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昏的时候,南方的海滨城市在宽柔的秋风中有一种特殊的暧昧,阳光在面目含混的尘世中恋恋不舍,鳞次栉比的楼群彼此交递着巨大的阴影,又仿佛一个贪玩的孩子,在父亲的催促中仍不肯丢掉手里的玩具。一步三回头地频频顾盼。
周越刚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被一个电话缠住了,是慈善协会的一个负责人,因为周越他们公司前不久参加了一次为孤寡老人募捐的活动,所以这次专程打电话来致谢,并给他交代了一下这批善款的使用情况。对方极尽周至客气,一会问一句,不耽误您的时间吧,周总。周越心想,倒是有些耽误,但嘴里又只好客气,没事没事。就这样耽误了将近二十分钟时间。
周越把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的时候想,晚上可能要迟到了。
这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的下班高峰,寻常的堵车。每个路口的交通信号灯好像害了红眼病似的,通红地瞪着。
在十字路口的交通岗亭上面,树了一面广告牌,上面列举着这个城市曾经倡导的市民规范,因为年代久远加上风吹日晒,所以颜色显得有些青黄不接,隐约的可以看到其中的一条:不随地便溺。刚提出这个口号的时候,周越还在市政府的政策研究室工作,提案的原文是,不随地大小便。当周越第一次接触到这份由政协委员提交的行为规范后,不由笑了起来。这让周越想起来大学时,球场器材仓库墙壁上用红漆涂写的一排血淋淋的大字:此处小便者是猪。后来不知道是谁用黑笔在前面加了两个字,于是这句口号变成了:不在此处小便者是猪。再后来这面颇具思辩意义的墙变成了一个表达爱慕的地方,先是有人写了一行字:外语系的彭笙我可以拥抱你么?彭笙当时是一个著名的美女。有人替彭笙回答,可以,报上名来。于是一夜之间,整面墙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据说美女彭笙在某个黄昏的时候,戴着墨镜来到了这面写满英名的墙前凭吊了一番,唏嘘不已。后来这个政协委员的提议被通过了,于是几乎也是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到处都挂满了这些短小的口号,美中不足的是大小便被修改成了便溺,这点让周越觉得非常不以为然,标语就得平民化,就得琅琅上口,这个便溺和大小便无论是在发音上还是在语感上都差了不少意思。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在延安的时侯,就对这种自以为有学问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批评,这个著名的批评被收进了他的演讲稿《反对党八股》。有一次周越乘车去中原的一个城市,看到路边有标语称:遇到车匪路霸,打死有功!周越看到以后觉得非常振奋,完全感受到了当地政府对于车匪路霸这种社会丑恶现象坚决镇压的决心,如果把这句话改成,鼓励公民在遇到车匪路霸时见义勇为,固然严谨了许多,可这威慑力和煽动性就差老鼻子了。好在这个口号提的时间也不长,估计是全市人民都认为,在改革开放逐渐深化的今天,作为一个现代化的港口城市,总把大小便的事情挂在嘴边的确有些不雅,毕竟走在街头上的海外宾朋越来越多了。
虽然已是仲秋天气,汽车里不开空调还是显得有点闷热。城区禁止鸣号已经好几年了,还是有一两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按了喇叭。烟头和浓痰是这个城市的新贵们最近养成的两个毛病,在塞车的时候尤其明显,据说以前吉普塞人坐在大篷车里在欧洲游荡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他们还多了两项,歌声和马粪,前者代表了他们的快乐,后者则代表了那些擅奔的动物的不满。各个路口的交警们一边警惕地制止着那些那些不守规则的行人和自行车,一边对那些用屁股喘气的华丽的钢铁长龙丢去哀怨的一瞥。
收音机里一对贫了吧唧的主持人,先是给大家讲述了一些演艺界的八卦新闻,接着是没完没了的性病广告,看来前几年大家集体补肾补出了问题。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广播里拿腔做调地说,要性(幸)福,不要性病,声音非常低俗。周越忍不住笑了起来。
六点的时候,王刚来电话催了,怎么还没到啊?
