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应对与心理健康
北师大心理学院教授：郑日昌
世纪大讲堂
主持人：阿忆
主持人：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节目。在1929年的时候，美国纽约的华尔街股市崩盘，造成了美国30年代初一系列的社会问题，造成了他们的经济大灾难。这个时候，罗斯福总统当选的就职词，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我们唯一可以引以为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他说的是什么呢？面临灾难，最可怕的不是灾难，而是无法承受灾难的这种心理恐慌。那今天呢，主持人阿忆就给大家请来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的郑日昌教授，由他给我们带来一个主题讲演。这个主题讲演的名字叫做“灾难应对与心理健康”。但郑教授是怎样一个人呢？我们先看一看他的介绍。
郑日昌简历
郑日昌，1944年生于辽宁宽甸县偏僻山村的满族家庭。
1962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心理专业，1967年毕业，1968年分配到抚顺胜利煤矿当采煤工，一干10年，其间曾因塌方事故受伤。
1978年，考回母校高校师资研修班学习，两年后留校任教。1985年先后在美国教育测验中心、匹兹堡大学、美国大学考试中心作访问学者。1987年回国，任北京师范大学心理系副主任、副教授。1993年，晋升教授、博士生导师，成为内地最早开始心理咨询的专家之一。他给我们带来的演讲题目是——《灾难应对与心理健康》。
主持人：好，看过小片子，我还有一些感兴趣的问题，都跟人生有关。您当时是北京师范大学一所非常好的学校的心理系的本科生，然后毕业分配到了辽宁抚顺煤矿去做一个采矿工人，这个心理落差得多大呀？
郑日昌：那个时候大家都一样，不是我一个人。
主持人：你们班同学分配最好的是去什么地方？
郑日昌：分配最好的是去铁道部，但是是到吉林和内蒙的小火车站。
主持人：去干什么呢？搬道岔。
郑日昌：打扫卫生、烧炉子、检票。
主持人：那最差的呢？
郑日昌：最差的应该就算煤矿了。
主持人：当时您没有觉得我这个学也白上了，我将来还有出息吗？然后就破罐子破摔吧？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郑日昌：那个时候想法就是，大家都是这样，不是我一个人。
主持人：就是一种极大的心理安慰。
郑日昌：对。或者说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有了也没有用。因为你自己是改变不了你的命运的。那个时候我们叫做一种很无助的感觉，所以就不用再动脑筋了，也不会睡不着觉，因为去想也没有用处的。
主持人：我小的时候看了很多小人书都是写什么，三条石血泪帐、什么瓦斯爆炸了以后，反动特坏的矿主就把门给封闭了，让这些工人都憋死。您去之前，尽管咱们是社会主义的煤矿，但是在那样一个动乱的年代，没有想到万一哪天有一个灾难会落到自己头上吗？
郑日昌：不是想，天天或者不能说每天了，我们那个时候，这一个月要不死人是要庆祝的。
主持人：每个月都要死人呀？
郑日昌：差不多。所以那个时候灾难已经看惯了，就是包括你刚才说那个，要不要封？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为了保护更多的人的安全，该封也还得要封，那没有办法跑不出来的，封在里面的也有。
主持人：让我想起来有一位科学院的院士，来做我们这个节目嘉宾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煤炭至今仍然是“血汗煤炭”。从此以后我就一过冬天，交了取暖费以后就非常不安心，觉得还是用了别人的血汗。
郑日昌：真的是这样。煤炭的死亡率，起码在那个年代我想比这个SARS要高。
主持人：那您当时经历的塌方是什么样子？
郑日昌：就是“呼噜”一下就下来了，我们叫冒顶。学名叫塌方。
主持人：您当时也没有来得及想怎么逃，什么都没有？
郑日昌：那个时候不知道了，突然一下来，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主持人：我在刚毕业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法国的心理的研究学者，他来中国专门找那些出过车祸以后，又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后遗症的人，想去调查他们。那您当时经历这种塌方没有留下很严重的心理后遗症吗？
