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知道,我们的农村改革的过程,和大中国企的改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农民发动农村改革的时候是非常主动的,但是,在大中国企的改革中,一般来说,工人都处于被动的局面,是缺少主动性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处境和农民不同,他们摆脱束缚是要失去保护的,而且通常摆脱的束缚不多,失去的保护很不少。那么俄国的农民,他就是这样一种状态,而东欧的一些国家的农民又不同。像波兰、南斯拉夫这些国家,在剧变以前,在前计划经济条件下就没有搞集体化,这些国家基本上还是独立小农制度。应该说,他们的农民仍然基本上来说还是自由的家庭农场主,当然他们受到的束缚并不多。但是他们的国家在七十年代,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也是基于他们已经实现了工业化,有这个实力,仍然由国家出钱,给他们提供了高水平的社会保障。
那么因此,对于苏联的农民来说,他们摆脱束缚,是需要失去保护的,而对于波兰、南斯拉夫的农民来说,他们在变革过程中,没有摆脱什么束缚,但是却失去了很多保护,所以,很容易理解。波兰的农民,在1991年以后,最早起来抗议经济转轨的就是波兰的农民,比工人的不满要大得多。但是中国的农民就恰好相反,中国的农民在改革中,他们摆脱了很多的束缚,但是基本上没有失去什么保护,因为这个体制原来就没有给他们提供什么保护。那么在这个改革中,他们可以说是摆脱了锁链,但是他们没有失去什么东西。因此,大家知道,中国的农民在投入改革的过程中是非常积极的,而大家知道,中国的农民占了全国人口的80%以上,那么80%以上的人们,无代价地、主动地发起了这样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改革,这是中国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秦晖:大家知道,在经济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帕雷托过程,说这个帕雷托过程,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人都得益,只是得益的多少问题,有的人益多,有的人益少,但是没有人受害的。那么一种比较好的经济过程,就是要使这个改变具有帕雷托过程的性质,但是这是很难做到的。也就是说原来多数人得益,少数人受损,现在改变它,很可能就导致少数人得益,多数人受损。反过来也是一样。但是如果有一种机制,使所有的人都受损的,只是受损的程度有区别,那么这种过程我把它称之为负帕雷托过程,那么这个负帕雷托过程的脱离过程,本身就是帕雷托过程。也就是说,走出负帕雷托过程的过程就是帕雷托过程,而走出非帕雷托过程的过程,仍然是(另一种)非帕雷托过程,这个道理我想大家容易理解,这也是中国的改革之所以能够不需要支付很多代价的一个原因。中国的改革,应该说在八十年代基本上是一个帕雷托过程。这是第二,可以说是涉及到改革的公平方面。
因为人们对改革过程中,往往有一种公平与否的观念,这种公平与否的观念,往往并不是直接可以用我们的,比如说收入分配的平均与否,我们经常议论的基尼系数,往往未见得和基尼系数给人的主观感觉是一样的,因为人们对一种社会中的收入分配不均,人们恐怕最容易引起的反应,并不在于不均的程度,而在于不均产生的机制。就转轨而言,如果人们觉得在这个转轨过程中,人们获得的机会与付出的代价相应,也就是说,他们摆脱的束缚和失去的保护相应,那么人们也许就会觉得,就会有一种平衡的感觉。而如果人们摆脱了很多束缚,但是实际上没有失去什么保护,人们就觉得这个改革很不错,是公平的。而如果人们没有摆脱什么束缚,但是原来的保护都失去了,没有获得什么机会,但是付出了大量的代价,人们就会觉得不公平。从这一点上来讲,我们可以说有保障,无束缚的波兰式体制,当然这里指的是农业,和保障和束缚相应的苏联式体制,走出这两种体制,要实现公平的增加是相当困难的。但是,对于一种有束缚而没有保护的体制而言,走出去要实现公平的增加,就相对来说是比较容易的。
大家知道,九十年代中国的国有企业,如果就管理水平而言,要比六十年代不知道要强多少,但是中国九十年代的国有企业面临的困境要比六十年代严重得多。这就是说,通过加强理性计划的途径,来取得增益的这样一个过程,使我们的命令经济,就像邓小平同志讲的那样,通过"整顿"就可以实现改进,这样一个过程,实际上到了九十年代已经发挥得差不多了。