堵车,周越说,你们先把菜点起来,堵的厉害,什么时候到还没准呢。
王刚问,菜点什么标准啊?
周越说,人你看到了么,人要漂亮就上龙虾,要是柴火妞的话就对付点萝卜青菜得了。
王刚说,人还没到呢,我媳妇那谱你还不了解,让你手持鲜花在门口迎驾呢。
你媳妇憋的什么坏啊?周越说,三天两头给我介绍对象,她也真不够讲究的了,你看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啊,这些人白天都不让进市区吧,她就怎么那么恨我呢,又恶心我又让我破财,我可告诉你啊,再这样下去我可快破产了,你媳妇不是借着给我介绍对象改善生活吧?她要是真对我这么好的话,下次再有这事叫你媳妇请客得了。
王刚呵呵笑着,积点德吧,你那张嘴,抓紧点,这次可是个美女医生,兽医,你不是毛病多么,她都能治。
王刚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小官僚,借着现任副市长的岳父的力道,这些年顺风顺水的,最近被派到市属某集团公司任副总挂职锻炼,三十刚出头的年龄,前途不可限量。
王刚来自江西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一家中学的教导主任,母亲早亡,为了让儿子成材,其父称的上是呕心沥血,毕其功于一役。象一切农村的老人家一样,他把能送儿子去北京上大学当成了人生的最高理想。王刚也争气,以县城文科状元的身份考进北京。第一天报到时,父子俩穿着着同样款式的崭新的中山装来到寝室把,正在躺在床上的周越被吓了一跳。这爷俩隔世的装扮和谦恭的笑也是如出一辙,王刚的爸爸见了周越就递烟,满口的客套话,周越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弄的比他们爷俩还不好意思。没说上几句话,王刚的爸爸就开始把王刚托付给了周越,其郑重与信任让周越觉得有点白帝托孤感觉。王刚上大学之后,其父的健康状况严重恶化,被查出患有很多慢性疾病,因此王刚的大学生活一直很局促。王刚继承了乃父的坚韧和谦虚,但他并没有因为出身偏远而萎缩,从入校起成绩就开始全优的。更让人佩服的是,刚入校时,王刚一口的江西地方话,舌头硬的周越恨不得用火筷子给他烫烫。但王刚楞是在大学几年的工夫里把舌头给卷过来了,在外地人面前,他都敢蒙说自己就是北京人。平时在同学中不显山露水的他,把内心的一切忧虑和困顿都用一张小而和善的脸包裹起来,那时候流行看捷克的动画片〈〈鼹鼠的故事〉〉,同学受此启发戏称王刚为鼹鼠,总是用一种憨厚的面孔示人,容易让人忽略他的智商和破坏力。
而王刚从进大学就开始崇拜周越,周越虽然在学业和政治表现上比较后进,但他觉得周越身上有一股乱世行春秋事的侠义作风,周越把一切高尚的东西庸俗化的玩世不恭劲几乎颠覆了王刚的世界观。作为一个家境不坏的北京孩子,周越在用钱的方面也是大方的惊人。而周越确实也没有辜负王刚父亲的托付,在王刚困难的时期,周越总能用一种体面的方法去帮助王刚,王刚心存感激。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周越就跟王刚和了伙,饭票菜票基本上都是周越去买,王刚的分工是排队打饭。有一年过春节,王刚想回家但又心疼路费,就推说想利用寒假补补功课,刚开始周越没在意,还邀请王刚一起吃年夜饭,后来一琢磨不对,王刚门门功课优秀还需要补哪门子的课,肯定是怕花钱。放假前周越替王刚订了回家的车票,然后又硬塞给王刚200元钱,告诉他自己最近手气奇顺,打麻将老是清一色杠上开花,这不义之财得大家匀着花,否则要出事。王刚知道周越不好赌,只是想出这么个借口帮帮自己,眼窝里热得要出水,临上火车前周越又从家里拎了一堆北京的土特产和补品嘱咐王刚带给他爸爸,王刚这个时候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哗哗直流,周越看着心里也难受硬把王刚推上了火车。他们两个的深厚友谊从此奠定下来。
