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要让我们有信心,大家往往觉得,哎呀,我们这个道德真糟糕,没办法,其实怎么会没办法呢?你自己做起,人家的事你管不了,自己的事总能管吧,我不管人家怎么不道德,我要讲道德,你不要说每个人都这样想,有一半的人这样想,我们今天的社会就变了,相反,你总是等着人家先做好了,我再来做,那咱们彼此等着吧,就没有改善的一天,自己的事你自己能管,问题就是我们是不是每个人自己有这个决心,做一个符合道德的人。
主持人:好,谢谢您。
主持人:首先,来看一下来自凤凰网站的问题。这位网友叫“有妖精就有天使”,他说,听说您老在江西搞了一个大型扶贫行动,这是您倡导市场经济时代的道德活动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吗?我知道您已经72岁了,所以想跟您说,您老千万别累坏身子,其实,一个人或一伙人声音微弱的为道德奔走,并没有太大用处,您老想做孔夫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吗?
茅于轼:我在山西做了一个扶贫的事,很小的一件事,但是做了好多年,八年,就是我收集了一些钱,拿到农村去做小额贷款,从几百块钱现在发展到了十几万块钱,那么一个小村庄,有了这个钱,就解决了很多困难,所以是很受欢迎。前两天,我又到这个地方去,又开辟了两个点,我另外又收集了一点钱,开辟了两个点。这也是一种扶贫的试探,通过这个,我认为可以纠正一个错误观点,认为穷人不讲信用,或者说穷人没有能力讲信用,借了钱不大能还,我在那边八年运行下来,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笔赖帐。
观 众:茅老,您好,我是经管学院的学生。咱们中国有一句古话,“仓禀实而知礼节”。
茅于轼:是什么古话?
观 众:有一句古话“仓禀实而知礼节”,您刚才也说到,一些经济发达的地区,相对来说,道德水平或者文明程度要高一些,那么您认为,是不是发展经济应该放在第一位上,只要咱们经济发展了,道德水平相应的就要提上去?
茅于轼:其实,道德跟经济,他是有关系的。如果一个人吃不饱饭,你要求他讲道德,不是不可能,就很困难。但是,我们现在的道德水平,我觉得跟1963年,大概是1963年,我们学雷锋的时候差得远,学雷锋的时候,那确实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们今天的物质生活,比1963年恐怕要好了十倍的样子,所以未见得一定是有相关。但是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这个是比较难,所以我说,叫做"优俸养廉",就是主张给政府官员很高的工资,让他不贪污,我觉得这不一定对,但是有一条是对的,你给他的工资,至少要够他生活,你自己都说不通,你给他的工资连生活都不够,那他作为一个人,他生存是第一位的,他找点小钱那是很难避免的。另外,越是讲道德的社会,经济越容易发展,就是我方才讲的一些例子,所以它是互相在作用,经济跟道德有关系,道德又反过来影响经济,我觉得是这样一种关系。
主持人:好,谢谢。
观 众:我不知道计划经济条件下的道德观,和现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道德观有什么差别、有什么不同?从您刚才的回答当中,我好像得到一个结论,就是说现在人们的道德观,普通没有以前的好,而现在的生产力,明显是比以前有了很大的发展,而国外那些发达的国家,他们的道德观念,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一点,但是对于我国,生产力既然已经发展了,为什么道德观反而下降了?
