不出的一种别扭。“阿娴,吃呀!”斯馨招呼她。“妈,今儿是你的生日,”娴气鼓鼓地说,“总得多少吃一点,你这么坐着,我们怎么吃得下。”斯馨连忙阻止娴往下说。华太太已经睁开眼睛,她懒懒地看着姐弟三人,不说话。娴拎起筷子,不敢去接华太太的眼锋,搛了根黄豆芽,很认真地琢磨了一番,慢慢往嘴里塞。房间里光线极暗,阿米起身,把窗帘尽量拉开。娴示意阿米开灯,灯开了,大约是电不足,灯泡上又落满了灰尘,昏昏黄黄像个橘子。阿米重新坐下来。华太太又闭上了眼睛。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华太太说:“你们随便说些什么。别干坐着,随便说。”娴白了华太太一眼,华太太仿佛在太师椅上睡着了,黄黄的脸,放着一种生硬的光。“说呀,你们随便说些什么给妈听听。”娴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大声,对斯馨和阿米叫着。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话题。都怕那话题像调皮的孩子突然溜了,姐弟三人紧扣着那话题不放。娴一边说,一边听,一边忍不住要看华太太。华太太突然睁开眼,要站起来。“妈!”华太太被扶上马子,黄着脸屏了会气,总算屙出点屎来。照她的老规矩,屙了屎,一定得洗屁股。阿米奔出去拿盆拿水。忙了好一会,华太太不愿意在太师椅上坐,闹着定要上床。上了床,由斯馨喂了小半碗面条。华太太觉得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他们只管吃。这一天,娴和华太太终于没有大吵。还没到吃晚饭时候,娴的丈夫派了勤务兵来接她。娴说:“他干吗不亲自来?”这问题勤务兵回答不了,毕恭毕敬站那儿,看女主人发火。“你回去说,就说我今晚住这了。我的妈,就是他的妈,我妈做寿,他,凭什么不来。”勤务兵转身要回去报告,又被娴叫住,“你给我上街去叫辆黄包车来,拣干净一点的,就歇在我们家门口。”勤务兵再次要转身,娴喝道:“你急什么?”“是,太太。”“要干净一些的车子,你叫他歇门口。”“太太今天到底是回不回去?”“你管我回去不回去!你回去说,就说我今天不回去了。这是我的家,我想怎么待就怎么待。”娴已打定主意,黄包车一来,便坐着去夫子庙吃小吃看戏,没好戏则看电影。别人怎么想,她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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