郑日昌：这个我们心理学上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学名叫PTSD。
主持人：PTSD。
郑日昌：每个人受了创伤之后，心理上都会留下一些东西，只是程度不同，或者说他对后来的，对你的影响大小不同而已。不光是心理上、精神上，包括身体上，你看我的手会有点抖
主持人：就是因为当时。
郑日昌：神经（性的），这个后背受了伤。
主持人：当时有没有一些跟别人不一样的异常心理？尤其是刚经历过灾难，清醒过来以后那段时间。
郑日昌：我从来没有，我现在睡觉还很好。
主持人：哎呀，这是值得庆幸的，不仅没有死，而且没有落下这个心理的疾病，这是跟您学心理学有关吗？还是仅仅是因为当时环境大家全如此。
郑日昌：还是有些关系，特别是后来学了心理咨询，心理治疗，主动地做一些心理调节，还是有些作用的。
主持人：至于其中有什么妙招呢？咱们的讲演题目定的就是“灾难应对与心理健康”，现在我们由郑教授自己的这个面临小灾难，心理调试，放射到更大的，讲一个社会面临着灾难的时候，我们怎么应对和心理健康怎么保持？好，有请。
郑日昌：观众朋友们好，这次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让我来讲这个题目，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受过灾难？那么最近的“非典”横行，SARS猖獗，引发了我们对于灾难的研究和思考。回顾历史不难发现，我们人类就是在灾难中生存与发展起来的。正是因为我们战胜了无以数计的灾难，我们才繁衍生息到今天的几十亿人口。从某种意义上说，灾难也有生态平衡的作用，如果没有大大小小的灾难，那说不定我们早已人满为患了。什么是灾难？灾难就是给人类的生命和财产造成重大损失的，这样一些恶性事件。当然这里有天灾也有人祸，这个灾难可能是局部的，这个影响范围受害范围很小的，有限的。也可能是广泛的，受灾范围非常之大。那么可以是爆发性的，骤发的，突然发生，戛然而至，当然也可能是持续很久的，持续性的。
比如说1976年咱们国家唐山的大地震，应该是7月28号，因为那个时候我在东北已经感觉到了。刹那间造成了24万多人的死亡，16万多人的重伤。整座城市顷刻间变成一片废墟。那这就是一种爆发性的灾难。我另外举一个例子，1348年，蔓延全欧洲的鼠疫，历时三年之久，许多城镇人口灭绝，死亡人数高达2500万，那占当时整个欧洲人口的应该是三分之一了，这个是历史悠久，持续性的大灾难。这个灾难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但是灾难带来的损失我们却是可以设法减轻的。一次灾难的损失程度，不仅取决于这个灾难本身的破坏力，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受灾者的承受能力和社会综合的抗灾能力。那么大家还记忆犹新的，2001年的9·11，纽约世贸大厦遭受恐怖袭击，当时大厦里面的大多数人都是能够秩序井然的撤离现场，倘若在这种危急关头，如果混乱拥挤就不知要增加多少伤亡。那么这次我们国家的“非典”流行，许多医生也表现出了救死扶伤、临危不惧的这种高尚的医德。
在灾难面前，就好像是大浪淘沙、适者生存。灾难既是对人身体素质的一个考验，也是对人心理素质的一种挑战。在大祸临头的时候，世人的表现是各不相同的，麻痹大意，心存侥幸者有之；求神拜佛，听天由命者有之。那么有的人是惊慌失措，束手无策；有的人是紧张焦虑、防卫过当。那么前面两种人是由于什么呢？无知和愚昧，他们不做积极地应对，那就会贻误战机，坐以待毙。而后两种人，又夸大了灾难的严重性，因为过度的惊恐而失去理智，就可能抑郁、悲观，甚至绝望自杀。我看到媒体上报道，好像是在香港、台湾不同的地方都有，因为“非典”，其实并不是因为病毒而死，而是因为恐慌、恐惧死掉。还有些人是惶惶然不可终日，采取过头的或者是无效的一些防卫措施，这个就会造成比灾难本身更大的损失。
这个加拿大有一位医生叫做Selye，他提出了一种应激理论，对于理解灾难对人身体、心理的影响是很有帮助的。这个应激的英文是stress，指的是什么呢？就是由令人紧张的事件或者是环境的刺激，所唤起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反应。那么这个Selye把应激生理过程，划分为了三个阶段。