茅于轼:我说两个看法。
首先说一个计划经济下的道德观,我觉得这个道德观,它有很严重的缺点,它能够维持于一时,但是最终这个道德观是有缺点的。它的缺点在什么地方呢?它谋杀了个人追求利益的权利,那么它把这个利益看成是集体的利益,集体的利益究竟落实在什么地方?如果一个计划经济,它能够用集体利益来鼓动大家努力工作,而且这个成果确确实实能够体现在每个人身上,我相信这个制度是可以运行的。但是,事实上,计划经济它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资源配置的错误,这个在经济学里头是可以严格证明的,因此它必然是一个低效率的经济。换句话讲,工人、农民努力工作的结果,生活没有改善,不但没有改善,连饭都吃不成了。因此,它这个道德观,最后就是什么啊,我就不相信了,我这么卖力气干,为什么生活没有一点改善。
另外,这个道德观在逻辑上还有它的问题,它提倡无私,提倡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个在逻辑上是错误的,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我利益给你,你也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你的利益给我,如果有一个第三者,他不是毫不利己,咱们把利益都给他,如果他也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请问这个利益给谁去?他把自己和他人看成是两个人,但是对于一个整体社会来讲,自己就是他人,他人就是自己,我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等到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变成你了。所以我跟你是一样的事,你说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到底利谁呀?大家要注意雷锋他不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他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这是对的,但是你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变成一个普遍原则,那么,没有困难的也得帮助他,或者说穷人要帮助富人,这有道理吗?我们说富人帮助穷人、强者帮助弱者这是正常,但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就错了。我们看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在马路上给人理发,不收钱,他旁边排了一个长队,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不是来学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是来捡便宜的。你培养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培养了十几个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人,所以他逻辑上是错误的。
再说,我们传统的道德跟市场经济的道德,是不是有区别呢?当然,很大程度上是一样的,一致的,有同情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有成人之美”等等,但是有许多地方不同,最大的一个不同,就是我们传统道德里头缺乏人跟人平等最基本的因素,而市场经济它是建立在人跟人平等,建立在这个上头,建立在自由之上的,它是尽可能的要没有约束,我刚才讲了,市场经济每个人追求利益的结果,使大家都富起来了,在经济学里头叫做每个人的选择,符合社会目标,在市场的制度下,市场有一个制度,这个制度包括法律跟道德。在这个制度框架下,每个人的自由选择,自由选择就是符合每个人自己的利益,这个时候,他的选择符合社会目标,正好这个社会要叫你做这个事,你正好又去做了,所以亚当·斯密,就是我们经济学的老祖宗,他就讲,一个人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工作,比他故意的为社会做好事对社会的贡献还大。这句话是非常深刻的,他当时讲出这句话来是叫人大吃一惊的,现在我们可以用经济学的方法来证明,也就是经济自由主义的根据,这些东西,在我们传统的道德里头是没有的,平等和自由,孔子里头很少讲这个,相反他讲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君子和小人有区别,他把人看成一种是管人,一种是普普通通的人,而现在的市场经济,没有这种区别,人跟人是平等的,而且现在的市场经济都是反特权,消灭特权,市场经济才有前途。现在我们的经济正在这个过程中,就是一步一步的克服各种特权。
观 众:我想讲道德的人多,还是不讲道德的人多一点,这个怎样来区分,就像北京地铁,首先认为你们大部分人都是小人,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君子,而国外地铁呢,它认为大部分人都是君子,而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小人,所以他可以不用检票,只用查票就可以维持这个秩序。所以,我想在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认为大部分人是君子,什么时候可以认为大部分人是小人,有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另外,我想,道德跟法律制度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仅仅是法律的一个润滑油呢?我的问题就是这些,谢谢。
茅于轼:到什么程度可以算是大多数人都讲道德,这个我想会有一系列的方法可以来测量的。西方国家有很多这样的研究,举一个例子,比如说用盗版软件,这个很容易看出来,有百分之多少人用了盗版软件,在德国这种事情就极少极少,每个人他自觉自愿会去买正版软件,而且你根本看不到有盗版软件的市场,你要去COPY人家的软件,人家是不给你的,人家很惊讶的,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道理。有很多研究,当然,这个作为一个科学的一种方法来讲,这个问题所说的地铁公司它可以根据研究的结果,它判断我应该设检票员好,还是不设检票员好,如果守道德的人越多,那么设检票员的必要就越低。
第二个问题是-----
主持人:道德和法律,到底道德是不是就是法律的润滑剂?