王刚虽然和周越关系笃厚,但并没有妨碍他偷着摸着进步,大学毕业前,王刚入了党,这下招来周越一通暴损,王刚羞愧的觉得从此再也无颜和周越相处。但后来有一次,周越醉醺醺地搂着王刚的肩膀说,你呀,别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将来一定比我们都有出息,我这个人,就是爽快爽快嘴,成不了什么大事情,你只要这么夹着尾巴昧着良心继续钻营下去,将来至少弄个部长干干。
大学毕业后,留京的指标竞争极其激烈,几个去中直机关的名额还不够照顾关系户的。王刚心灰意冷,动了回家乡的念头,周越阻止了他。正好那时几个开放港口要人,周越的父母在他毕业的那年也随他哥哥去美国带孩子,周越似乎也厌倦了在北京的生活,于是他们两个双双来到了这个滨海城市,同时进了市直机关。还真应了周越的那句话,王刚工作十年蚂蚁搬砖似的,一步也不肯拉空,集腋成裘般的进步着。而周越,延续着大学里的二五劲,领导布置好的事情,到他那儿就有别扭,领导讲完了话,他总要修正补充两点,长期和领导搞不好关系,没两年就从机关里被充实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公司,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加上国运昌盛,几番闪转腾挪,被调去经营一个所有权属性模糊的外贸公司,规模不算小,偏安一隅,占山为王,王刚这些年来一些吃请和招待的费用凡是不好报销的统统由周越来买单,他们之间的狼狈关系,就更加紧密了。
王刚在市府办公厅时天天早来晚走,恨不得把机关所有的水壶都给灌满了,走廊里的地板也拖的像猪油涂过一般,不仅领导看着顺眼,就是机关的驾驶员和门房大爷们看到他也跟看到亲人一样,因此深得方主任的器重。方主任退下来之前,张罗着把王刚介绍给了市政府莫副秘书长的女儿莫芸芸。莫芸芸是莫副秘书长的镇宅女儿,上有两个哥哥,独得老父的宠爱,家里的事情可以做一大半主。莫芸芸长的倒不难看,就是态度清高的像一头长颈鹿,不搬个梯子是不容易看清她的表情的。最初莫芸芸哪里看的上王刚,王刚到他们家里的时候,莫芸芸甚至基本上不和他见面,哼一声后就躲进房里不再出来。甩下王刚方主任在客厅里不尴不尬陪莫副秘书长聊天。他们俩的姻缘,前后折腾了四五年,用王刚的话说,比把鬼子赶出中国还累。
累归累,最后他们还是结了婚,一年后有生了个男娃,于是皆大欢喜。而莫副秘书长也官运亨通地做上了副市长。莫芸芸嫁了王刚之后,师承了其父的政治韬略,对王刚是严字当头,铁的纪律,平时对王刚管束甚紧,王刚的业余社交活动她大都要同进同出。可惟独周越不买她的帐,常常把王刚从莫芸芸的身边拽你,说有你这样的媳妇么,看老公看贼似的,还不回去带孩子,周越交给我坏不了,我的未来也指着这小官僚呢。周越对王刚说,你媳妇真不得了,你也就是生在盛世,要在乱世,努把力就能把你培养成蒋总统第二了。
莫芸芸心里有火可又没法发。她对王刚和周越的关系始终弄不明白,连自己德高望重的爸爸王刚好象也有些阳奉阴违的迹象,可一旦和周越在一起的时候,王刚就满脸跑眉毛,心里的快乐象是开锅的水,盖都盖不住。她怎么看也看不出周越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为这个事情莫芸芸没少在王刚面前嘀嘀咕咕,王刚也不解释。而且让她更为窝火的是,周越并不象她所习惯的身边的那些朋友,因为老莫而对她衍生出了许多尊重和小心,动辙用话撅她,根本不把莫大小姐放在眼里。近来情势尤其不对,王刚下放锻炼的这些日子来,周越晚上在外面的日子越来越多了,时间越来越晚,而且经常是酒气冲天的,审问急了,王刚就说,你不信,给周越打电话,他跟我在一起。
莫芸芸自然不会给周越打电话的,这点大体她还是识的,但这个事情引起了她的重视,她决定要想个办法去介入和改变这种现象。以莫家嫡传的机智,她想到了给周越做媒这个方法,她想这件事情起码有两个好处,一是打着关心周越的幌子,王刚不会有什么意见,她可以借机观察一下这两个家伙最近的动向,第二,万一媒做成了,这王刚和周越的事就好控制了,周越有人缠住,也省的老来骚扰王刚。