那么,无论是就命令经济的极无效率来反衬的效率改进,还是就人民公社的极不公平来反衬的公平改进,到了九十年代,都发挥得差不多了。但是到了九十年代,亚洲转轨国家的经济与东欧的这些国家相比,又有了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东欧的这些国家,不管是激进的还是渐进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基本上他们都是先民主化后私有化的。而在一些亚洲的转轨国家,因为这个秩序正好相反,就是在亚洲型的转轨国家中,用铁腕的手段可以做成很多事情,那么,这些事情可以说极大地减少了制度变迁的交易成本,大家知道,现在的经济学中,交易成本成了一个最核心的概念,交易成本或者说交易费用。大家知道,现在我们国家的不少经济学家也还是这么说的,说整个转轨过程的一个核心,就是要千方百计地减少制度变迁的交易费用。那么,减少交易费用,应该说,铁腕手段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所有的人都不能讨价还价,很多事情,民主制下的东欧人做不成的,在亚洲国家就可以做到,这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大家知道,1996年的时候,我们从头到尾地看了江浙一带,以及苏南一带的乡镇企业改革,应该说那个改革是相当成功的。我们就知道当时的很多企业,由于原来是二国营状态,大家知道,原来苏南的乡镇企业很多都是乡镇办的,是二国营的,所以比较讲排场,很多企业都买了很豪华的小汽车,转制以后,我们看到的两三个企业都有这种动作,就是把小轿车给卖掉了,把这个钱投入生产周转,投入流动资金周转,但是这个过程的公正性当然就值得怀疑了。我们大家知道,在2000年,中国在一些地区还搞过一个很有名的模式,叫长沙模式,这个改革也是很惊人的,就是采取政府发一个文件,三号文件,来界定产权,既不是卖,也不是分,而是"界定"。那么一"界定",就把百分之百的国有资产,界定为国资只占20%,80%被界定为企业内部人资产。然后这20%,再来个内部人购买优惠50%,最后的结果就是(国资)只剩下6%了。
那么这个过程,这种政策如果在东欧是出不了台的。当然,换句话说,如果是偷偷地搞,非法地搞,作为一个违法犯罪,东欧也非常之多,就是偷偷瓜分国有资产,这个事情在东欧也有。但是作为一个政府的政策来堂而皇之地推出,那没有任何一个东欧国家能够这么干的。
那么这个过程,的确可以说,就是先民主化、后私有化的这个过程,如果用制度经济学的语言来说,的确是极大的增加了这个制度变迁中的交易费用,因此也就使得这个新体制和旧体制的接轨变得很困难,也延长了这些国家的过渡期。
但是我认为,如果从长远观点看,这样一个过程,应该说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的。那就是因为,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正是由于有了比较充分的讨价还价,这些讨价还价,老实说,我们看着挺惊人的,比如说罗马尼亚有一个日乌河谷,日乌河谷是罗马尼亚最大的煤田,这个煤田早在齐奥塞斯库时代就是属于资源枯竭型企业,当时就要关闭,但是齐奥塞斯库要关没关了,那时候的工人都起来反抗,当时的日乌河谷的工人,他们也知道日乌河谷的煤矿是无法经营的,但是要离开企业,他们的条件是必须每个人给八万美元、二十公顷土地,否则就不走。他这个要求,我想大概不管左派政府还是右派政府都很难答应的,八万美元这好像还好说,每个人给二十公顷土地,上哪儿找去啊?但是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我觉得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好处,就是在这样一种充分的博弈下,在这样一种各阶层的讨价还价能够充分地进行的条件下,虽然最后形成的结果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仍然会有见仁见智的评价,但是,它最后形成的这种产权配置,它基本的公信力和合法性是得到了确认的,这也是东欧这些国家在整个转型时期,虽然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社会风潮,但是整个社会一直保持稳定,而且在这些国家,十几年来,政权更变了好几次,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政权,也没有很强大社会呼声,要求对这个转轨过程进行清算,要求倒过来,从来没有这个想法的,我觉得应该说,经过充分讨价还价的这样一场产权明晰化过程,它为这个过程之后的产权合法性提供了一个前提。
