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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圆舞2 · 作者:亦舒 · 字数:5,009 · 2026-10-09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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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你舅母这次失策了,特地派人来道歉哩。”

妈说:“所以我叫你去剪头发,怕你碰见了不好意思。”

“算了。”雅丽没味道的说。

“握握手也是平常的事,不过你这样也好,”王太太微笑,“我很放心。”

雅丽咕哝,“请他以后也别再来了。”

王太太看女儿一眼,觉得她益发娇美了。

雅丽很用功,她总是趁空档自己练舞。

陶其泼她冷水,问她练得好又怎么样?迟早嫁给人家做老婆。“那时候嫁得富的,

整天忙着应酬,嫁得穷的,要洗衣服煮饭,你那双舞鞋,怕要给尘封。

雅丽停下来,半个圈子都转不下去。

她一步步走近陶其。“别说得那么悲观,陶其,结了婚也可以跳舞的。”

“你真的那么喜欢跳舞?”

雅丽想一想,“也不清楚,总之从小便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兴趣。”

“那跟我一样。”陶其按了按琴键。

“怎么?”雅丽奇问。

“我学的弹琴——”

雅丽笑了起来,“你那个琴,学了多久?弹成那个样子。”

陶其苦笑,“绝对不会比你的舞练得少,不过是为了讨母亲喜欢,十几岁便开始弹

的。”

“那么久?”雅丽出乎意料之外的问,“考到第几段?”

“屁都没考!”’陶其道:“我根本不喜欢弹琴。”

“那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陶其喷出一口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爱的。”

“可爱的东西多呐,”雅丽微笑,“怎么说没有?喏,小猫小狗小孩子,花、

草……”“你晓得什么!”陶其按熄了烟头。

雅丽笑笑,并不生气,她柔声问:“陶其,你几岁?”

“三十岁。”陶其看她一眼。

“哪有那么老?”雅丽笑。

“你猜呢?”

“二十六。”

陶其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问:“你怎么像个小老太婆?”

雅丽笑得更甜。

“快准备吧,小胖子那队就快来了。”陶其道。

雅丽一天教三班,每班六个人。小胖子那班是最后的,教完便可以回家。

雅丽走到一半路才发觉她忘了带那条围巾。她考虑很久,决定回去拿,舞院里虽然

只住着陶其一个人,但是每天清早有工人去打扫的,围巾是母亲织的,不好意思遗失。

雅丽半途上折回去,花多差不多半个钟头,但是她按门钟,却没有人来开门,晚上

风很大,她只好转到对面墙角去等着。

等了好久,雅丽几乎又要回头走,才看见陶其捧着一大包东西摇摇摆摆的走回来。

雅丽叹了一口气。她迎上去。

“陶其!”她叫他。

陶其吓一跳,差点把整包东西掉在地下,雅丽在这个时候,发觉他脖子上围着的,

正是她那条浅蓝色的围巾。

“还给我。”雅丽好笑的道,“男人围着女人东西,算什么?”她伸手去拉。

手碰到陶其的脸,是冰冷的。

陶其连忙开了门,“进去坐一会吧,暖一暖,我买了好些吃的东西。”

“好晚了。”

“打个电话回家,告诉妈你碰见了朋友?”

雅丽想了想,跟了陶其进去。

大厅里又黑又静,一面齐墙的镜子在闪闪生光。雅丽在它面前做一个舞姿。

陶其有点烦,“你们女孩子,”他说,“一看到镜子就作态!”

雅丽笑,“我习惯了。我们该去哪儿?”

“到我后面去坐坐吧。”他自己先进去了。雅丽先摇了个电话给母亲。然后叫:

“陶其,怎么走?”