莫芸芸把自己的想法给王刚去说,话还没说完,王刚就嗤之以鼻地说,你少操点心吧,周越的眼睛是长在脑门上的,他等着七仙女下凡呢,就你身边这些土妞,都没戏。
莫芸芸没想到王刚会是这种态度,气不打一处来,义正词严地指责王刚,你们这还叫朋友啊,就知道在一起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周越也三十几岁的人了,他不能一辈子都这么混下去吧,不就是一个小破经理么,有什么好牛的,再说了,周越在这没亲没故的,你这做好朋友的是不是该尽点义务,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你是不是很向往他那种生活啊,过腻了你就明说么,我不会拦着你的。
王刚看莫芸芸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没边了,连忙拦住,好好好,就依你,你想给她介绍谁啊?这个把莫芸芸问住了,我还没想好呢。那你慢慢想,王刚说,以我的意思啊,给她介绍一个貌若天仙但心如蛇蝎的,我就不信没人治的了他那点坏。
莫芸芸批评完王刚后的确犯了愁,是啊,介绍谁呢,自己的同学朋友绝大部分都为人妻为人母了,单位的同事小姑娘也鲜有看的上的,莫芸芸几乎打遍了自己所有的朋友同学求援,几天后拼凑了一些人。莫芸芸和王刚商量了一下,给周越选了一个身世不错的银行韩小姐,这姑娘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长的也还过的去,就是年龄有一点偏大,28岁了,不过周越不也已经33岁了吗,正好。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咖啡厅,韩小姐为了给自己壮胆叫了两个女友,加上王刚夫妇和周越,一共六人,那天周越正好有个应酬来晚了一会,喝了点酒,一看对方来了这么多人,忍不住开了句玩笑,哟,这么客气,一来就是三个,谁先来啊。
这韩小姐出身在一个革命家庭,家教甚严,加上以前也吃过小商人的亏,看到一个满身酒气,满嘴胡说八道的家伙,脑子里阶级斗争的弦一下子绷起来了,脸色下沉的速度似乎挂着风声。周越对这类满脸写满正气的女孩更是兴趣了了,只是对着王氏夫妇没遮拦地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王刚偷着乐,莫芸芸气的直摇头,韩姑娘带来的两个参谋的眼睛象鬼子炮楼里的探照灯般的扫来扫去。
不一会,韩小姐开始频频地看表,莫芸芸虽然干练,但在这方面也缺乏经验,不由尴尬的看了眼王刚,王刚毕竟久历官场,问,你晚上还有事情啊,韩小姐说,哦,回去晚了,我妈要说的。王刚看了看表说,是挺晚了,要么今天就到这吧,咱们改天再聚,周越你开车送一下。韩小姐说,不用了王总,我们自己能走,周越懒的送,坏笑着说,老王还是你送一下吧,晚上这附近的坏人可挺多的,我喝多了,开不动车。莫芸芸无奈的站起身,用手拦着准备往外走的韩小姐,那王刚你送一下吧。
王刚送三个姑娘走了,莫芸芸忍不住埋怨周越,周越你也太吊而郎当了,你这样哪个姑娘能不被你吓跑,满嘴就没有一句正经话。周越说,你还没看出来啊,她和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您瞧她那张脸,长的赶的上机场跑道了,这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得罪了这位,还不得被她大卸八块了才怪呢。莫芸芸哭笑不得。