茅于轼:其实我刚才举了一个例子,就是打官司的双方都觉得很有理,这就是说明道德和法律是有界限的,有区别的。法律它是试图把利益界限划清楚,可是它是划不清的,许多纠纷没有法律能够解决,只有道德能解决。另外有很多行为,你虽然是一个错误,但是不认为是犯法,比如说开会迟到,大家都等着,这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但是你不能说开会迟到就犯了法,这样的事很多。那么,如果一个道德很好,一个社会道德很好,这个时候需不需要法律呢?可能还是需要法律,因为什么呢?我们也不希望大家过于退让,我也非常退让,你也非常退让,最后怎么呢?有一些利润,有一些财富的创造不能创造出来。所以,需要有一个尽可能明确的界限,能够把所有创造财富的机会,都把它利用起来,这个时候需要又有法律,又要有道德。另外,法律它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一种事后的处理,而道德它是时时刻刻在约束一个人的内心,使他这件事不至于发生。另外,道德是没有成本的,没有社会成本的,而法律是成本很高的,非常奢侈的一种工具,而道德是没有成本的,所以道德和法律是有很多差别的。
观 众:茅老师,您好。我想再提一下刚才那个问题,我曾经看过关于您在江西扶贫的有关报道,通过那篇报道,证明您的那个行为,确实证明了穷人也是有信用的,穷人也是有尊严的。那么,从那篇报道当中,我看到这样一个观点,他认为,您所找到的那个管理员,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管理员,那么现在有这种担心,说是不是仅仅是因为这个管理员比较负责任,而您的基金会搞的比较好,还是说您有信心,您的一套管理制度非常适合当地情况,或者说有进一步推广的价值?
茅于轼:这个管理员是一个关键人物,这一点也不错,我碰巧找到了一个好管理员。我也找过另外一个管理员,因为我试图推广在另外一个村,结果这个管理员就找错了,我给了他五千块钱,结果他就自己花了,后来费了大劲,过了一年才把这个钱追回来,但是,光有一个好的管理员还不够,还要有一套制度,所以在那个地方我立了一套制度,这个制度最基本的特点就是透明化,借钱什么规定都贴在墙上,谁借了钱,谁还了钱,谁付了利息,墙上都有。所以,老百姓很关心这个事,他们一看看两个钟头,琢磨谁谁谁该借不该借,一边看一边还议论,所以有这么一套透明的制度,管理员就受到大家的监督。另外,从我这儿讲,有很多钱是我的亲戚朋友,或者是素不相识的人拿来的钱,他的钱是给了我,然后我给了这个村庄,那么我对他们,我要做报告,我每过一年,或者一年半,我写一个详细的报告,谁谁谁几月几号出了多少钱,现在他们加起来一共是多少钱,跟他的帐要符合。那就是说我也要透明化,让每个人看到他来的钱,现在在什么地方,在起什么作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钱都是私人的钱,我的朋友没有一个是大款的,都是工薪阶层,都是自己的钱。所以,他们知道,这个钱不是来路不正的钱,所以他们用的也是很仔细的。
观 众:茅先生,您好,我是清华外语系的学生。我刚才听了您的讲座之后,我的感觉是从经济上来讲,您可能是一个自由主义经济的赞同者,那样的话,我觉得您的观点是不是可以这样来概括,就是说,在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范围内,我们追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的同时,来实现整个群体的利益的最大化,以达到整个社会经济的向前发展。但是,我觉得您在谈到道德问题的时候,您同时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因为您不断地在提出一种道德上的自律,就是说让每个人从个人来做起,然后达到一种和谐、繁荣、向上的这种情况,但是从现有的情况来看,比如说,这种道德上的自律,似乎是非常微弱的,而且并不能起非常大的作用。那么这样来看,您有什么具体的,就是说道德制度上的这种解决方案呢?再就是说,如果涉及到法律问题,比如说刚才提出高薪养廉的问题,现在看来,对于广泛存在的贪污腐败现象,无论是高薪养廉,还是道德上的约束,都不是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您是否赞同严厉的法律上的制约机制?这是我的问题,谢谢。