陶其出现了,把雅丽拖进去。

雅丽一看到陶其的大房间,呆了一呆。房间不但不乱,而且还装饰得很漂亮,甚至

还有一只小冰箱。一 张小床上铺着雪白的被单,地板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木板,跟外面

的不一样。

陶其替她端来一张样子古怪的木凳,“你坐这儿。”

雅丽依言坐下。

“把大衣脱了吧。”陶其看她一看,“不然到外面会冷。”

雅丽又把大衣脱掉,她四周看了看,发觉陶其的房间里有太多有趣的小玩意,一面

墙上更挂着不少名画复制品。

“你画的?”雅丽天真的问。

“小姐,这画要是我画的,我早就发财了,还会在这儿给小孩子弹琴?”他咕哝道,

“这是名画复制品,别搅错了,你除了跳芭蕾舞,究竟还会些什么?”

雅丽又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陶其不客气地批评她,她反而就笑。陶其也许是很

对的。

“我是什么都不会,”她不在乎的说,“我却不晓得有些什么的名画家,我也不读

名著作品,我只会跳舞。”

陶其看她一眼,“幸亏你的舞还跳得不错。”

“谢谢。”雅丽做一个谢幕姿势。

“好啦,”陶其不耐烦的道,“现在别跳舞,好个好?”

雅丽点点头,在地上拾起一只布狗熊,放在膝上玩。

“看你真像个小孩子!”陶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烦躁。

雅丽抬头看看他,陶其瞪了雅丽半晌,声音忽然柔和起来。

“我给你烘两块面包。”陶其转身。

“不用了。”雅丽客气着。

“很容易的。”陶其不到十分钟,便夹好面包,冲了一大杯热饮递给雅丽。

“你自己弄吃的,弄得这么好,那天为什么还要向我讨面包?”雅丽笑问。

“那天?那天钱用光了,没钱买面包。”陶其告诉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用钱干吗不小心点?”雅丽问道。

“那么一小点钱,怎么小心?”

“想办法多赚一点?”雅丽试探问。

“没有办法,张太对我已经够好了,我本身没本事。”

“可不可以少用一点?”

“不行。”’陶其把自己摔在床上,“人生惟一的乐趣,便是把赚来的花光它。”

“这样不对呵……”’

”小老太婆,”陶其笑,“别教训我,快把东西吃光,好送你回去。”

雅丽又笑起来,“我暖了很多,谢谢你。”

“不用客气,你是我的债主呢!”陶其看着天花板。雅丽走近去,俯视他。

“你干什么?”陶其问。

“看看你。”雅丽两只手放在背后握着。

她凝视陶其很久,雅丽甚至可以数清楚他的发根。

陶其忽然一跃而起,“送你回去!”

“不用了。”雅丽后退,摇头。

“你不要客气。”陶其一直在命令她。

他披上自己的外套,便把雅丽拉着走。陶其叫一部车子,送她回家,一路上闲闲散

散的说着话。

雅丽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笑。

王太太替女儿开门,陶其早就原车回去了,她没见到。

“围巾呢?”问,“不是说回去拿围巾吗?”

雅丽一摸脖子,怔着了,“哎呀,又忘了。”

“你看你!”王太太白她一眼。

这一次把围巾漏在陶其房间了,雅丽想。

“你看富牛给你送来了什么?”王太太满高兴的递去一只盒子。

“是什么?”雅丽并不接,又问得很笨拙,而且丝毫不感兴趣。

“你自己拆开来看好不好?”’”

雅丽胡乱撕开纸包,一看,又是一条围巾,粉红色的,颜色还算不俗。

但是雅丽故意挑剔,“我又没衣服配这个。”

“没关系,什么配粉红都不错,女孩子戴这个够娇,我不该替你织条蓝的,富牛买

得不错。”

“才不是他的意思,大概也是舅母的主意。”雅丽道。

“暧,”王太太也承认,“舅母是很喜欢你。”

雅丽不搭腔。

第二天。

现在的雅丽对第二天是很感兴趣,不知道为什么。雅丽觉得她现在不寂寞,她每天

可以见到陶其。

陶其换了件毛衫,颈子上挂的,正是那条蓝围巾,他向雅丽笑笑。

雅丽也向他笑笑。

张太又问:“什么事情这样好笑?”