一会儿王刚回来了,诡秘的笑,周越问,占多大便宜了,笑成这样。王刚坐定之后喝了一口咖啡,说,刚才我在车上问韩小姐对你的看法,你猜他怎么说?怎么说啊?她说啊,那个人上过学么,怎么那样说话啊?周越含在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射出来,夸张的叫,污蔑,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蔑,然后和王刚一起大笑起来。
莫芸芸并没有因为这次失败而气馁,没几天她又介绍了一位小学老师给周越,这次见面是在王刚的办公室里,事先莫芸芸给周越打了预防针,正经点,别让她难堪。
这位老师倒还大方,只可惜身材扁平了一点,长相也一般。大家客客气气地聊了一会,互留了电话。莫芸芸虽然嘘了一口气,但她预感到,周越看不上这位老师。
周越和王刚私下讨论时,周越嘲笑的问那姑娘的身体是不是给轧路车碾过一下,给她扎跟绳,可以当个风筝放。王刚则淫秽的说,你应该这么看,这说明她没有被男人滋润过,干净。
两次失败彻底激起了莫芸芸的好胜心,她忘记了自己做媒的初衷,一定要给周越找个合适的人,王刚给周越打电话,我老婆已经疯了,一到家就没完没了的跟我讨论你的事情,看来你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芸芸一筹莫展的时候,很巧,一天,市仁和医院内科的王主任来看莫副市长,正好莫芸芸回家蹭饭,座中聊天的时候,芸芸顺便向王主任打听医院的适龄女青年的情况,王主任见莫大小姐如此上心此事,回去之后立刻着手落实。无奈医院历来是一块香饽饽,做媒的人比门诊的病人还多,整体的局面基本上是狼多肉少。
王主任素有官欲,而这莫副市长是他认识的最高级别的领导,平时亲近不到的苦,偶尔上门,莫副市长已经割掉的阑尾也经不起再三的怀念,加上市长近来保养有术,身体好的简直让他惆怅,正好芸芸找了点事情给他做做,这个机会王主任自然不会轻易浪费。他看着自己科室的几位将要婚嫁的女孩,恨不得棒打鸳鸯去救芸芸的急。他和芸芸通了几次电话,不断汇报探讨此事,芸芸被搞的也很不好意思,说实在没有就算了,王主任生怕莫大小姐就此放弃了改托别人,不容芸芸说完,你先别急,还是医生好啊,看个病什么的多方便啊,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怕认真二字。就在王主任黔驴技穷地哀叹自己为什么不争气生了一个半大的儿子的时候,一天早上上班,王主任碰巧看到正在停自行车的住院部医生肖楠,眼睛里一下放出了绿光,大步向肖楠奔了过去,大声招呼,小肖!肖楠被平时矜傲的王主任的一声断喝吓了一跳,有些惶然,王主任健步走到肖楠面前后,觉得有些失态,先自掩饰地笑了笑,喘着气拿天气做了一个简单的过渡,随后直奔主题,问肖楠,有男朋友了么?肖楠有些腼腆,怎么拉主任?还没有呢。王主任听罢连声说,好好好,这样好。肖楠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什么啊主任?王主任于是不再兜圈子,把芸芸托媒的事情如此这般地概述了一下,他当然不会忘记用莫副市长加重了这次托媒政治上深远的意义。肖楠或许倒不是古板的女孩,但听王主任如此一说,反而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在王主任无比期盼的注视中低了头,嘴里只说,让我考虑考虑吧。王主任又把刚才那些话颠三倒四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婚姻是人生中最大的选择,你要相信一个老同志的眼光,你再考虑考虑,这种机会,比咱们院选拔医生去国外学习还珍贵,我等你的消息,可别让我失望啊,小肖。当小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住院部的大楼里的时候,王主任还期期艾艾地站在那里,百感交集。
随后的一天几个电话,再加上亲自上住院部劝驾,肖楠招架不住,只好答应下来了。