茅于轼:用严厉的法律来制止。
主持人:古代话叫“乱世用重典”。
茅于轼:我对这个不太同意,我觉得任何一个制裁,都要恰当,不能够过头。我很反对这种说法,叫做“罚他一个倾家荡产”,我赞成孔子的一句话,叫做“以直报怨”,有以怨报怨、以德报怨,孔子说的不是以怨报怨,也不是以德报怨,而是以直报怨,直就是正直,不是歪歪曲曲的,是正直的,笔笔直的,以直报怨,怨就是坏事,坏人坏事,那么怎么对待坏人坏事呢?有一种做法就是以怨报怨,你给我使坏,我给你使坏,你杀我的人,我杀你的人,你搞阴谋诡计,我也搞阴谋诡计,这是以怨报怨。以德报怨呢,就是基督教的精神,你打了我一手耳光,我给你右耳光打,我感化你,让你转变成一个好人。这两种方法都有它的道理,以怨报怨呢,你一旦做了坏事,这个坏事就报应到自己身上,那坏事就没有了。以德报怨那更是很崇高的,他相信每个人良心都会有的,你不断地教化他,他总有一天会改正。现在就奇怪了,从逻辑上讲,这是很矛盾的,这个极端也有道理,那个极端也有道理,难道这两个极端都有道理吗?从逻辑上就讲不通,所以孔子就提出来了,他说以直报怨,什么叫以直报怨?就是要用符合道德的办法,对待坏人坏事,错的人错的事,就是我不能够用不讲道德,你使阴谋诡计,我不能够跟你使阴谋诡计,但是我又不能够纵容你,我要制裁你,批评你,但是要恰当,而且要有爱心出发,帮助他有改正的机会,包括这回在美国发生的恐怖案件,恐怖分子的事情,我觉得要用孔子这句话,要以直报怨,一方面要制裁,但是不是报复,报复就是以怨报怨,这个是没有结果的,要用以直报怨,就是我要想一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不是有他的原因,我把他的原因消灭掉,这个坏人坏事就没有了。
主持人:他的原因是以怨报怨嘛!
茅于轼:对,就是啊,以怨报怨,这是没有完的呀,你杀了我的人,我也杀你的人,那还有的完吗?也不见得你力量大,一定能打得赢,这个战争,这是很难说的。所以,我觉得孔子的思想里头,这句话我觉得是最精彩的一句话,其他的我们都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谁不懂啊?君子有成人之美,这个都懂,但是这句话肯定就有人不懂,以直报怨,所以我们现在老说罚他个倾家荡产,这就没有懂孔子的精神。再说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误,谁敢保证我一辈子不犯错误,那你犯了错误,你希望人家怎么对待你,人家把你一棍子打死,当然不希望这样子,希望能够让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我有改正的机会,所以我们把犯人抓起来了,关在监狱里头了,这是需要的,但是你还得有耐心,教育他。你看在发达国家,不管这个人有多大的罪,判了死刑,到临死刑的时候,牧师要为他祷告,请上帝宽恕他的罪行。但我们还没有进入到一个更高的层次,就是你对待坏人坏事,你自己要有道德标准要求自己,这个社会才能进步,光是一个制裁报复,这是不够的。
主持人:好,在节目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我例行公事,请您用一句话回答我的问题,就是谈到市场经济的道德,您认为现在目前我们这个道德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茅于轼:侵犯别人的利益。
主持人:侵犯别人的利益。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如何解决它?您能用一句话回答吗?
茅于轼:每个人自己从我做起。
主持人:每个人自己从我做起。好,谢谢您。谢谢大家。