雅丽背转了脸,“没什么。”她说。

张太摇摇头,也不管了。

后来陶其问:“你围巾怎么这样多?”

雅丽点点头,“有好几条。”

“这条送我算了,我很喜欢它。”

雅丽看着他老半天,终于道:“好,送你。”

陶其笑,又弹起了琴,雅丽教一班孩子教得很起劲。

休息的时候,陶其弹那首《哦,苏珊娜》。

雅丽回家也哼《哦,苏珊娜》。

她母亲又跟邻居太太讲:“雅丽自从做事以来,人也活泼了,看来以前一直把她关

在家里,实在闷坏了。”

她瞧着雅丽高兴,便叫她到舅母家去吃饭。

雅丽的嘴马上鼓得可以挂一只瓶子。笑容不见了,阳光也没有了。

“雅丽,”王太太解释,“不是叫你去见富牛。我们靠舅舅舅母不少日子,他们一

直对我们好,你一赚钱,难道就跟他们疏远不成?妈陪你去。”

雅丽知道母亲讲得很对,但是心里总不情愿。

她说:“就是因为靠他们靠得多,所以才不想去。”

“那怎么可以呢?”她母亲道,“于情于理都讲不通。”

“我不想去。”

“随你吧。你自己想一想。”王太太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并没有强逼雅丽。

她是不会强逼雅丽的,因为雅丽是她惟一的女儿,而且雅丽听话。

母女俩在约定的时间还是到了舅母的家。舅母对雅丽最客气,想必是为了儿子的缘

故。她本不觉得这个外甥女有什么好处,然而儿子对她钟情,爱屋及乌,看着雅丽,也

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雅丽被安排在富牛隔座坐,一桌六七个人,都是亲戚,相当熟络,雅丽倒也不难堪,

只是富牛又过分热情一点,每当舅母眼色一使,他便替雅丽倒茶夹菜,弄得不好,倾翻

一小碟酱油,沾了几点在雅丽的裙子上。

裙子深色的,根本看不出来,洗一洗也就没事,然而舅母一定嚷着要赔,富牛见母

亲这么说着.也跟着附和,雅丽想了一百个理由,出口推都没有用。

她想告诉富牛她根本不喜欢他,送什么都是多余的,当然她出不了口。

饭好不容易吃完,她母亲与舅母又提议去看戏,雅丽说了老实话,她说很倦,而且

第二天又要早起。

她很扫大家的兴,但是达到了目的,早早的回家休息。

王太太兴致致的问雅丽,“富牛怎么样?”

“胖得要死,笨得要死,像只猪。”

王太太笑起来,“这叫作福相。”

“有福气的人准肥吗?”雅丽问。

“不跟你说。”王太太说不过女儿。

“最好是不说。饭也去吃过了,谢也道过了。以后大家都不必麻烦,最妙。”雅丽

不自觉的学了陶其的口气。

王太太有点惊奇,雅丽一向讲话都文质彬彬的,忽然之间爽辣起来,倒是值得注意

的。

“我去睡了。”雅丽自己回了房。

她脱下了那件沾过酱油的衣服,摔到墙角去,连衣服都讨厌起来了。雅丽穿着内衣

坐在床沿上想,要是富牛长得像样点,她倒不介意与他出去走走。

但是富牛那付相……也不是那付样子惹人讨厌,雅丽对他毫无偏见,倘若他长得像

陶其,或是性格像陶其,都可以。

想到陶其,雅丽挂上一个微笑,幸亏在那儿弹琴的是陶其,若是富牛,岂非倒霉了?

然后雅丽又想,像富牛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弹琴?太荒谬了。雅丽胡思乱想的

睡着在床上。

第二天雅丽踏进舞院,便听见陶其在那儿的咚咚咚的按琴,雅丽不声不响的到陶其

身后,用手蒙着他的眼睛。

“谁?”陶其问。

雅丽不出声。

陶其抓住她的手,“雅丽你这小鬼!”