芸芸接到王主任的喜报之后,利用中午的时间去医院和肖楠见了一次面,她对这个肖大夫感觉也不错,肖楠虽然谈不上很漂亮,但气质不错,圆润,有点古典的美。芸芸也很兴奋,回去在王刚面前用了好几个绝对来形容该女孩,弄的王刚心里也痒痒的。莫芸芸说,要周越好好请一次,你别告诉周越,给他一个惊喜。
王刚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守密者,把这些事告诉了周越,周越满腹狐疑地说谁啊谁啊,那个人不是在月宫里住着呢么,什么时候下来的。周越对王刚说,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如果一个女人夸另外一个女人如何如何漂亮的话,你千万不要相信。王刚说,不尽然,我老婆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妒意,没有嫉妒就可能有公正。这句话显然更接近真理一些,周越也激起了好奇心,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地换了一套新干洗的西装。
周越第一眼看到肖楠的时候,脑子里竟突然想起了宝玉的话,这妹妹我曾在哪里见过的。肖楠穿着一套青灰色的套裙,头发在脑后宽宽地扎了个髻,清爽的五官显得很干净。这是一个第一眼看上去很普通的女孩,但很耐看。芸芸对肖楠介绍说,这位是周越,青年企业家,公司经营了五年了,还没倒闭呢。肖楠抿嘴一笑,微微欠了一下腰,说,你好。
今天的这顿晚餐一开始几乎全都是芸芸的话。芸芸很奇怪,问周越,哎你今天怎么这么文静啊,不是你的风格么。周越说,紧张,怕说错话了,又挨你批评。莫芸芸说,你还怕我呢,平时我怎么没感觉啊。周越说,良心发现了。王刚说,你平时不是毛病多么,你也给人家肖大夫说说,人家是专家,多好的机会啊。
周越看看这两口子鸡一嘴鸭一嘴的不依不饶的,觉得自己今天是显得有点拘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把嘴里的那点食送到肚子里,清了清嗓子说,是这样,我从小就怕打针,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打针,那护士把针头都扎弯了,就是扎不进屁股里,那护士也是满头大汗,拼命用手拍我的屁股,说你这么紧张干吗,这样可没法打啊,我实在受不了了,趁她换针头的时候,翻身就跑,结果没跑几步,裤子就掉下来绊住了腿,一脑袋差点扎到痰盂里。
他们三人大笑起来,莫芸芸抓住王刚的手拼命的摇,仿佛王刚是一个熄了火的老式的解放车,需要用摇柄来发动,而肖楠用手背挡着嘴,身体颤抖个不停。
周越看他们笑的差不多了,接着说,所以从那以后,我见着穿白大褂的就紧张,去年体检的时候要抽血,我头皮直发麻,人家护士批评我,这么没出息,亏你这么大的块头,一边说一边扎,后来她问我,你的血管呢,我的火噌就起来了,我说你那着针插半天在干嘛呢,当我是注水肉啊,肖大夫,你看我这是不是有点心理障碍啊?
肖楠脸上含着笑说,这种事情在医院里经常碰到,而且好象还真是以胖子居多。肖楠说完这句话不由的有点不好意思。
周越大度的说,我胖么?我怎么就给你留下了这么一个虚假繁荣的现象了呢?没关系,我不介意别人说我胖,我的腰围才二尺六,按照发达国家的标准老要求充其量也就是刚及格。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我这也是和国际接轨。
莫芸芸忙替周越辩解说,周越算不上胖,比较有型。再说男人胖一点好,看上去舒服,你看我们家王刚,身上摸着都咯手,怎么养都不胖。
周越笑着说,是啊,狼看到他都忍不住要哭,谁叫他他心眼坏呀,一般历史上的奸臣都不胖。
王刚忍不住骂周越,你这时候还贫,小心我揭你的老底。周越说,不用揭,我自己交代,不就是贪财好色爱占小便宜么,再说了,你天天和我在一起,我有这些毛病,你能好到哪儿去?你媳妇可在这呐,是不是想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啊。