那第一个阶段是什么呢？是警觉期。在警觉期人身体上发生一系列的神经生理的变化。比如说，这时候你会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会增加，你会心跳加速，呼吸变得短促。还可能呢，血压升高，血糖升高，你的消化腺会抑制，肠胃停止蠕动等等，产生一系列的生理的反应，这是在做什么呢？这是人身体自动地，在紧急地动员体内的资源，使机体处于一种战备的状态。这种情况下我们人是能增加力量的。第二个阶段呢叫做抵抗期。抵抗期就是利用你的这些体内的资源和能量，发生各种化学的反应分解，然后让你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各种困难，各种紧急情况。那么这就在持续的，就像我们在和各种困难搏斗，这个期间我们要付出很大的能量。
（一帕结束）
那么第三个阶段，叫做衰竭期。那就说你的能量也耗得差不多了，你的一些体内的激素，因为大量分泌消耗掉了，还有一些重要的微量元素，本来就很少，这一下消耗没了，这时候就会导致某些细胞和组织遭到破坏，就出现所谓创伤后的应激障碍。那么Selye这个理论告诉我们什么呢？说适度的应激这种反映是有利于我们调动机体能量，抵抗外来的压力，是有益的是积极的。所以我们需要适度的紧张，振作起来，振奋精神。但是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度，如果恐慌、紧张地过度了，导致过强的或者是持续不断地这种应激的反应，那就会麻烦了。就会影响我们神经体液，还有各种免疫系统的功能，那就会导致像心血管系统，消化系统等等，你所有器官系统都会出现故障，那严重的就是导致死亡。这是在临床上没有争议的，是这种过度的应激的反应，就是过强或持续过久，会带来这样的一些一系列的反应，那么这个也可以从一些实验，动物实验或人的临床实验得到证明。
很多年以前，有人把两只羊分别关在两个笼子里面，一个笼子呢，就是它可以平平安安的，这样很平静的生活。那么另外一个笼子的羊，它经常或者随时都会看到一只可怕的狼，但是狼并不能吃到它，只是对它有威胁。这个实验做了不久，大概是两个多月以后吧，那这只能够受到狼的威胁的这只羊就死掉了。那就属于这种应激的障碍了。
在上个世纪80年代，还有一个叫做Stone，这个学者用记日记的方式，这是一个临床心理学家，用记日记的方式来研究情绪和免疫功能之间的这种关系，那么也发现了，就是当被试在消极情绪的日子里，这个时候他的抵抗水平就会明显的降低，就是他可以测得出来的，他的免疫力就降低了。从这些实验可以看出什么呢，过度的恐惧或者焦虑会导致我们免疫力的下降，所以给我们一个启发是什么？越怕得病的人，得病的机会越大。那为什么对同样的压力事件，我们人们的应激反应会各有不同？就是大家都面对这个，可是有人强烈，有人就很平和，那为什么？美国的一位心理学家叫做Lazarus，这是我们搞心理咨询、心理治疗的人很熟悉的一位专家了。这个认为Lazarus，个体对事件的认知评价，是决定应激反应的一个主要的中介和直接的动因，就是它是一个重要的中介变量。也就是说，一个人对事件所作出的何种认知评价，会影响到他的应激的反应。那么他的这种认知评价又和什么有关系呢？又和他个人的知识经验，他的思维方式以及他的个性特征，和这些都有关。
另一位临床心理学家叫做Ellis，他提出了另外一种理论，叫做理性情绪疗法，也有的译成合理情绪疗法，简称叫做RET。就是认为我们人的不良的情绪，也包括行为，如果它作为一个结果，那么它是和什么有关系呢？我们过去认为是和某一个诱发性事件有关系。但是这个Ellis认为，他说，不是由这个诱发性事件本身直接引起的，而是由我们个人对这个事件的认识或者说我们的信念导致的。他用了一个模型叫做ABC模型。这个C是什么呢？英文就是consequence，就是结果。就是你这个不良的情绪的行为，它是一个结果。我们往往认为是由那个A，A是什么？activating events，诱发性事件。我们往往说今天他把我气坏了，这件事情使我很痛苦，都是归结为或者是外界，也可能自己说我今天真倒霉，或者说我这次考试没考好，或者我怎么那么不小心，要怪自己，那么这就是那个A了。其实这个A不能够直接导致那个C，是由什么呢？你对这个事件的一个解释，一个认识，是你对它一种信念，那是什么呢？beliess，就是你的信念系统决定了你是这么样来看待这件事情，是这个中介，这个B，导致了你的这个C，这叫做ABC模型。
美国一位很有名的社会心理学家，叫做Festinger，他提出了一种叫做认知不协调理论。那么他这种理论呢，也可以很好地解释灾难发生以后，人们的不同的认识和心态。就是为什么我们会产生这样的一些想法。那么Festinger的认知不协调理论认识什么呢？说当我们一个人同时持有两种在心理上不一致的认知的时候，就是在心理上它是不一致的，不一定是逻辑上，主要在心理上你感觉到它不协调，不一致，这就是会处于什么呢？不协调的一种紧张状态，这种紧张状态是很令人不舒服的，所以我们就会努力的，设法去减轻它以达到我们认知的协调。那么我们用这样的一个理论来解释灾难事件后，人们的一些反应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