雅丽笑起来,坐在他琴椅子的旁边。

“这儿一共才三个人,你装什么鬼?”陶其低头燃了一支烟。。”

雅丽垂了眼,她没料到陶其会不喜欢这个玩笑。

陶其喷出一口烟,从后裤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送给你。”

“什么?”雅丽一怔,想着如何会有这许多人送她东西。

“你送我一条围巾,我送你这个。但是我没什么钱,故此礼物不怎么理想。”他微

笑。

“你干吗花钱?”雅丽问。

“因为不想占你的便宜。”

“钱花光了怎么办?”

陶其笑,手在琴键上一滑而过。“花光问你借。”

雅丽听了,跟着他笑起来。

“把盒拆开来看。”陶其说,一边哼《哦苏珊娜》。

雅丽说:“不,我留着回家才看。”

“你真怪,”陶其道,“好多女孩子看到礼物,总是会急不及待的拆开来看。”

“是吗?”雅丽拿着小盒子,“你怎么知道?”她反问,“你有好多女朋友吗?”

陶其又笑,按熄了烟头,“你真是怪。”

雅丽站起来,“我去换衣服,不讲啦。”

陶其看着她跑开,两手按出一支和谐的曲子。

雅丽换了衣服出来,对镜子伸直了一条腿,“陶其,好好的弹一支曲子给我们听。”

“为什么?”

“弹支圆舞曲,不为什么,让大家快活一下子。”

“一首歌会令人快乐吗?”陶其问,“没有什么好弹的。”

“陶其老是扫兴。”雅丽说。

张太走近来,“当然,他就是那样。有钱便是好,没钱便不好,一个月里头难得一

日快活。”

雅丽瞟了陶其一眼,并不出声。

张太看陶其,陶其抽着烟,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异样,她又看雅丽,雅丽也像没

事,只在微笑。

当天雅丽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撕开那个小包看。她发觉是一只胸针,做成一个w

宇,还是真金的。雅丽没想到陶其会送她这么精致的礼物,故此实在呆住了。

她将胸针捏在手中,半晌不放,然后别在睡衣的领子上,对着镜子横照竖照,最后

心满意足了,方才去睡。

雅丽把别针扣在毛衣上,很得意。

她步韵是轻松的,走三两步便跳一跳,转个圈子,注视她的人实在不少。

雅丽让张太看她的扣针,“好不好?”她天真的问。

“哪儿来的?”张太仔细的看,“妈送的吧?”

雅丽冲口而出,“不不,是陶其给我的。

张太怔住,抬头看雅丽,然后她道:“雅丽,你跟陶其来往很密吗?”

“没有。”雅丽垂下头,“就是现在见面。因为我送他一条围巾,所以他才送我这

个。”

张太呆一会儿,“雅丽,我实在很喜欢陶其,但是我更喜欢你。陶其不适合做你的

朋友,你认识他久了,便会发觉。”

“为什么老是这么讲呢?做朋友没有适合不适合的,只要讲得来便可以,我觉得陶

其很好。”雅丽坦白的说。

“陶其是很好。”张大承认,“但不适合你。”

雅丽扬扬眉,笑起来。张太看得出她并不心服。

陶其嘴角叼着一支烟出来,坐在琴椅上,看着她俩。

张太没好气的笑。“陶其,你再不检点一下,人家就会以为我是开酒吧的了。”

陶其说:“其实我应该到酒吧去弹,可惜好的酒吧又不要我,蹩脚的酒吧只要一只

唱机,根本不需要人,全把我给淘汰了,我真倒霉。”

张太笑,“那你就乖乖的在那儿弹,不要吊儿郎当。”

“痛苦。”’陶其用手一拍额角。

张太又说:“看你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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