芸芸说,看你们这群男人在一起无聊不无聊,就不能好好的说会话么?王刚你也真是的,人家周越不好意思,你跟他十几年的朋友了,也给肖楠介绍介绍情况啊。王刚说,这还用介绍啊?特点不是明摆着的么,长的算不上寒碜,除了痔疮,身体也还算的上健康。家世也好,爸爸妈妈哥哥嫂子被派到美国卧底已经生了根,还有一个妹妹在北京外企做买办,工作就更不用说了,青年企业家,似锦的前程才刚刚拉开序幕。周越也不能说没缺点,思想显得有些落后,和党组织的距离稍显远了一点,但他平时学习抓的还是很紧的,譬如说琼瑶阿姨的书就一本没拉……
芸芸转头问一直笑靥不断的肖楠,你一般晚上都干什么?肖楠说,有时候上夜班,不上班的时候就看看电视,看看书,我一般睡的比较早,大都不会超过九点钟,周末的时候偶尔会和同事逛逛街。芸芸说,哦。你在这有什么亲戚么?没有,有一个同学,已经嫁人了,平时来往的少。莫芸芸说,那你挺不容易的,一个人不寂寞么?肖楠说,还好,习惯了。
周越看着肖楠坦然平和的样子,不扭捏不造作,话也不多,不象一般女孩,在正式的宴会上把筷子当摆设,只是抿一点饮料完事,但她吃的很慢,很有滋味。周越忍不住给她介绍,这里的赤贝很新鲜,一边把菜转到肖楠面前,肖楠说,谢谢,一边夹了一点,芸芸和王刚交换了一下眼色。
根据王刚的理论,这个世界是由两部分人组成,结了婚的人和准备结婚的人,其余的,都不能算的上是个人。周越当然不能苟同,王刚解释说,我们衡量一个人是否成人的标准不是以年龄或者长不长胡子遗不遗精来论,社会的基本单元是什么?不是个体的人,而是家庭,因为家庭要承担社会发展的主要责任,一个家庭建立之后,其相关的责任机制就立刻建立起来了,譬如说,男人对女人要有保护、供养的责任,还要承担养育子女的责任,而这些责任是社会稳定和发展的源动力。男人有了责任心就会有危机感,这才算的上是成熟,你周越天天吊儿郎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全无压力和责任,自然算不上成人。
周越反驳说,老子天天为我党劳心劳力,手下养活员工数十,一年纳税几百万,你最多就靠着我们纳税人的钱养个老婆,还敢跟我说什么责任感!
王刚呵呵一笑,小周这你就差矣,典型的左派幼稚病。你那点活,是个人都能干,中国的企业,平均寿命不足五年,而婚姻绝大多数是一生一世的,你下海十年,换的公司不止三家了吧?而且越换越好,如果是婚姻的话,十年换三个老婆就有问题,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人对于家庭的责任心要大的多。这女人在没结婚之前是一种风景,结婚之后就变成了猪圈,极力要把老公孩子圈在里面,男人婚前是野狗,婚后就变成了看家的狗,野性全无,最大的本事就是对路过的陌生人吼几嗓子,野性的蜕变随之而来的就是物种的进化,文明程度的提高。你看我,不仅有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操,而且对家庭和社会也更有了一种责任感,譬如说,我从不酒后驾车,关心老婆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遇到事情清醒理智……
周越听不下去了,嘴里一连串的嘘声,用手指头点着王刚的脑门截断他的发挥,你这小破官僚懂什么进化论,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人类的进化史吧,在几十万年的人类发展史上,家庭有个屁的地位,人类进化史上最大的异化是一夫一妻制,首先,从生物学的角度说,他不符合优生的原理,最终会导致人种的蜕化,猪群杂交的优势还讲究个公三母七呢,一夫一妻的家庭从进化和优生的角度上说根本上就是反科学的;第二,把交媾这么一种天然的行为变成了一种道德乃至法律绳索,严重扭曲了人性的发展。你看现在出生的越来越多的肥胖儿童,除了任性和低智商外有什么进步,没听说科学家的警告么,男人尤其象你这种男人的的繁殖能力越来越退化,将来的繁殖全要靠试管。周越越说越高兴,索性搂着王刚的脖子,盯着他的下巴看了一会,恶毒的说,我发现你现在连胡子也不太长了,是不是男性荷尔蒙缺乏症啊,幸亏你已经有了孩子,否则保不准将来还得兄弟给你帮忙。