而我们想想看,如果是倒过来的,假如说,在民主化之前,就不明不白的把大家的财产偷光了或者分光了,那我想,如果偷光了、分光了,可能过了三百年,可能大家把这事都忘了,也就算了,假如又熬不到三百年,假如在偷光、分光以后不久又民主了,那么产生的问题就会非常的严重。那么这个产生的问题恐怕就不是怎么好处理的。以前节约下来的这个交易费用,可能将来要付出很多倍的利息来偿还,这个过渡期就会变得相当复杂,而且社会稳定也会受到很大的威胁。
那么,从这一点来讲,我觉得就是,他们付出的这个代价,我觉得也还是有所得的。实际上从今天,东欧内部的这些国家而言,这些国家目前的社会稳定程度,包括社会公平,哪怕就是我们用基尼系数来做这种定量的判断,社会公平的程度,也是和我刚才讲的这些因素是相应的,基本上就是民主化程度最高,民主宪政制度最为健全的这些国家,社会最稳定,而且社会的包括收入分配的不均度,相对而言也是最小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任何一个历史过程,都是人们主观创造性和客观条件的一个综合的产物。因此,任何历史过程,都不是必然性的,都不是决定论的。正如我们通常很难说在转轨过程中,到底是激进比较有利,还是渐进比较有利一样,我们也很难说,转轨过程的各种顺序安排,到底哪一种就是绝对的有利或者绝对的不利,但是毫无疑问,转轨过程,从现在看起来,虽然它留下了太多的遗憾,我刚才讲只是从理性上分析,实际上具体到政策层面,无论东欧国家还是一些别的国家,都犯了很多错误,那么关于这些具体的这些东西,我们还可以做很多具体分析。但是,就整个过程而言,已经进行的这十几年,它已经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丰富的遗产,不管是正面的经验还是反面的教训,我们如果能够珍视它,对我们未来要走的路,都是具有很大意义的。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主持人:谢谢秦晖教授,下面咱们首先看一下凤凰网站网友对您的提问,然后把发言的机会留给现场观众。这位网友叫"满汉一家亲"。他说,我特别想知道的是,在您的转轨经济研究中,中国内地的转轨的未来方向究竟是什么?请您明确为我们描绘一下这个图景,顺便说一句,把人管死了,就要包下来,很像是您对"包二奶"的精辟评价,谢谢,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主要是让您回答第一句话。
秦 晖:后面的那个比方,是不太雅观,但是我想是这样的,这个可能也不是我,大概任何人谈到依附关系的时候都注意到这一点,任何一种依附关系,特别是比较稳定的依附关系,如果只有束缚没有保护,或者只有保护没有束缚,这种依附关系肯定是不稳定的,人民公社就是不稳定的,所以它解体很容易,因为它只有束缚没有保护,那么所有的人都想出来嘛。
至于讲到终极理想,其实我觉得市场经济,如果说它有一点好处,就在于它允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讲过这样一句话,我说信仰市场经济的人往往就要证明,私有制如何如何有优越性,信仰计划经济的人往往就要讲公有制如何如何有优越性,其实我觉得这种论证可能不需要这样展开。主张计划经济的人,是需要论证公有制优越的,因为道理很简单,计划经济是要讲一切行动听指挥的,是不许你有私有制的,那么你当然要讲公有制如何好。可是市场经济不是这样的,所谓市场经济,就是允许你分开单干,也允许你自愿合在一起的这样一种经济,因此世界上只有计划经济国家禁止私有制,没有市场经济国家禁止公有制的,到底哪个市场经济国家禁止了公有制呢?没有的。但是你强制,那就不行了。
所以我觉得,我正式回答你这个话,市场经济,如果说它有点好处,当然市场经济有很多坏处,包括刚才提到的那些,也许和我有一些意见分歧的那些朋友,他们指出市场经济有很多坏处,我也同意的,但是市场经济如果说有一个好处的话,可能也是唯一的一个好处,就是它能够允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想。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我认为,像南街村那样的模式,只要它在法治的条件下运作,当然了,如果突破这一点那就很难说,只要在法治的条件下,也就是说在公民自愿的条件下运作,我认为完全可能有很好的前景。但是,它有很好的前景,这也不能成为一种理由,就是说我强迫所有的人都学它,那是不行的。因此,市场经济本身能够给所有的人提供一个追求自己理想的机会,这样一种状态,可能我认为就是我们现在能够想得到的,一个比较不错的一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