王刚被周越这点邪毒噎住了,说,你啊,就知道用嘴发狠,抬杠谁不会啊?有本事你就打一辈子光棍给我看看。
周越胜利的笑了,拍拍王刚的肩膀说,拿腔做调的说,没话了吧,你这样怎么行啊,政治上还很不成熟么,作为一个政治家,没有一点搅屎棍子的劲头怎么能在官场上叱咤风云呢?知道哥哥的厉害就要心服口服,以后谦虚点就是了,知错就改还是个好同志,我这个人,不记仇。
这场口舌后周越确有些触动,他发现以前在自己眼中木呐的王刚的确从婚姻中受益不少,当然这也不仅仅是个婚姻的问题,眼看着王刚毕业后的这些年,敛气钻营,日渐进步,渐渐的,已经成了一尊人物,自己也就是仗着这点同学故友的底子在他面前过过嘴瘾,两人在公众眼里一比,差距还是不小的。周越揽镜自怜,身型日渐臃肿,原本清秀的面孔已经变的有些模糊了,往前看中年在即,自己还是孑然一身,不免有些伤怀。
今天吃饭,周越不知怎么想起了前不久和王刚的这场论辩,眼睛不由得在莫芸芸和肖楠之间来回游走。和莫芸芸大家小姐的厉害劲相比,肖楠看上去平和的多了,估计脾气不会太厉害。肖楠用筷子夹菜的时候遇到了周越的眼光,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生人聚会,加上没有酒,话总是越说越少,才8点,宴席就要散了,周越安静的有些异样,莫芸芸纵然善聊,但肖楠却总是接不住话茬,没说几句就得断。饭后,莫芸芸提议去喝咖啡,肖楠说明天一早有个手术,今天要早点休息,看到他们三个脸上微微惊异的表情,肖楠连忙解释说,我平时睡的特别早,要么我坐一会就走。莫芸芸看着周越,周越说那就算了,以后有时间再聚。莫芸芸说那你送一下吧周越,周越看了一眼肖楠,肖楠大方地笑了笑。王刚挽住老婆的手臂说,看来没咱俩什么事了,走,回去看孩子去。
周越的车开得很慢,城里的灯光雾气般的无处不在无处不耀眼。这本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灼亮的城市让淡白色的月亮失去了生气,没有星星,没有风。在沿江的公园里,有散步的老人、热恋的情侣、遛狗的少妇、神情迷离的落寞者以及衣衫齐整的乞丐。CD机里老而沧桑的空气补给唱着那首不朽的ALL OUT OF LOVE。肖楠静静地靠在坐椅上,脸上的平静仿佛是幽谷里的潭水,有微微的意外。
周越问肖楠,下次还可以见面么?可以啊,肖楠偏过头来看着周越。你要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对不起。或者你的朋友什么的,可以来找我啊,我帮你走后门。周越说你的意思是我要是没点毛病的话就不能去看你了是么?肖楠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的,又不会喝酒,你们跟我在一起会无聊的。周越说,你以为我们只会喝酒吃饭啊?我们也深沉着呐,平时在家里要么扫扫地听听音乐看看书什么的,要么就像你现在这样,神情恍惚地楞着。肖楠笑了。周越说,改天我请你吃饭好么,当然是在你方便的时候,希望你能赏脸。周越拿出手机给肖楠,不介意的话,留你的电话给我。肖楠拿过手机说,我没有手机,宿舍也是和其他人合住的,你要找我只有往办公室里打电话了。周越看了肖楠一眼说,佩服,独行侠啊,那就留办公室的吧,我一般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合适呢?
回到家里,王刚对有些得意的莫芸芸说,这次有戏。我发现肖楠很象周越在大学时候的一个女朋友。莫芸芸惊异的问,周越在大学里谈过恋爱啊,我以为他从来就是一个流浪汉呢。
王刚说,何止是谈过,还很哀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